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瘋雨/胭脂雨

天瓢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樹枝一邊往人群裡走,一邊說:「我見到腳印了,涼鞋的腳印。」頗為得意。

許多人都聽到了樹枝的話,於是這話就被傳來傳去,加之公安一臉的疑惑和一連串神秘的舉動,眾人就有了一個判斷:林文藻是被人殺害的。眾人一下覺得問題嚴重了,並且都有點兒心驚膽顫。他們甚至在私下裡排查起誰穿涼鞋———那時的油麻地很少有人穿涼鞋。排來排去,首先被想到的一個穿涼鞋的人竟然是鎮長邱子東。可一提到邱子東,人們心裡就咯噔一聲,再也不敢往下說了,因為,他們立即想到了戴萍,想到了戴萍與他的關係以及與死者林文藻的關係。

油麻地的人沉默著,不再去探究與猜測林文藻的死因了,但心裡卻又在剋制不住地去聯想著……

傍晚,戴萍趕到了油麻地。

那時的林文藻,脖子上的長筒襪已經被解開,被人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安然躺在他生前所用的床上,並被蓋上了一床薄被。戴萍在幾個以前與她同事的女教師陪同下走進了林文藻的宿舍。她在距離林文藻的床大約二尺遠的地方站住,看著林文藻年輕但蒼白如紙的面孔,不一會兒,雙唇顫抖,用手一下捂住嘴巴,緊縮起身體,喉嚨裡發出嗚咽之聲,眼淚順鼻樑而下,流到嘴角,又流到好看的下巴,直滴落到磚頭地上。

幾個女教師或摟著她的肩,或抓著她的手勸她,並將她扶出這間屋子。

校園裡不再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但還是人來人往。隔個一年半載死上一個人,這對於油麻地的人而言,無異於盛大的節日。自然會有悲哀,但在一驚一炸之中,也有說不出的興奮與激動,彷彿那死水般的生活,忽然有了湧動的波瀾。丟下手中一切,看死人,這是油麻地人的一大喜歡,更何況眼下的這個死人死得非同尋常呢?儘管校方几次轟趕人群,但終無濟於事。

戴萍的到來,立即吸引了無數的人。

油麻地的人很高興見到這個能歌善舞、身段兒迷人的女教師。他們圍攏過來,痴痴呆呆地觀望著,他們很想看到此時此刻的她究竟又是一副什麼模樣。

幾個女教師叫著:「讓開讓開!」在人群裡擠出一條道來。

戴萍一直低著頭無聲地流淚。

當戴萍被幾個女教師扶入一間宿舍後,還有幾個人不屈不撓地趴在窗子上向裡張望著,一個女教師生氣地拉上了窗簾。

於是,在校園各處走動的人們,就開始議論戴萍、戴萍與林文藻的風流。女人們說著說著,就有了憐憫之心,而男人們說著說著就想到別處去了———這是他們一生樂於說道的好地方。

一個站在人群后面的花斑禿子,突然說:「這女人,騷得很哩!」

人們立即回過頭來看花斑禿子。

花斑禿子說了一句油麻地的男人們在談論女人時最愛說的一句名言:「這女人,那地方就像油麻地的天氣,一年四季,沒有幾天乾焦的。」

幾個年輕的女人聽罷,斜眼掄了一下花斑禿子,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扭頭走到另一邊去了。

「假正經!」花斑禿子很不滿地小聲說。

當天,公安局的白色*小輪船沒有開走,只是從小學校後邊的河邊挪移到了油麻地鎮前的大河邊上。

從鎮委會臨時闢出了一間屋子,作為公安局的詢問室。從下午四點鐘開始,就開始有人接受詢問,到了夜間十二點,就有十多個人接受了詢問。

十二點鐘以後接受詢問的是戴萍。

今日油麻地之夜便成了不眠之夜。鎮上一直有人在走動,甚至有幾個膽大的好事者,悄悄潛到了那間詢問室的窗下進行偷聽。又不敢長久偷聽,只沒頭沒尾地聽得幾句就又趕緊溜開,回到一個草垛下或一戶人家,那裡正有幾個人在議論,於是就將這偷聽來的話,添油加醋地轉述一通。

整個油麻地都沉浸在因對案情的分析帶來的巨大的歡愉中。誰知道得多,誰聯想得豐富並有可信性*,誰在這方面顯得有經驗與知識,誰就成為此時的重要人物與言談中心。油麻地有的是這方面的人才,一有風吹草動,這些能人便會從各個地方冒了出來,成為耀眼的亮點。

從早晨到現在,邱子東一直沉默不語。從得知是林文藻死於室內的那一刻起,他心裡就感到有點兒恐慌與不安。當他走到鎮上,看到人們不自然的目光和聽到過於親切的問候時,他的恐懼與不安便加深了。

今夜的月亮,分外的明,也分外的妖嬈。

那隻白色*的小輪船,明晃晃地停靠在大河邊上。

邱子東站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的樹陰*裡,一直在看著這隻白色*的小輪船。在他的記憶裡,他至少有十次以上看見這隻船從城裡開來,在某一個地方用手銬銬了一個人,然後將他押到船上,在兩岸無數的目光下,這船屁股突然往水中一埋,接著浪花翻騰,船首高昂,船的肚皮輕貼水面猶如一隻碩大的水禽飛走了。

此時,戴萍還在接受詢問。幾乎到天亮,這場詢問才結束。

接下來的幾天,幾個公安吃在油麻地住在油麻地,到處走訪,到處找人談話。油麻地的人不時地看到他們夾著皮包閃現在油麻地的大街小巷裡。每當誰看到他們時,都會無端地感到一陣緊張,彷彿林文藻的死與他有關一般。

這天,公安決定與杜元潮交換一下意見,聽聽他的看法,地點就在鎮委會。杜元潮讓朱荻窪出去,將鎮委會的大門鎖上了。

公安說:「杜書記,一直還未能聽到你的意見。」

杜元潮笑了笑說:「我的意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對現場的察看、你們這幾天以來的調查。」

公安說:「我們還是想先聽聽你的意見。你覺得林文藻的死,是自殺還是?」

杜元潮說:「我不是搞公安的,我作不了這個判斷。但我可提供一個材料供你們參考。就在林文藻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到過我家。那天,下雨,他舉了一把黑布雨傘。當時,我家裡人正在吃晚飯,問他吃飯了沒有,他說沒有,我們就留他吃了飯。飯量還不小,記得他喝了三碗粥,還要再添,而鍋裡已沒有粥了,搞得我愛人很窘。林文藻有點兒不好意思,笑了笑,說飽了飽了。吃完飯,他就坐下來跟我談文娛宣傳隊的事,說他剛寫了一個小劇本,還把劇本的內容說給我聽,興致蠻高。不是週會計來找我說事,他還要繼續談下去。那天晚上,我沒有覺察出他有絲毫的異常。記得出門時,他還用手拍了拍我女兒的嘴巴。」

杜元潮十分客觀地敘述了那天晚上林文藻的到訪。

幾個公安聽了,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

接下來,公安將這幾天的調查情況向杜元潮作了介紹,希望杜元潮能就這些調查得來的材料發表看法。

杜元潮很認真地聽著。

在公安的敘述中,邱子東的名字被一再提及。這些材料的底部沉澱著一個粗大的問號:林文藻之死是否與邱子東有關?

這些材料似乎都在杜元潮的預料之中。聽完後,他深思了片刻,十分明確地說:「說此事涉及到邱子東?這絕不可能!」

幾個公安又互相望著。

「絕不可能!邱子東這個人,我太瞭解了,他殺不了人!」

一時雙方無話。

後來的說話又進行了約一個小時,幾個公安只覺得一頭霧水,更不知道該如何作結論了。

最後,杜元潮建議:「你們可以直接詢問邱子東。」

公安說:「我們正在考慮這樣做合適不合適呢。」

「這有什麼不合適?邱子東這些天精神壓力很大,你們找他談一次話,讓他將事情說清楚了,是件好事。」

公安說:「那好。」

杜元潮來到大門口,從門縫裡對守候在門外的朱荻窪說:「開門。」

朱荻窪開了門。

杜元潮看到門口站了幾個人,用不高不低卻響亮到足以使在場人聽到的聲音,對朱荻窪說:「去找邱鎮長,說公安局的人找他。」

聽到了這句話,在場的人面面相覷。

當邱子東還沒有被朱荻窪找到時,油麻地卻有半數以上的人知道了這個已被預測了許多時候的訊息:公安局的人找邱子東談話了!

過了整整一個星期,這天黃昏,那艘白色*小輪船終於離開了油麻地。公安局最終沒有留下一個十分確切的結論,帶著無數相左的互為消解的材料走了,將一團模糊,一團疑雲,也將一個巨大的可以繼續想像的空間留給了油麻地。

邱子東陷入在一種不明不白的境地裡。

他想呼喊,可沒有理由呼喊;他想號叫,可沒有理由號叫。他只能跑到荒野上,舉起獵槍,將正在空中飛翔的一群麻雀打落下無數。

這天上午,杜元潮正在鎮委會辦公室裡看報,朱荻窪匆匆進來,說:「林家上百號人,往鎮上來了!」

「是嗎?」杜元潮連頭都未抬起。

朱荻窪見杜元潮這裡毫無動靜,無趣地走了。

不一會兒,披麻帶孝的林家人就走進了油麻地鎮。與上回劉家橋劉家鬧喪隊伍一樣,林家的隊伍也是從小鎮的大街的一頭,走向另一頭。不同的是,劉家的隊伍是沉默的,而林家的隊伍卻是一路走一路呼口號一般大聲喊叫:「邱子東殺人了!」「殺人要償命!」「邱子東,出來!」「邱子東跟戴萍睡覺,讓林文藻捉住了!」也不統一,百十號人各喊各的,其中一些人並無悲傷,卻有幾分快意。

那呼喊聲,聲聲入耳,邱子東哪裡敢站出來,躲到了一座廢棄的倉房裡。

杜元潮一直坐在椅子上看報,門外此起彼伏的呼喊聲甚至都未能使他的頭抬一下。等到將報屁股上的一行字都看完了,他才站起身來,用雙手搓了幾下臉,走出鎮委會,見到朱荻窪,便讓他立即去將民兵營長叫來。不一會兒,民兵營長就被叫來了。杜元潮說:「通知全體民兵,在邱鎮長家門前集合!」

林家的鬧喪隊伍在到達邱子東家前一刻,一百多個身強力壯的民兵早站到了邱子東家門前的空地上。

林家人仗著這是鬧喪的隊伍,想也不會有誰敢阻擋,繼續往前走。

民兵們竟然往後退卻著。

這時杜元潮出現了。

人群立刻閃出一條道來。

杜元潮走來時,林家人猶如走在曠野上,突然被一股涼意深重的野風所襲,一下被震住了,誇張的哭鬧聲頓時停息下來。杜元潮站在民兵隊伍與家隊伍中間,聲色*俱厲:「我看有誰敢動一磚一瓦!還無法無天了!」他一下就能感覺到這支隊伍的靈魂———那個為首的人是誰。他用眼睛死死盯著這個從穿著上便可看出不是一般農民而肯定是國家幹部的人,說:「趁早領著他們回去。出了事,你負一切責任!」這不禁使那人大吃一驚,也使整個林家隊伍大吃一驚。就像是一座城堡上的一盞使城堡大放光明的燈被一下打瞎了,這城堡頓時跌落於一片黑暗一般,林家的隊伍頓時疲軟下來。

杜元潮轉身對那些民兵說:「誰敢亂動,就將誰捆起來!還沒有王法了!」說完,走了。

眾人又立即閃出一條道來。

林家人看著,就覺得眼前是片茫茫大水,杜元潮走過時,那水竟嘩啦啦分向兩邊,直闢出一條白色*的大道來。

油麻地的民兵一個個嘴巴緊閉,面孔威嚴地站立在林家的隊伍面前。

林家人象徵性*地毀了一段籬笆,踩倒了一小片菜,用磚頭砸壞了一隻小小的醬油缸,便撤了。但一路上更加大聲地高呼那些口號,彷彿有一股力量本計劃是用在打打砸砸上的,現在卻用不上了,而改用在了呼喊上。

杜元潮與采芹又在僻靜處駕了船,行向蘆蕩深處。

陽光燦爛,天高水闊,到處是油汪汪的綠色*。水上涼風習習,杜元潮的心情好極了。他要將船搖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無船會行到的地方,一個天外世界。望著一望無際的蘆葦,他由衷地感激那些根根相連、葉葉相擦的蘆葦———是它們為他和采芹營造了優美而安靜的一隅。

今天是采芹第一次從頭上取下戴了許久的白布條。她特地選用了一根鮮豔的紅頭繩紮了一頭的烏髮,看上去,換了一個人兒。

當油麻地完全從視野中消失之後,采芹坐在船頭上唱起來。唱的是童年的歌,是杜元潮所熟悉的歌。這些歌,他在從前的程家大院裡聽過,在與采芹一起玩耍于田野上時聽過。此時聽來,情意綿綿,消逝的歲月,從水面上走來,鮮活如初春的草芽。

杜元潮搖著船,聽著采芹的歌,望著天空的雲彩,就覺得心裡乾乾淨淨的,清澈到了極致。他不由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些在油麻地鬱積於胸的渾濁之氣,一下被吐到了這萬里晴空下,被水上的風吹得不剩一絲痕跡。他真希望一生駕著這條船,一生行進在這不見人煙,只見飛鳥與蘆花的水面上,不要再看到豬喊驢叫、人來人去的油麻地。

杜元潮覺得身體變得輕盈起來,沉重而勞累的心猶如一絲蘆花飄動起來。

他將櫓搖得越發的瀟灑。

采芹眯縫著眼睛,看著杜元潮的搖擼姿態。他有節奏地擺動著的臀部,使她心裡不禁湧起一陣陣渴望與慌亂。

一次又一次的幽會,已使她有點兒不能再把握自己了。往往過不了幾天,無論是心還是肉體,就會有一陣陣按捺不住的渴求。時間一久,這樣的渴求就會如火苗燒燎野草一般,身心變得十分焦灼。當杜元潮終於用撞擊、撫摸、輕喚她的名字,用汗水、唾液、精液、向天空大聲嘶喊而使這一切煙消雲散時,她竟然會為自己重新獲得安靜、無慾而淚流滿面。

有一陣時間,他們誰也不說話,兩人都在期盼著那個停泊地的到來。杜元潮更快地搖著船,而采芹一直用眼睛向前眺望著。

船吃力地穿過一片蘆葦,終於來到了他們的天堂。

那是一片遠離村舍、四周都長了蘆葦的水面,因風被蘆葦擋住,這片水面竟無一絲波紋。天映在水中,使人分不清到底上面的是天還是水裡的是天。

船停在了這片水的中央,船倒映在水上的影像,都能看得清木頭上的花紋。

兩人倒一時羞澀起來。

采芹問:「子東他沒事了吧?」

杜元潮說:「大概沒事了吧。」

采芹說:「你幫了他。」她感嘆了一句,「到底是小時候一起長大的。」

天空中飛過一群大雁,將天空襯得越發的高闊。

雁過之後,大大的一個太陽天下,天邊竟然響起雷聲。那雷聲轟隆如炮,其聲竟好像從水面上一路滾動過來,直滾到這片荒寂的水泊,震出一片波紋。

「天要下雨!」杜元潮看看天色*,一陣興奮。

「夏天的雨說來就來的。」采芹從船頭上站起來,也仰頭去看天空,心中也是一陣興奮。

兩個人都渴望著天能下雨。

又是雷聲。

太陽被一層薄雲所蒙,由金色*而成紅色*。這紅色*均勻地瀰漫開去,水天一色*,皆為胭脂。

天真的開始下雨了,先是纖纖細雨,透明的,使胭脂世界變得更加胭脂。

采芹躺在船頭平滑的木板上,就像兒時的那個夏季躺在荷花塘畔的草地上。

靜如睡蓮。

她沒有去看正將衣服一件件扔到船艙裡的那個正在十分忙碌著的男人,而是旁若無人地望著天空:太陽半隱半顯,在夢幻的雲彩裡穿行著,雨絲從空中飄下時,一樣也是胭脂色*,絲絲胭脂,織成一頂無邊的胭脂帳,籠罩在胭脂湖上。

他站在船艙裡,抓住她的腳踝將她的身體往後拉了拉,像一隻熟悉自己圈欄的羊,輕車熟路地就進來了。

雨漸漸大了起來,那胭脂色*忽淡忽濃地飄浮在水上、船上、蘆葦葉上以及兩具肌肉緊張的軀體上。

因有雨水,采芹的眼睛只能半眯著望著天空。

杜元潮偶爾也會抬頭看一陣天空,但更多的時候,是看著采芹的臉以及她在雨絲下的身體。他看到雨絲落在她的乳峰上,油珠兒一般滑落了下來,流到了她的胸脯上。它們滾動著,猶如滾動在一張半展半卷的荷葉上。水珠兒先是細小的,幾粒水珠兒相遇,就融成了一顆飽滿的水珠兒。兩乳間形成一道悠長的水道,雨水順著這條水道,向下流著,在那兒有小小的淺淺的湖泊,那裡已經積滿了透明的雨水。

杜元潮覺得嗓子有點兒發乾,便低下頭來,將那片湖泊中的積水喝乾了。

杜元潮看到,不一會兒,那片湖泊就又積滿了雨水。

杜元潮像一個正在玩陀螺或正在用麥秸編織一隻蛐蛐籠的孩子,在聚精會神地做著自己的事。

采芹非常喜歡杜元潮的這番神態,這番專心致志的神態,曾無數次地吸引過兒時的采芹。當時,杜元潮在地上挖一個小坑或是製作一隻風箏,采芹不是看他手中的活,而是呆呆地看著他的臉———臉上的神態。采芹又看到了這番神態———孩子般的神態。看著看著,她的胸脯兒一個勁地向上挺去,兩腿繃直,雙腳緊繃,本就彎彎的腳弓就越發的彎彎。

雨也大了,胭脂色*也濃了,湖水像是薔薇擠出的汁水。

杜元潮的視野裡,是一雄一雌兩隻野鴨。那雄鴨繞著雌鴨轉著圓圈,並用嘴不住地點著湖水。那雌鴨先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但禁不住雄鴨的苦苦相求,也呼應著用嘴輕點著湖水。雄鴨便緊緊地挨著雌鴨。一副火燒火燎的著急之後,雌鴨將身體矮入水中,雄鴨覺得火候已到,便撲動雙翅站到了雌鴨的背上。接下來,它竟然用嘴啄住雌鴨脖子上的羽毛。那可憐的雌鴨,在雄鴨的重壓下,幾乎沉沒在水中。它不住掙扎著,抬起被雄鴨用嘴死死按住的腦袋,將鼻孔露出水面勉強呼吸著。但不一會兒,又被雄鴨按入水中。

一切都已結束了,雄鴨心滿意足地撲著雙翅飛向空中。飛了兩圈之後,笨重地落入水中,而那時,雌鴨正帶著劫後的餘歡,用嘴不住地向脖子上撩著清水。

船在不住地翹動著,像一隻巨大的水上搖籃。

純淨的雨水從采芹的身上緩緩流向了陰*陽相接之處,采芹感到有一股股讓人舒服的清涼進入了體內。

那根被雨水浸得更加紅豔的頭繩在忽閃著。

呻吟中的采芹,眼縫中只露出一線眼白,這使杜元潮感到有點兒害怕。

突然,從遙遠的油麻地傳來一聲槍響。

杜元潮微微一震,翹動著的船慢慢平穩下來。

又是一聲槍響,聲音更加的猛烈,那天空的雨彷彿受到震動,猶如雨後的大樹被人搖撼,一時雨滴紛紛墜落。

突然地,他甩了甩腦袋,頭髮飛張開來,只見水珠亂飛,也分不清是汗珠還是雨珠。

船大幅度地翹動,將一湖胭脂色*的湖水顛簸出一簇又一簇的浪花來。

「我想喊。」

「喊吧!」

「喊了?」

「喊吧喊吧!」

「我想喊我想喊我想喊……」

她的腹部突然高高向天空隆起,隨即盡情地毫無保留地尖叫了一聲,隨著這千年一叫,天為之動容,那雨竟嘩嘩倒下。

杜元潮跪在已積了幾寸深雨水的船艙中,喘息著,兩眼失神地望著眼前的那片豐饒之地。

采芹胸前的那粒紅痣,因雨水的浸潤而顯得十分鮮亮。

雨變為細雨時,杜元潮在采芹的身旁慵懶地躺下了。采芹側著身子,看著它,見它一時變得老實乖巧,轉過臉去笑了。

「笑什麼?」

采芹沒有告訴他。在采芹的童年記憶裡,它有點兒彎曲,而如今依然有點兒彎曲。她不停用手輕輕拍打了它一下,並罵了一句:「壞死了!」

「它有罪嗎?你狠心打它。」

「當然有罪。」

「它倒是真有罪,可我沒有。」

「你也是有的。」

「我是沒有罪的。說個故事你聽著。有個人家,姐妹倆,河東有一個叫張小三的,總想她倆的心思,可惜總是沒得機會。這天終於有了機會:那姐妹倆的娘走親戚去了,晚上趕不回來。天一黑,張小三就摸到了那人家窗下,偷聽著屋裡的動靜。姐妹倆上床睡覺了,合睡一張床,併合用一床被,一頭睡著姐,一頭睡著妹。那被子總是蓋不住兩個人,姐姐就教妹妹:我倆得彎套彎睡……外面的張小三聽成了叫張小三來睡,樂死了,大叫我來了我來了,推門就進了屋……第二天娘回來了,姐妹倆就將昨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娘,娘聽罷,拿了一把菜刀,要找張小三算賬,沒想到剛出門,就聽見張小三正躺在她家菜園裡的一片茄子叢裡唱歌。你猜他怎麼著?他用一根草拴住那個,將它吊在一棵茄子上,而自己躺在那兒美滋滋地吃餅,一邊吃一邊唱:有罪的上吊,沒罪的吃餅睡覺……」

采芹禁不住笑了起來。

笑了一陣,采芹解下頭上的紅頭繩,輕輕給它紮上了。她覺得那樣子很有趣,又吃吃吃地笑了一陣。

後來,她也在他身邊躺下了,不一會兒,兩個人竟相擁著,無憂無慮地睡著了。

風吹來時,紅頭繩就會飄動起來。風一歇,它就又落下去。

天又開始掉雨點了。

杜元潮先醒來了,他輕輕坐起,看著還在睡夢中的采芹,心裡既感到溫潤也有隱隱的痠痛。他朝油麻地方向望去———油麻地早消失在煙雨裡。想到過不一會兒,他們就要分手,就要回到油麻地,他心裡感到一片空虛。他不想回油麻地,許多次他坐在鎮委會的辦公室裡,突然地就會覺得無聊且又無趣,胸口發堵,覺得天也荒荒,地也荒荒,心也荒荒。

雨大了些,采芹也醒來了,雙眼惺忪地看著杜元潮:「你在想什麼?」

杜元潮搖搖頭:「沒想什麼。」

西墜的太陽被雲所遮,更將濃重的胭脂色*傾向大地。

他們並排坐在船頭上,望著被胭脂色*浸染的茂盛的蘆葦。

一隻鶴從蘆葦叢裡飛起,在天空飛翔了幾圈之後,居然落到了船尾。頭頂上的一粒紅色*絨球,簡直美麗絕倫。

在離開他們的天堂之前,杜元潮帶著那根紅頭繩又要了采芹。

采芹的長髮落進了水裡。

杜元潮看到,隨著船的顛簸,那長髮一會兒在水中收攏一會兒又在水中盪漾開來,像是一團黑色*的水草在水中悠然飄動。五六條體形秀韌的青背小魚游過來,與擺動著的頭髮戲耍著,它們甚至還敢穿越發叢。它們的脊背,其顏色*幾乎就與采芹的頭髮為一色*。這幾條小魚的遊動與頭髮的擺動呼應著,在這片無人問津的清水中盪漾出一片無人問津的旋律。

采芹問杜元潮:「知道為什麼喜歡你嗎?」

杜元潮搖了搖頭。

「喜歡你既有文性*子,又有蕩性*子。」

那隻潔白的鶴居然在船尾舞之蹈之。

不知過了多久,采芹發出裂帛般的一聲尖叫。

喊聲驚動了那隻鶴,它拍翅飛去,而隨著它的飛去,他們靈魂逸出溼漉漉的肉體,也隨之飛去了……

天近黃昏,琵琶乖巧地坐在小凳上,聚精會神地望著門前的路。

每天這個時候,她都會停下手中玩耍的一切,坐在門口安靜地等待杜元潮的歸來。

相比之下,她與杜元潮更親。每當杜元潮出現於她面前時,她會立即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並張開雙臂用亮得出奇的眼睛仰望著杜元潮:「爸爸抱。」而杜元潮一旦回到家中,最讓他高興也最令他心滿意足的一件事就是蹲下來,將他的愛煞疼煞的女兒抱在懷中。在家中,他拒絕一切公事,即使偶爾要談一些公事,他也會一邊將女兒抱在懷裡一邊談。他抱她去看太陽,去看月亮,去看大河,去看風帆,去看樹,去看花,去看燕子,去看蜻蜓。他總與她說話,沒完沒了地說,像一對月老樹下的情人。天黑之後,女兒會露出一絲毫無理由的恐懼,彷彿黑暗處到處藏匿著什麼。那時,她最希望杜元潮能在家中守候著她。除了晚間有推不脫的會議,他晚上只是在家中守候著艾絨與女兒。他的戀家,是油麻地的女人們怒罵與斥責那些不安分總想打野食的男人們的最有力的武器:「瞧人家杜書記!跟人家杜書記比起來,你算個什麼東西!」他真的是很樂意於在靜悄悄的夜晚守候著艾絨與琵琶,沒有絲毫的勉強。女兒的晚間入睡,居然絕大部分是由他相陪著,哼唱著千古流傳的鄉間搖籃小曲而完成的。這是一個優美得讓他的心軟化為水的過程。看著女兒的眼睛漸漸如兩片沾了雨水的樹葉一般合上,看著女兒的小嘴如同早晨池塘中的小魚浮上水面呼吸著新鮮空氣一般咂巴,他覺得實在已沒有什麼理由再在心中記掛什麼了,風塵歲月所留下的瘢痕,當隨水而去。他甚至會在與艾絨做#¥#愛時,一旦發現驚動了女兒,都會暫時偃旗息鼓。杜元潮的這番兒女情長,使艾絨常常為之感動,但說出來的話卻是:「就知道喜歡你女兒。」

但近來,杜元潮讓女兒等候的次數卻越來越頻繁,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女兒沒有生氣,依舊的安靜,依舊的聚精會神。

雨還在下,當陽光轉變為霞光時,那胭脂色*暗淡下來,但卻更成了胭脂色*。

艾絨坐在女兒身後的椅子上,與她一起眺望著門外。她懷中抱了琵琶,近來,她會常常想到這把從蘇州城帶來的琵琶,覺得自己越來越需要它。相對於油麻地的人家,她家似乎太安靜了。這是油麻地的一戶特殊的人家,不養豬,也不養雞鴨,甚至不種地———雖說也有自留地,但卻不需要艾絨操心,到時朱荻窪自然會領了人來幫助播種、施肥、除草與收割。

自從她成為杜元潮的妻子,就再也沒有下過地。當那些一同從蘇州城來的知青像牛像馬一般掙扎於連綿不斷的農事中時,她卻能一身乾淨的打扮,安閒地呆在家中。在家中,她除了帶女兒,服侍丈夫外,幾乎再也沒有其他什麼事情可做,稍為勞累一點兒的事,即便是有,杜元潮也不會讓她去做,或是他親自動手,或是讓朱荻窪叫了人來做了。艾絨雖生活於陽光強烈、風雨不斷的鄉野,卻是一番城裡人的穿著,一番城裡人的臉色*,只不過是膚色*多了些紅潤罷了。但這樣令人羨慕的生活,也常常會使艾絨感到空虛與迷惘,而近來又添了些不安與鬱悶。若是晴天白日,她會帶著女兒去田野走走,去觀望一朵花的開放或是一隻蜻蜓戲水時的樣子,那時,她也許會快樂一些。但油麻地偏偏老是下雨,下得人心裡一片的憂鬱。

這個時刻,她就會從布袋裡取出琵琶,坐在椅子上,將面頰貼在光滑的令人心中感到熨帖的琴身上,將那雙遠離農事的纖細而有質感的雙手放到了弦上。

那琴聲彷彿已奏響多時,流淌進淅淅瀝瀝的雨聲中,竟無一絲突兀。

彈、撥、勾、輪、揉,琴聲沒有絲毫的焦躁,點點滴滴,欲揚先止,常常一個音符響起直到餘音漸弱為遊絲,才又響起一個新的音符。也有小小的接二連三的高xdx潮,那也只是青豆落在板上的細碎之聲,不足以撕心裂肺。這琴聲更多的是彷徨與猶疑不定。

琴聲與雨聲相諧,竟讓艾絨一時錯將雨聲當成了琴聲,而又將琴聲當成了雨聲。

艾絨就有了奇怪的想法:原來,這琵琶是因雨而生的。

說來也怪,每當艾絨彈起琵琶時,女兒就會顯得越發的安靜,並且神情顯得有點兒悠遠,全然不像是一個孩子的神情。

有時,艾絨看著女兒的神情,會將琵琶向前一傾,並微微一笑。

說來意味深長,琵琶聲中,不見油麻地,卻只有夢樣的、詩樣的蘇州,那個生她養她的煙雨小城———小巷深深,小巷無數,織成一張溫柔的大網。青瓦粉牆,漆門銅環,牆外是一番清幽,牆內是一番神秘。尤其是那些傍水小巷,更是風情萬種。那些石子路、石板路,將世界引入平常,引入悠遠,引入世俗,引入優雅。桐芳巷、蒹葭巷、西美巷、燕家巷、瓣蓮巷、斑竹巷、桑葉巷、槐樹巷、倉米巷、柳枝巷……著名的不著名的,卻都一樣的使人感到溫馨,感到情意綿綿,感到雅緻。

雨天的小巷,更見蘇州的那番精神:雨打溼了石子、石板,一番乾淨,一番清涼。那些身材修長的女孩兒舉著橘紅的油紙傘,款款走在悠長的路上,衣袖滑落下來時,露出象牙色*的手臂,讓潮溼的風吹著,心裡忽然有了某種感覺,便將柔和的面孔微微上揚,顯出一番說不盡的風韻。

風絲絲,雨絲絲,情也絲絲。

早晨,小巷格外的清靜,而清靜中,會有一個姑娘或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挎著籃子,用柔婉的聲音沿路叫著:「梔子花!———」或叫著:「白蘭花!———」聲音在寂寂的巷裡迴響著,於是幽幽的院落中,就會有女孩或婦女想到,鬢與襟上如果佩戴一朵梔子花或白蘭花,該是多麼的好!

夜晚,那些沿街叫賣餛飩的駱駝擔,使這座小城有了別樣的靈魂。精巧的爐子,將蛋黃般鮮亮的爐火呈現在燈光不很明亮的小巷之中。夜深人靜,那清脆的梆子聲,篤篤篤地傳播於夜色*之中,既使夜晚變得更為靜謐,也使人覺到,即便是夜晚,小城仍還安詳地跳動著生命的節奏。

還有太平山的楓葉,這片片不溼的火焰,既使秋天更像秋天,也使秋天有了一番靜穆的壯烈。

還有玫瑰醬、玫瑰露、玫瑰酒。就在那個玫瑰花盛開的季節,那些賣花的姑娘將一籃籃玫瑰花送到城裡人家。那些花被小心翼翼地裝於籃中,花蕊一律朝上,猶如還在枝頭,都採摘於天亮之前,花瓣上還沾著晶瑩的露珠。玫瑰醬、玫瑰露、玫瑰酒,散發出的卻又都是玫瑰的香氣,從高高的粉牆那邊飄出,飄到巷裡,飄到石橋,飄到水上。

當然還有評彈。這大概是世界上最簡樸也最優雅的藝術了。從頭到尾的樸素,從頭到尾的單純,又是從頭到尾的清雅。高而不喧,低而不閃,明而不暗,啞而不幹,放而不寬,收而不短的說唱,給人的是得當,是分寸,是有節制的情感流淌,是哀,是怨,是悲,是喜,都沒有那頂點的沸騰與大紅大綠的喧囂。

艾絨看到了父親母親,看到了他們樸實無華的彈唱。

已是黃昏,雨依舊在下,雖在夏季,卻有幾分涼意。

艾絨彈著琵琶,心中不覺有了悲愁,聽著這嘈嘈切切的雨聲,不禁輕聲吟唱:庭邊木樨花冷落,籬邊黃菊葉凋零,山茶放,臘梅生,暖閣紅爐酒頻斟。

禮部春閒二月星,馬蹄踏遍杏花塵。

……

一曲未了,兩行清淚已細細地順著她的鼻樑流淌下來。

那時,杜元潮與采芹駕船還在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