第十二章 梧桐雨/病雨

天瓢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那年冬天,油麻地調整領導班子時,免去了邱子東的鎮長職務。也沒有什麼理由,免了就免了,彷彿這是一件並不很重要的事情。這些年來,邱子東這個鎮長,雖然有其名無其實,但畢竟還是個鎮長,現在一抹乾淨,就覺得日子到了絕境,有點兒過不去了。他在鎮委會的院子裡,歇斯底里地喊叫著:「憑什麼?!憑什麼?!」除了牆壁的寂寞迴響,沒有人出來與之對應。會計周禿子滴滴答答地敲算盤,沒有絲毫的走神,就彷彿沒有聽到邱子東的喊叫聲一般。

邱子東衝進杜元潮的辦公室,拍著桌子,大聲責問:「為什麼?!」

杜元潮坐在椅子上,低頭抽菸,過了很久才說:「你問縣委組織部去。」

邱子東說:「這個領導班子難道不是你杜元潮一手策劃的?」

杜元潮冷笑道:「你什麼時候這樣高看過我?我有這麼大的能耐嗎?」說罷,將菸蒂扔在地上,轉身走出門外。走出鎮委會大院時,回過頭來,說:「你不是老早就想離開油麻地嗎?現在可以走了,沒人再攔著。」

這一年,邱子東已五十三歲。

五十三歲的年紀,幾乎是廢物了,還有什麼部門要他呢?他真是隻能爛在油麻地了。邱子東心情鬱悶之極,竟躺倒了三個多月。再出現在油麻地的長街上時,眾人就覺得他忽然地老了一大截,目光灰暗而無神。

他就這樣無精打采地在街上走著,倒也沒有什麼自卑的神情,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油麻地人。但也有精明的油麻地人看出來了:邱子東在到處走動時,那薄薄的耳朵是豎著的,好像在仔細地探聽著什麼。

兩年前,就有一個訊息在油麻地暗暗流傳:城裡,杜元潮蓋了一幢大房子,養著程采芹!

有許多跡象向油麻地人表明:這一訊息似乎並非空穴來風、子虛烏有。比如,杜元潮不再像從前那樣整日廝守在油麻地了,有時是一天兩天,有時是三天四天,農閒時竟會十天半個月不見他的蹤影。比如,程采芹幾乎不再在油麻地露面了,偶爾出現一次時,會令眾人感到驚訝———驚訝的不是她的偶爾出現,而是她的打扮與臉色*不再是鄉下人的打扮與臉色*了,而是城裡人的打扮與臉色*,穿著時興,臉白裡透紅,又嫩又俏。她說她到一個遠方的親戚家住了,以後還要在那邊長久地住下去,但油麻地的人總不太相信她的說法。

邱子東又零零星星地聽到了許多傳說:有時杜元潮會從城裡打回來一個電話給朱荻窪,讓他往城裡送一些油與米之類的東西,但杜元潮總是與朱荻窪約好一個地點,讓朱荻窪在那兒等著。杜元潮來到後,對朱荻窪說這些東西是送給縣裡頭某個部門或某個人的,然後叫住一輛黃包車,讓朱荻窪將東西放上去,自己也上了黃包車,等車行出去一段路後,掉頭對朱荻窪說,你可以回油麻地了,說話間,黃包車拐進一條小巷,就不知去向了。

兩年前,杜元潮特地叮囑窯廠負責人沈國民,要請最好的師傅,精心地燒幾窯好磚好瓦,縣裡有位領導要蓋房子。那幾窯磚與瓦,真叫好,顏色*青青,用手指一敲,發出的清音,嫋嫋不絕,整整齊齊地碼在河邊上時,讓看到的人無不羨慕。使人感到奇怪的是,窯廠有專門送磚送瓦的大船不用,卻是來了一個外地的船隊,先後運走了十幾船磚瓦。錢倒是象徵性*地付了,但事情卻顯得有點兒詭秘。

原本屬於程瑤田的那張黃梨木六柱式架子床,也不在那間小黑屋裡了。

楓橋那邊,采芹出嫁時帶過去的那張紅木夾頭榫長案也不在了。

……

諸如此類的材料,已足以供邱子東去推演與想像了:杜元潮用油麻地的油、油麻地的磚瓦、油麻地的魚、菱角、藕與新米,在城裡打通了關節,搞到了一塊地皮,蓋了一幢房子,並且是一幢大房子,青磚青瓦,獨門獨戶,是一處好地方,這幢大房子裡住著程采芹,等到幾年後杜元潮下了臺,他就會離開油麻地去城裡居住,與程采芹一起度過餘生。

邱子東為自己能看出杜元潮的如意算盤而興奮不已,同時也為杜元潮如此城府而自愧不如。

他為想像中那幢大房子找到了一個確切的說法:這是油麻地的民脂民膏!

他很欣賞這樣一種表述,深夜的黑暗中,常在心中一字一頓地說著這句話,彷彿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他一定要找到那幢大房子———找到了,就能立即致杜元潮於死地。

路上遇到了杜元潮,他朝杜元潮淡淡一笑。

杜元潮覺得邱子東的笑有點兒異樣,彷彿獨自一人走進了一片陰*暗的森林,或是獨自一人一腳踏進了一座空無一人的老宅,心裡頭涼風颼颼。但這種感覺不久就過去了。

這天,細雨,邱子東揹著一個鋪蓋卷離開了油麻地。他對人說,他的一個朋友掌管著一支建築工程隊,請他幫著管管賬目,他要隨這支建築工程隊到遠方去。

油麻地人看到,細雨中,邱子東的背挺得很直,腳步十分有力,像一個底氣十足的年輕人。

城離油麻地五十里路,舊時稱作瓢城。

這名字很奇怪,有多種解釋,其中之一:大雨若一刻不肯喘息,滂沱三日,必定發生河水倒灌,十室九室進水,各家需在門前自築小堰,用瓢將水出去,那時有千瓢萬瓢在舞動,十分壯觀。此一說,有許多人相信,因為還有一佐證:五十年代以來,年年興修水利,瓢城雖不再容易被淹,但仔細去看,就會發現成千上萬幢的瓢城老屋的牆上,至今還掛著一隻兩隻水用的瓢。

邱子東趕到瓢城時,已是黃昏。街上行人匆匆,腳踏車的鈴聲響成一片。天色*將晚,加上街兩側高大而枝葉茂密的梧桐樹對天光的遮蔽,街上行人的面孔一忽閃一忽閃的,都很模糊。邱子東是一個經常進瓢城的人,但這一回感覺卻很有些異樣。他似乎有點不認識這座城了,心裡有一種惶惑與空落。他站在街邊一棵梧桐樹下,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往何處去了。晚風從街那頭的大河上吹進街裡,搖動著梧桐樹,翻動著街邊白天丟下的各種垃圾。他微覺涼意,身體令人覺察不出地顫抖了一下。他四下張望了一陣,走進了街邊一家小飯館。

當邱子東吃了一碗熱乎乎的陽春麵重新走上街頭時,路燈已經亮了。他用手輕輕擦了擦額上的細汗,然後再用手撫摸著因一碗陽春麵而很有滿足感的肚皮,悠閒地在街上逛著。

這是一座老城,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尤其是在夜晚,萬家燈火,迷茫一片,街上路燈一路排列下去,不見頭尾,就覺得這座城是無邊無際的大。城分南城、北城、東城、西城。這城裡的人,對這四大區域,並無一個統一的叫法。比如說到南城,有稱南城的,也有稱城南的,也有稱南門的。這稱謂上的不統一,說明著這城還是有一定規模的———一個村子、一個鎮子上的人,是不會對自己的村子、鎮子的某一處有多種叫法的。

邱子東走的是一條大街,他向兩側望去時,是一條條深不見底的小巷。城如一條大魚,這大街是一條主骨,而兩側的小巷就是一根根魚刺。風起樹搖,路燈晃悠,這大魚彷彿在蒼茫的夜色*中緩緩遊動,而邱子東則在這條大魚的肚子裡遊動。

小城的夜晚,是另一番生活的開始。街邊與巷口的路燈下,不知是從哪兒就忽地冒出了許多攤販。賣烀藕的,賣生熟菱角的,賣毛蛋的,賣燻燒的,賣鍋貼的,賣鴨血粉絲的,賣梨賣瓜賣各種水果的,他們在梧桐樹葉晃動的影子裡,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叫賣,熱火朝天。

邱子東走著,一邊走一邊聽,一臉的高興。他似乎忘了自己的使命,而沉浸於小城的夜晚之樂。他甚至掏了一毛錢買了一紙包葵花子,一邊嗑,一邊將殼有力地吐在街上。街很長,似無盡頭。他走到了一座大橋上,扶著欄杆,他看到有無數大大小小的船泊在岸邊,閃爍著半明半暗的燈光。一艘夜行的拖輪,正拖著一隻長長的船隊,往大橋這邊緩緩地行駛而來。他將葵花子殼吐向大河,燈光裡,那殼像是飛蟲一般向大河墜落。

橋叫鳳凰橋。

邱子東突然想起朱荻窪在背地裡說的一句話:每回,我都是把東西送到鳳凰橋,杜書記就讓我回家了。

這座大橋在這條大街的中間,也在這座城市的中間。

邱子東先是走到橋頭,一看,除了一條直街與大橋相連,還有兩條斜街呈放射狀直通向遙遠的黑暗。他又走到西橋頭,一看,其情形與橋東頭所見一樣。一片茫然。他在這座大橋上來回走著,看看橋東,又看看橋西,除了蒼茫,還是蒼茫。他對自己能否找到那座想像中的大屋開始疑惑起來。

叫賣聲漸漸稀落,夜風也漸漸增添了涼意。

邱子東揹著鋪蓋卷,走在斑駁陸離的梧桐樹葉的影子裡。當他終於感覺到一條大街,幾乎只有他一人空洞的腳步聲後,這才想起自己還沒有一個下榻之處。他走進了一條寂靜的小巷。他記得有一個大門洞裡放著一張長椅。他果真找到了那個大門洞,並且那張長椅也依然擺在那兒。他將鋪蓋卷開啟,鋪好後就躺了下來。很安靜,很舒坦,有一陣,他覺得自己很幸福。

尋覓從第二天早晨開始。他看了一下鬆鬆垮垮地戴在手腕上的那隻鐘山牌的手錶,時針正指向八點。

先從城南開始找起。

這座城市除了那幾條主要公路,幾乎全部街巷都是用青磚橫立著鋪成的。行人車輛的磨損與風吹雨淋的侵蝕,使得路既光溜溜的又凹凸不平。因為磚頭直接接觸潮溼的泥土,又因為這地方的空氣一年四季潮乎乎的,這些磚一年四季都是潮溼的樣子。

這座城市到處長著梧桐,似乎除了梧桐,就再也沒有其他品種的樹木了。如果爬到這座城市的最高處———市政府大樓的頂上往下看,就會看到這座城市是淹沒在一片漫無邊際的梧桐樹的林子裡的。

時值盛夏,那梧桐樹葉已嘩嘩啦啦,層層疊疊。

邱子東踏著磚路,走在梧桐樹下,他的腳步不緊不慢。他相信自己一眼就能認出杜元潮隱秘建在這座城市裡的建築。這是沒有什麼道理的。但他的腦海中就是有一幢這樣的房屋———它甚至不是模糊的,而是清晰的,就彷彿從前在哪兒親眼看到過一般。

一幢接一幢的房子在他的目光裡滑過。沒有一幢使他特別注意,也沒有一幢使他一時產生疑惑。

一週後,南城已被排除了。

接下來是東城、西城與北城。

等邱子東將這座城市仔細梳篦了一遍,居然已經一個月過去了。而那幢想像中的杜門「豪宅」,卻連影子也沒見著。他先是懷疑事情的真實性*,接下來就是懷疑自己的想像。但不久,他又再度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在這座城裡,杜元潮肯定有一幢房子。需要調整的就是對這座房子的想像。究竟是一幢什麼樣的房子呢?他告誡自己:不能將它想像成一定的樣子———杜元潮何曾有過一定的樣子?這樣想清楚之後,他的心裡不禁感到發虛:如果一幢一幢地加以調查與注意,將需要多少時間呢?一年?兩年?

他的身體順著一棵梧桐樹的樹幹,滑落了下來,直到一屁股坐在了梧桐樹下。

僅僅才一個月的時間,他又衰老了許多。本來就顯得狹窄的臉盤,現在顯得更為狹窄;灰白的鬍子,像落滿塵埃的枯草;眼皮無力地耷拉下來,露出一線渾黃的眼珠。他的衣服醃不堪,一雙軍用球鞋的後跟已經磨破,鞋頭洞穿,露出髒兮兮的腳指頭。

他已身無分文。

他目光呆滯地看著那些露出鞋子的腳指頭。

不知如何是好。

剛剛下了一陣雨,殘留於梧桐樹葉上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臉上,隨著水珠的滾動,他的臉上出現一條蚯蚓狀的汙跡。

他在一片喧囂聲中,竟然在梧桐樹下睡著了。醒來後,他將那雙破鞋蹬了下來,看了看那雙白一塊黑一塊的腳,一手抓一隻鞋,依賴著梧桐樹站了起來。

行人、車輛,川流不息。

邱子東突然罵道:「杜元潮,我日你媽的逼!」隨即,將一隻破鞋用力擲向街心。當那隻鞋像一隻中彈的烏鴉跌落於人群時,就聽到了一聲女人的尖叫———那隻鞋正好打在了一個行路的女人頭上。

「杜元潮,我日你奶奶的逼!」

邱子東又將另一隻鞋用力擲向街心。但這一回,鞋落在了無人處。

一個光著上身、胸毛茂盛的漢子走了過來,照著邱子東的臉就是一拳:「狗日的,你的鞋砸在我老婆頭上了!」

邱子東搖晃了幾下,跌倒在地上。他覺得鼻子底下癢酥酥的,似有蟲子在爬,用力一摸———血!半天,他從地上爬起,光著腳,沿著大街一路叫罵下來:「杜元潮,我日你祖宗十八代的逼!……」

樣子像瘋子。

第二天,這座城市就添了一個撿垃圾的。

邱家大少爺邱子東,衣衫襤褸,整天揹著一個大網兜,在大街小巷尋覓著垃圾桶。樣子很像一條東嗅西嗅、到處翻弄破爛的狗。

邱子東終於想到了這一點:尋找那幢房子,很可能是一件曠日持久的事情。

他不能就這樣憔悴不堪卻又兩手空空地回到油麻地。他必須在這座城市堅持下去,將置杜元潮於死地的尋找進行到底。他一邊在一雙雙鄙夷與厭惡的目光下撿著垃圾,一邊尋找著。新一輪尋找,再也不能自以為是了。杜元潮永遠是狡猾的,永遠是出人意料的,他邱子東是不可能將那幢房子想像成一定的樣子的。也許,從外表上看,這是一幢極為普通的甚至是顯得過於簡陋的房子。心中這樣思忖著、把握著,有時候竟會對街頭稍微像樣一點的公廁都疑惑起來。

城市裡的垃圾有的是,但,它們已由成百上千的撿垃圾人瓜分了。誰在哪一區域內走動,哪一處的垃圾歸誰,已在晝夜不停的摩擦、紛爭甚至是流血衝突中逐步劃定了。各就各位,已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空間了。邱子東很快就感覺到了這一點。起初,他以為他是可以自由地、隨心所欲地去撿地上一隻被人扔下的塑膠瓶或翻找一隻垃圾桶的,但很快發現有另外的一個或兩三個撿破爛的人在側目冷冷看著他。他不怕他們,依然去撿。這時,他就聽見了從這些人的喉嚨裡發出的含糊不清的聲音。那聲音類似於一隻狗正在有滋有味地啃骨頭,而又來了一條欲要分享美味的狗時所發出的恐嚇對方的嗚嚕聲。這種聲音使原油麻地鎮的鎮長邱子東頭皮發麻、心裡發虛起來,他堅持著撿了一些不太值錢的東西,只好乖乖地走了。

成千上萬的垃圾桶,居然沒有一隻是屬於他的。

他卻又必須要撿垃圾。

既然白天不行,就夜裡。夜深人靜,一城梧桐樹葉搖晃的陰*影。邱子東出現了,像城市的幽靈。他在夜風中穿行大街,然後進入那些深邃的巷子。一些流浪的狗,正在城市的一些陰*暗的地方跑動與尋覓食物。夜晚,他更像一條狗,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

在垃圾堆與垃圾堆之間,在垃圾桶與垃圾桶之間,在垃圾所發出的特有的酸腐氣息中,邱子東既感悲哀,更感悲壯。他有一種令他心旌搖盪的幻覺:他正用兩隻發出咔吧之聲的強勁雙手掐杜元潮的脖子!他甚至看到了杜元潮脖子上鼓脹的血管、變成紫黑色*的臉、暴凸的眼珠與大張如黑洞的嘴。

他匆匆穿越著大街,藉著慘淡的路燈,迅捷地不住地翻找著垃圾。

他的住所是大橋下一條廢棄的水泥船。他用撿來的木棍、破油氈之類的東西,在船上搭了一個小窩棚。現在,這隻船上堆滿了各種各樣但已分門別類的垃圾。積累到一定數量,他就將它們賣到廢品收購站,以換取口的錢。

流過城市的大河,在夏天的熱氣中散發著惡臭。

他有時會想起油麻地,想起家,想起兒子。此時,他的心就會變軟,軟成一攤水,眼睛裡淚汪汪的。

這天夜裡,當他拖著沉重的一大袋垃圾從一條深巷的巷底往巷口走時,忽地躥出幾條黑影來,攔住了他的去路。四周無人,他感到恐怖。他想丟下那袋垃圾逃跑,卻沒有逃路。那幾條黑影撲了過來,將他撲倒在地,隨即是一陣暴風驟雨式的拳打腳踢。在哎喲哎喲的呻吟聲中,他從那幾條黑影身上聞到了一股他所熟悉的氣味,這氣味與他身上的氣味一模一樣,是穿梭於骯髒世界的人的氣味。

他沒有掙扎,更沒有反抗。

那幾條黑影過足了毆打癮之後,丟下他,拖了那一大袋垃圾,慢悠悠地走了。

他爬了起來,但卻又跌倒了。他索性*就躺在了潮溼的路面上,直到天將拂曉,才扶著牆站起來。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越來越明亮的巷口。

接下來,有兩天兩夜他不吃不喝地躺在那條水泥船上。這天中午,他搖晃著虛弱的身體走上了大街。他渴望食物,但卻已身無分文。天淨如洗,太陽瓦亮瓦亮的。他有點兒睜不開眼睛,扶著一棵梧桐樹暫且站住了。不遠處有家飯館,菜香打門裡窗裡溢位,飄向大街,口水便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下來。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走進了飯館。

服務員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作為客人進來吃飯的,一個個臉上頓時顯出不快。

他想退出門外,雙腿卻不聽使喚,兩眼更是直勾勾地瞪著桌上那些飯菜。他走向角落上一張無人問津的空桌,然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儘量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對自己說:我是個過路的,走累了,只是在這兒歇一會兒。又說:我在等一個人呢。於是,他剋制著,不用眼睛去看那些飯菜,而是將臉轉過去看窗外街上的風景。

倒也無人來攆他出去。

不遠處的一張桌子,客人酒足飯飽後撤了,還剩下不少飯菜。

他想坐到那邊去,但卻猶疑著。而就在這猶疑的過程中,服務員小姐用她胖嘟嘟的小手,十分利索地收拾淨了桌子。

可惜了那些飯菜。

他覺得那個服務員小姐在擦桌子時,將眼珠兒調到眼角上,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他轉過臉去,依然看著大街:他人怎麼還不到呢?彷彿真有那麼一個人要到這裡和他會面似的。

又是幾個客人酒足飯飽地撤去了,留下許多飯菜。

他一邊用眼睛看著那些心不在焉的服務員,一邊悄悄地將自己已經變得十分瘦削的屁股挪到那張杯盤狼藉但殘羹冷飯卻十分豐富的桌子前。當他在椅子上坐定後,他竟然一時忘記了眼前所見乃是他人所剩,而彷彿是自己掏腰包要的一桌好飯菜,瀟灑地擼了擼袖子,抓起一雙筷子,伸向一隻尚餘一根雞脖子的盤子。他旁若無人,大咬大嚼起來。吃相雖然兇猛,但依然留有當年做大少爺時的吃喝作派,筷子抓得很有樣子,修長的手指猶如蘭花開放,一塊肉放入嘴中之後,雙唇閉合,絕不露出牙齒,腮幫忽鼓忽癟,一切咀嚼都在暗中進行。

服務員小姐側目相看,而其他顧客也紛紛扭過臉來冷眼觀望。

他吃著,彷彿回到了油麻地當鎮長時的風光歲月。

他的衣服是破爛的,他的頭髮是蓬亂的,他的手是骯髒的,長長的指甲裡嵌滿汙垢。他又吃又喝,很滿足,很盡興。他停下筷子,並把筷子穩當地擱在一隻盤子的邊沿,然後立直胸脯打了兩個飽嗝。稍事休息,接著再吃再喝,直至他的胃再也無法接納任何食物。他沒有立即起身,而是從牙籤瓶裡取出一根牙籤,用手遮住嘴巴,開始慢條斯理地剔牙。

一個服務員小姐終於忍不住了,跑過來,一拍桌子:「出去出去!」

邱子東一驚,這才忽地記起自己原是個吃人殘羹的,不禁一臉羞愧,慌忙起身,低下頭匆匆往門外走去,一路上碰倒了一張椅子,還差一點將正在上菜的服務員小姐手中的一大碗紅燒肉碰翻。

逃犯一般。

邱子東一路狂走,進了一條寂靜的小巷。

走出小巷,就是大河。邱子東走進河水,用水清洗著自己醃不堪的身子,直至皮膚呈現出一般農村人不具備的白色*。然後他坐到河邊,咬牙切齒地在心中發誓如果找不到那幢罪惡的房子,他就死在這座城裡。

夏天過去了,秋天過去了,冬天過去了,依然未能尋覓到那幢房子的蹤影。

他曾想到跟蹤,但很快放棄了這個念頭:杜元潮這種鬼頭精,做事詭秘,行走不留痕跡,也是你能跟蹤得了的嗎?弄不好倒會讓他先發現了你!

邱子東給油麻地的家人寫了一封信,說他朋友的建築工程隊接了大活,今年他不能回家了,明年才能回。油麻地的人有些疑惑,但也就是疑惑。

又一年的尋覓。

邱子東似乎不再帶有仇恨,尋覓也就是尋覓,是一件很純粹的事情。有時,他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為尋覓而撿垃圾,還是為撿垃圾而尋覓。他已是撿垃圾大軍中的一員,並擁有了自己的領地。他愛上了垃圾。他饒有興致地用一隻精巧的小筢子翻弄著垃圾。內容很豐富:廢舊電池、破銅爛鐵、玻璃瓶、易拉罐、用過的避孕套、依然鮮紅或是已經紫黑色*的女人的月經紙……這些東西,這些物象,雖然每天可見,但每次見到,都如同初次相見,不免心動。

他幾乎不再去想念油麻地。

他已離不開垃圾,垃圾的芬芳,在誘惑著他,猶如花朵在誘惑蜜蜂。

他幾乎想不起來他究竟是幹什麼的了。他不再總是想像那幢房子,腦海裡飄滿了瓶瓶罐罐與汙穢之物。

他踢踏踢踏地走著,心卻很麻木。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邱子東在一家菜場門前的垃圾桶裡翻尋垃圾時,翻到了一塊尚未被吃的麵包,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未見異味,就坐到一旁吃了起來。吃到一半,覺得喉嚨焦乾,直起脖子直往下嚥,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噎住了,喘不上氣來。就在此時,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程采芹!

她挎了一隻竹籃,正從菜場走出,扭動著只有程采芹才有的腰肢,正往一條深巷走。

邱子東大張著嘴看著,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

她漸漸走遠,一路的風韻。

邱子東將嘴中的麵包艱難地嚥下,一大袋廢品以及手中還未吃完的麵包統統扔掉,望著那個千尋萬尋而尋覓不得的背影,跟進了小巷。

小巷連小巷,那背影一轉身就不見了。

邱子東緊趕幾步,終於在一條橫巷裡又看到了那背影。正興奮著,那背影又一轉身,走進了一條豎巷。當他緊趕幾步,追到了那條豎巷口時,那背影已經不見了。但他聽到了一扇院門關上時發出的吱呀聲。

就是這個院子!

邱子東腿腳麻利地走過來,看了一眼深紅色*的大門,又趕緊走開了。他不知道是敲門看個究竟好還是暫且沉住氣留著慢慢看個明白好。他選擇了拐角上一個隱蔽處,將眼珠挪到眼角,密切注視著這個院子。他聽見了怦怦怦的心跳聲。

他看到了一幢房子———一幢與他最初的想像基本差不多的房子。

「原先猜想得並不錯。」他仔細回憶了一下,發現這麼長時間的尋找,到底還是遺漏了一些地方,譬如這條小巷,他就從未走到過。

這樣探頭探腦地在隱蔽處呆了一陣,他又剋制不住地向紅門走來。走幾步回頭看一下,走幾步回頭看一下,鬼頭鬼腦地不像個好人。他看了看紅門,生怕那紅門忽然地開了走出個人來,就又走開了。沒走幾步,又掉頭回來,再次來到紅門前。他東張西望了一陣,見四下無人,便躡手躡腳地走上院門臺階,然後將左眼貼在門縫上,朝院內張望。

很大的一個院子,悄然無聲。

似有腳步聲。邱子東掉頭走開了,走得遠遠的。

此後,一連幾個小時,他就在這條巷子裡來回走動。

不遠處有座樓,四樓的一個視窗後面,早有一個有警惕心的人在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後來,這個人往派出所打了個電話。

當邱子東再度將臉貼在那兩扇紅門的門縫上時,一高一矮兩警察分別從巷子兩頭向他走來。

他感覺到了動靜,掉頭看時,兩個警察已分別在離他十幾米遠的地方站定了。

邱子東當過鎮長,畢竟見過世面,見了兩個鐵青著臉的警察,倒也沒有慌張,還朝他們點點頭,然後朝巷口走去。

「站住!」兩個警察大喝一聲。

邱子東站住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矮個警察問。

「什麼幹什麼?我走路。」

高個警察走過來,將警棍按在他的肩上:「走路?就這麼一子長的小巷,走幾個小時?」

矮個警察說:「跟我們走一趟!」

院內的人聽到外面的動靜,開啟了門,向外張望。

邱子東一眼看到了那個挎著竹籃從菜場走出來的女人:狗屁!根本不是采芹。

邱子東被帶到派出所,接受了一連串的盤問。他不說自己從前當過鎮長倒也罷了,警察就認定他是一個撿垃圾的,就會放了他。他這麼一說,警察反而起了疑心:「就你?當過鎮長?」

「當過。」他說。

幾個警察搖了搖頭,將他關押到一間小黑屋裡。或是公務忙,一時顧不上他,或是工作疏漏將他忘了,他在那間小黑屋裡一關就是一天一夜,餓得發昏。當幾個警察忽然想起他來,開啟門時,他已半死不活地躺在了地上……

邱子東被派出所放出來後,依然沒有回油麻地。

又是一年的秋天。城市在雨裡,天天在雨裡。路是潮溼的,房屋是潮溼的,人的衣服、頭髮與臉都是潮溼的。雨一時停住時,攥一把空氣居然可以擠出水來。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梧桐樹的樹幹,被雨洗得鮮亮,而葉子飲飽了雨水後,一葉一葉地舒張著。處處梧桐,雨不能直接落到地上,那如雲如煙的梧桐葉先將雨水接住了,然後再由它們將雨水滴落下來,雨彷彿不是天下的,而是梧桐下的。

空氣裡飄散著梧桐樹特有的木香。

邱子東走在梧桐雨裡,一臉憔悴,一身疲憊。溼漉漉的邱子東,更顯蒼老。他的背駝得厲害了,腳步疲軟,已不能像從前那樣將雙腳提得高高地很氣派地走路了,雙腳幾乎是拖地而行的。他衣衫單薄,不住地咳嗽著。他雖然還是在撿垃圾,但對垃圾已顯得很遲鈍了,不少可以被撿起來賣錢的廢品,都被那些眼疾手快的傢伙搶先一步撿走了。

他拖不起了。

「我該回油麻地了。」他深刻地懷疑起來:也許,杜元潮根本就沒有這幢房子。他用迷茫的目光望著城市以及城市的梧桐以及沒完沒了的梧桐雨。

他將撿垃圾積攢起來的錢仔細數了好幾遍之後,已經開始計算著回油麻地:去浴室洗個澡,去理髮店理個髮、刮一刮鬍子,去商店買一身新衣服、一雙新鞋,給老婆買一塊頭巾,再給兒子買一輛便宜的玩具汽車……對油麻地的人說:我不想在朋友的工程隊幹了,我年紀大了,吃不了那樣的苦了,我回來了……

想起油麻地,他的眼睛就會潮溼。

雨隨心所欲地下著,下得人心煩,下得讓人覺得日子毫無出路。

邱子東拖著一隻沉重的裝滿廢品的袋子,走在梧桐樹下。雨從梧桐葉上滑落下來,澆著本來早已潮溼的地。稀疏而灰白的頭髮,被雨水所衝,貼在他蒼黑色*的額頭上。他的身體大幅度地向前傾著,即使這樣,他身後的那隻圓鼓鼓的袋子,也只是非常緩慢地跟著他向前行進。袋子在路上擦出一條幹淨的印跡。

他渴了,就吮吸著流到嘴角的雨水。那雨水是浸泡了一陣梧桐葉之後才流下的,有一股苦澀的氣味。

雨越下越大,梧桐葉再也無法遮擋。

他身後的袋子越來越沉,他都有點兒想放棄它了,但最終還是緊緊抓住袋口,將它拖向前方。

行進到了一條斜街。

雨毫不節制地傾瀉下來,梧桐葉再也無力承受,一片一片地傾斜著,水從葉上流下時形成了無數的小瀑布。

邱子東被雨水嗆得連連咳嗽。他終於扔掉了那隻袋子,走到一座房子的屋簷下。他蹲了下來,將背靠在牆上。雨水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水流,在他眼前匆匆流過。看著看著,他竟然蹲在地上睡著了。

雨聲一片。

油麻地竟然來到他的睡夢裡:河、橋、船、蘆葦、雨……他的嘴角還傻呆呆地流淌著溫暖的笑意。

有個過路的人見他一動不動地蹲在地上,有點兒擔憂,就停住腳步仔細觀察,忽地見他盪漾出笑波,不禁脊背有點兒發涼,趕緊走開了。

梧桐樹改變著雨本來的形狀,千姿百態地下著。但下到地上卻都是一樣的,一樣地到處流淌。

地上的水漸漸漲高,淹沒了邱子東的雙腳。他依然沉睡著,即使起風,梧桐樹搖晃著,將水珠撒落在他的臉上,也不能使他醒來。

這幢房子的門開啟了,一個女人端著一盆洗腳水,一邊仰臉看著水淋淋的天空,一邊隨意地將盆中的水潑了出去。當那盆水已在空中開放成薄薄的一大片時,她忽地看到了牆根下蹲著一個人,而那盆水正向他的頭上澆去,不禁驚叫了一聲。

這盆洗腳水,終於驚醒了邱子東。他一邊用手抹著淋漓不止的水,一邊朝那女人望著,或許是水使他一時睜不開眼睛,或許是剛醒來,一時目光模糊,他眼前的女人,只是一個虛而不定的影子。

但那女人卻看清楚了他,手中的木盆咣噹跌落在地上,濺起無數渾濁的水珠。

采芹!程采芹!

邱子東的眼神漸漸恢復後,望著那女人,渾身顫抖起來。

采芹望著在地上蹲著的、似乎起不來的邱子東,愣住了,竟如一根木頭般站在那兒動彈不了。

邱子東努力想使自己站起來,但身體就是不聽使喚,只好依舊蹲在那裡。

采芹終於走了過來,彎下腰,用雙手抓住邱子東的右手,然後用力將他從地上拉起。她扶著他,欲將他扶進屋裡。但邱子東的腳將要碰及門檻時,卻不肯往門裡走了。

「進去吧。」采芹用力推著他的後背。

邱子東猶豫了一下,將腳邁進門裡。

采芹扶著邱子東,讓他坐到一張椅子上。

邱子東的手下意識地握住了椅子的扶手,並摩挲了一陣,立即有一種幾乎沉睡了千年的感覺喚醒了。他眯覷著眼睛,讓雙手由上而下,自然地順著由高到低的扶手流淌著。那扶手溫潤如玉,油滑如鰻,細膩的觸控,給肌膚帶來難以言說的愜意。椅背最是切合人性*,順著人體的形狀,悠然彎曲,使後背處處感到實在與熨帖。椅面寬大,使邱子東瘦削的屁股更覺得暢快與氣派。邱子東被這種感覺引領著,穿過歲月的荒涼,來到了童年。他不止一次地在程家大院坐過這把椅子。那時,他只覺得這把椅子太大,要把胳膊伸開,才能抓握住扶手。

他曾在上面使勁搖晃過,但沒有一次能夠搖動。這把椅子實在太沉了。

就是這一把紫檀木圈椅。

邱子東的雙手終於如疲倦的獸物一動不動地伏在了扶手上。他打量著屋裡的陳設。那些他曾觸控過或是看到過的傢俱,一一地呈現在他眼前:黃花梨木長方凳、黃花梨木束腰炕桌、黃花梨木鳳紋衣架、鐵力木床身紫檀木圍子羅漢床、紫檀木雕雲龍紋大方角櫃……

邱子東將頭微微側向一邊去看臥室,這時,他看到了那張大床露出的一角。那大床幽幽地閃著亮光,一種類似於牛角發出的亮光。

他甚至看到了那隻當年被二傻子抱回去的尿盆———一隻做工極其講究的尿盆。它靜悄悄地立在床前的踏板上。它乾乾淨淨,完全不像是用於排洩的器物。上面的銅箍被擦得金光閃閃,更顯得那器物貴重。

程家大院的輝煌於一天早上突然終結之後,這些東西散落在四面八方,怎麼現在又如此神奇地都集中在了一起呢?

當邱子東環顧了屋內的所有陳設後,心靈感到了一種莫名的震撼,手在椅背上不禁顫抖起來。他的目光在這些傢俱與其他陳設物上游走著,竟一時忘記了仇恨,倒陷入一番感動之中。

杜元潮費了多少心機,又費了多少功夫?此刻,邱子東只有驚歎了。

日後,許多人在聽說這樣的情景時,也一個個覺得心頭溫熱,有人甚至不禁淚下。油麻地小學一個姓顧的老師聽罷,仰天感嘆道:「杜元潮,天下第一痴漢!我若是程采芹,一輩子足矣,足矣!」

秋風秋雨秋梧桐。

邱子東看著門外的雨———那雨下得那麼的愁慘,那麼的迷茫,那麼的盲目,那麼的無邊無際。他的心痠痛著,並像被拔涼拔涼的井水浸泡著。

采芹慌慌張張地忙碌著。她給邱子東沏茶,暖瓶中的開水洶湧而瀉,猛烈注入水杯中,翻滾而出,將茶葉衝出來大半。她給邱子東拿來一條毛巾,讓他擦一擦臉上的雨水,等將毛巾交到手上時,這才發現那是一條擦腳用的而不是擦臉用的毛巾,急忙又將毛巾從邱子東手上取回。總算換上擦臉的毛巾之後,她很不好意思地將它交到邱子東手上。在邱子東用幾乎嶄新的、非常柔軟的毛巾有板有眼地擦臉期間,她不時地瞥一眼屋中的陳設,彷彿那一桌一凳,她也是第一回看見。

邱子東擦完臉,還擼起袖子,分別將兩隻胳膊仔細地擦了擦。

在邱子東擦拭自己時,采芹就一旁站著,一副隨時要準備伺候他的樣子。

「茶沏好了。」采芹從邱子東手中取回毛巾時,說。

邱子東端起茶杯,努起嘴唇,輕輕吹了吹幾片還未下沉的茶葉。喝去差不多半杯時,他將杯子輕輕放下,然後開始打量采芹:五十五歲的采芹,看上去不到五十歲,幾乎還是那一副柔韌的身段,膚色*越發的白淨了,只有少許幾根白髮夾雜在依然黑而有光澤的發叢中,臉部細細的皺紋非但沒有增添她的老相,反而顯出幾分令人心動的嫵媚……

這個女人,這個散發著體香、舉止非同尋常的女人,為杜元潮所擁有!並且這個女人生活在城裡、城裡的大房子裡、放了一屋上等傢俱的大房子裡!

一股妒意從邱子東的心底悄然升起,並很快如風暴一般席捲了他的全部身心。繼而是仇恨,一種達抵極致的仇恨。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兩側的腮幫上出現兩道堅硬的卻在微微顫動的肉稜。他在咬牙,往死裡咬牙。

采芹低頭站著,猶如罪人。

一時無話,只有外面敲敲打打的雨聲。

闊大的梧桐樹葉,在窗外搖晃,將天光搖成水光,將雨滴搖成鑽石般的晶瑩。

邱子東搖晃著站了起來,欲向門外走去。

「你?……」

「我走了。」邱子東望著門外重重綠瑩瑩的雨簾,朝門外走去。

采芹跑在了他前面,擋在了門口。

他二人長久地對望著。當邱子東再度邁動腳步,欲從她身旁側身走過時,采芹望著他鬍子拉碴、瘦成蟹殼大小的臉,身體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最後撲通跪在了地上。

邱子東站著,風從梧桐樹間吹進門裡,他單薄的身體不住地搖晃著。

采芹將頭低垂著。

當邱子東再次移動腳步時,采芹突然揚起面孔,眼中滿是哀求:「看在我們三人一起長大的分上,你不要把這幢房子說出去,求你了……」說罷,流下兩行淚來。

邱子東沒有看采芹,面孔微微上揚,細眯著眼,看著門外的梧桐樹以及從梧桐樹葉上不住地流下的雨水。他看到,那雨水不時地被風吹得彎彎曲曲的。

采芹將頭低了下去,幾乎低到了地面。

邱子東一言不發。不知過了多久,他邁動腳步,從采芹的身邊走向門口,走進雨裡。

走出去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幢房子:好大的一幢房子,但外表看上去卻很粗糙,甚至顯得有點兒簡陋,彷彿這房子建到後來,資金短缺,只好草草竣工了。他回想了一下,記起他曾兩次路過這幢房子,但都將它忽略了。他對著這幢房子,搖了搖頭,並長嘆了一聲。

他走在梧桐樹下,接受著涼絲絲的雨點,心裡倒也沒有波瀾,反而很平靜。他甚至專心致志地聽著自己的雙腳踩在水汪汪的路面上所發出的吧唧聲。

不久,他感覺到有人跟在他身後。他沒有回頭去看,依然走他的路。

采芹沒有鎖門,也沒有拿傘就跟了出來。她的神情看上去有點麻木。她距離邱子東五十米。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邱子東窄窄薄薄的背影。她的頭髮、衣服很快就淋溼了。幾縷髮絲隨雨水的流淌而垂掛下來,幾乎遮住了她的雙眼,衣服緊貼在身上,身體的線條清晰地顯示出來,雖然依舊很有風韻,但似乎已經有了臃腫鬆軟的跡象。她走著,居然不覺那雨正越來越大。

邱子東拐進了一條狹窄而僻靜的小巷,並加快了腳步,彷彿要立即消失掉。

采芹在巷口站了一會兒,走向了一條斜巷。

邱子東覺察到身後已不再有人跟隨,便放慢了腳步。但當他就要走出這條深巷時,卻發現采芹出現在了巷口,並朝他慢慢走來。他站住了。采芹一步一步逼近,直走到他面前。她看著他,目光裡是乞求與哀憐。她哆嗦不止,突然像跌倒了一般,撲通跪在了一片水窪裡。

邱子東欲要阻止她,但已來不及了。

她低著頭哭泣著,雙肩顫慄不止。她小聲說著,猶如獨自絮語:「求求你,求求你……」頭越垂越低,直到將腦袋抵到水窪裡,「看在我們三人從小一起長大的分上……」

小巷很窄,雨很大,兩側房屋的簷口,水流如注,傾瀉下來,潑澆在采芹的身上。

邱子東掉轉身走去。沒有走幾步,掉過頭來,見風雨中采芹依然將腦袋抵在水窪裡,他大聲地叫著:「我不說!我不說!我不說還不行嗎?!……」一邊說,一邊跺腳,將雨水濺起一片又一片。

說罷,老淚縱橫。

采芹雙手按在水中,大哭……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年油麻地鎮鎮長李長望的兒子李大國,在省城已混得很有人樣兒了。這小子從小學到中學,從中學到大學,一路悄然無聲,卻一路順風順水。在油麻地讀書時,他很少與其他孩子來往,喜歡獨處。在油麻地人的記憶裡,這小子總是拿一根木棍、枝條之類的東西,獨自一人,在深巷裡走動,或是用棍子敲打地面,或是一邊走一邊用棍子的一端在人家牆上留下一條長長的印跡。人問他話,他一般不作答,彷彿沒有聽見,依舊玩耍,依舊走他的路。油麻地沒有一個人在意他,而就在這不在意之中,他從鄉下的小學考入城裡的中學。從此,十天半個月,油麻地人才能見到他一次。他在不停地長高,越來越有李長望的模樣,但卻沒有李長望的野氣與雄風,反而越來越顯得文弱,像個書生。他與油麻地,油麻地與他,更是一天一天陌生起來。人們看到,他從城裡回來,大部分時間是坐在油麻地的最高處———一座廢窯的頂上,看大河,看蘆蕩,看炊煙裊裊的油麻地小鎮。這一印象淡淡的,淺淺的,油麻地人依然沒有在意他。那年秋天,他竟然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學,油麻地人的心震動了一下。然而,他卻顯出一番無動於衷的樣子,安靜地呆在家中,要不還是坐到那座廢窯的頂上。後來,他去唸大學了,很少再回油麻地。即使回來,還未等鎮上有多少人看到他,便又走了。後來,聽說留省城工作了,但油麻地人搞不清楚他在省城究竟幹什麼工作。偶爾,他回來一趟看看母親,都是速回速去,幾乎了無痕跡。

油麻地沒有一個人會想到多少年後李大國會重返油麻地並在一段時間裡主宰這裡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