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瘋雨/胭脂雨

天瓢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杜元潮一切如常,那場大火所引起的、差一點兒就使他飽嘗牢獄之災的黑風波,似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一絲一毫受驚嚇的痕跡。他像從前一樣,穿著講究、面容和藹地出現在油麻地的父老鄉親們面前,沒有亢奮,沒有疑惑,沒有怨恨,彷彿一切都過去了,甚至一切根本未曾發生過。

當邱子東竭力要裝出一副很正常的樣子來時,他發現杜元潮在看他或在與他談話時,卻比以前還要正常,這反而使他感到了恐慌。他不由得想起當年老同學季國良的那一番話,覺得杜元潮像一口井,被陳年枝葉厚厚實實地覆蓋了的老井,深深的,黑黑的,涼絲絲的。但他還是從心裡傲慢地抹煞了這點使他痛楚而絕望的感受:見他孃的鬼吧!他依然瞧不起杜元潮,甚至比以前更加地瞧不起。但,他已沒有底氣將這種瞧不起再公開地流露在臉上了。

常常五更天時,邱子東會被一種莫名的恐懼感驚醒。

而杜元潮這裡卻沒有一點兒動靜。在油麻地百姓面前,他從不直呼「邱子東」,而總是稱「邱鎮長」:「這事,你得聽聽邱鎮長的意見。」「邱鎮長知道,就行了。」他一如既往,還是不時地讓邱子東去參加本應由他這一把手參加的重要會議。會議結束後,他還會親自主持,由邱子東向班子成員或是生產隊幹部或是全體油麻地人傳達會議精神。

然而,邱子東深刻感受到的,卻是一日甚似一日的架空與冷落。

他缺席商討油麻地重大問題的會議,越來越多。幾次他人到了,會已到了尾聲。杜元潮看到他,很平常地說一句:「老邱來啦?朱瘸子沒通知你今天有會嗎?這瘸子,八成是賭錢賭忘了。」接著開會。還未等邱子東的屁股將板凳坐熱,會議就宣佈結束了。有時杜元潮也會象徵性*地問一句「老邱你有什麼意見嗎?」可是未等邱子東說什麼,杜元潮還是宣佈了會議的結束。會議一結束,杜元潮就往外走,周禿子們也都紛紛走出鎮委會,就只有他邱子東孤單而尷尬地坐在那裡。坐著坐著,他真想摔凳子砸桌子掀了鎮委會的房頂。

每逢這種時候,他就想要戴萍,然而戴萍已經調離油麻地了。有時,他會疲倦地走很遠的路,摸到戴萍現在所在的學校,但戴萍是越來越冷淡,越來越沒有興趣了,弄得他很無趣。走在回油麻地的路上,他感到心灰意懶、窮途末路。

這段日子,他迷戀上了打獵。

油麻地四周都是蒼蒼茫茫的蘆葦蕩,野鴨、野雞、野兔、黃鼠狼……獵物不少,因此,油麻地有不少打獵的人。鎮東頭的胡九,最有名。邱子東找到胡九,說:「將你那支獵槍借我玩幾天。」

胡九有點兒不相信:「邱鎮長,你要打獵?」

「怎麼啦?我就不能打獵了?」

「能打能打,我只是想,一個鎮長打獵……」

「不合身份?」

「不不不……」

「胡九,這支獵槍你是不想借了?不借就算了,我跟別人借去!」

「別別別。」胡九立即從牆上取下獵槍,並給了邱子東很多火藥,「我哪能不借呀,鎮長向我借獵槍是瞧得起我。」

邱子東年少時本就是油麻地的玩主,那獵槍他會耍。

油麻地的人看見邱子東揹著一杆獵槍一身獵人打扮出現于田野上時,不免都有點兒吃驚。

邱子東卻絲毫也不在乎。

接下來,油麻地的人就會不時地聽到一訊息:邱鎮長打了一隻野雞,有三斤多重;邱鎮長打了一隻五斤重的野兔;邱鎮長埋伏在蘆葦叢裡,一槍打響,打死了四隻野鴨……

邱子東忘記了黑天白日,瘋狂地投入了打獵。

邱子東潛行於草叢與莊稼地,出沒於樹林與蘆蕩,捕獵的緊張中,有的只是全身心的興奮與愉悅。壓抑不再,惱怒不再,空落落的無聊不再,他陶醉於其中,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個鎮長了。他端著獵槍,躬著腰,腳步輕如貓爪,無聲地潛行於麥地裡。他像機警的狗一般,站在葉聲沙沙的樹林裡,尋覓四周。為了不驚動水面上一群剛落下的野鴨,他會在五十米開外,就臥倒於地,然後一手抓住獵槍的槍管,用胳膊肘支撐著,匍匐前行,全然不顧地上銳利的蘆葦茬將他的衣服與皮肉劃破。當他舉起被擊斃的野鴨時,野鴨血與他胳膊上的血混流到了一起,他會興奮得在蘆葦叢裡扯開嗓子大叫,直叫出眼淚來。一隻被擊中的野雞帶著重傷逃跑了,他見河遊河,一路追趕下去,直追得兩眼昏花,心血欲要迸發。當終於將獵物擒於手中時,他兩眼一黑,撲通栽倒在了地上。醒來時,手中依然抓著還在扇動傷翅的野雞,不知為什麼,他想大哭一場。

他還常常叫上胡九等幾個老打獵的陪他一起打獵。當幾個人共同圍剿一隻倉皇逃竄的黃鼠狼時,他會感到更大的刺激與滿足。如果趕上有無數的油麻地人圍觀這場捕獵,邱子東的興奮與激動便抵達無以復加的程度。

在油菜花開滿大河兩岸時,整個油麻地成了一座獵場。

不時響起的槍聲與追趕獵物的吵嚷聲,使這年的春季變得喧鬧與騷動不安。日子過得有點兒很不尋常,有點兒豐富多彩。幹活的人們會停下手中的農活,去追趕一隻兔子。油麻地小學的學生,正上著課,被外面的吵嚷聲所擾,竟一時忘了此刻還在上課,傾巢而出,跑上了田野。有一回,整個油麻地的人都在吃午飯,忽然聽到外面有追捕受傷野物的聲音,一個個丟下手中的碗,隨手找了棍棒之類的東西就朝外跑。一隻體形極其優美、毛色*極其金黃的油亮亮的黃鼠狼,被邱子東的獵槍擊中後,居然被一路追趕著跑進了油麻地鎮。鎮上到處是巷子,巷子裡到處是為雨水流淌進河的洞,那黃鼠狼一會兒出現在這裡,一會兒出現在那裡,一驚一炸的吵嚷聲一會兒響徹在街頭,一會兒響徹在巷尾。無數的人拎著無數的棍棒,其情景與民國二十八年春油麻地與鄰近的黃土溝村發生的械鬥十分相似。

邱子東身著獵裝,手抓槍托,將槍舉在空中,大聲地指揮著人們。

油麻地人看到的邱子東,常常是一身被樹枝、蘆葦茬鉤劃得破破爛爛的衣服。

邱子東快樂得靈魂發抖地向油麻地人撕毀著自己的鎮長形象。

一向微笑在臉的杜元潮,默默地沉著臉。

這天,采芹在從楓橋回油麻地的半路上遇到了邱子東,那時他正掩藏在一棵大樹後觀察著一隻在草叢中覓食的野兔。采芹的腳步聲驚動了野兔,它一溜煙跑掉了。邱子東有點兒惱怒,回頭一看是采芹,才笑了起來:「多大的一隻兔子,讓你給嚇跑了,賠!」

采芹上下打量著邱子東,竟一時不能相信她面前站著的這個被野外的日光與風吹曬得膚色*枯黑粗糙的人就是從前的白麵邱子東。

邱子東端起獵槍,向不遠處枝頭上的幾隻喜鵲瞄了瞄,又放下了,望著陽光下的田野:「打獵,挺好。」

采芹不知說些什麼好。

邱子東倚在樹上,將槍托衝地,抱在懷裡,望著采芹:采芹的頭上還扎著一根雪白的布條,臉色*雖說蒼白,但細看卻有淡淡的紅潤,雙眼含著少許的憂傷,但卻另有一番嫵媚而純靜的明亮———這番明亮,邱子東兒時常見,但當采芹長大出嫁楓橋後,就慢慢不見了,而現在卻又回到了她的黑色*的眼中,雖然只是少許。

不知為什麼,邱子東反而覺得有點兒生分。

一隻拖著長尾的野雞從棉花田裡撲稜撲稜地飛起,在空中留下一番斑斕多彩的形象之後,落進了不遠處的果園裡去了。

邱子東說:「好漂亮的一隻野雞!」向采芹道了個別,端起槍,向果園那邊走去了。

采芹看著邱子東忽隱忽顯於林子間的背影,不禁有點兒難過。

她朝鎮上走去,走幾步就回過頭來看看。

邱子東消失在了草叢中。

她站住,想再一次地看到他,等了半天,也未能見到他,嘆息了一聲,往鎮上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就聽見空中響起一聲猛烈的槍響,她不禁吃了一驚。

槍聲彷彿將天空震碎了,又猶如一顆巨大的石頭砸在冰面上,使冰上咔嚓咔嚓出現了一道道白色*的裂紋。

聲音擴充套件著,擴向鎮子,又從鎮子上反彈回田野上。

在往復迴旋中,槍聲漸弱。采芹心裡一陣酸楚,眼睛便潮溼了———淚眼中的油麻地,儘管在燦爛的陽光下,卻是一片模糊。

邱子東的眼前是一棵蘋果樹,樹下是一隻被擊斃了的雄性*野雞。

見著這具獵物,他沒有一點兒衝動,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雙手抱住了獵槍。那槍管還在嫋嫋地飄散著淡藍的硝煙。他百無聊賴、目光呆滯地看著那隻一動不動的野雞:那野雞五色*燦然,脖子上的一圈金紫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芒,那幾根長長的尾巴,有著非常好看的斑紋,風吹過時,它們搖擺著,並嗖嗖作響。陽光刺痛了他被汗水打溼了的眼睛,他眨巴了幾下,睜開眼時,視線有點兒模糊,再看那隻野雞時,就彷彿看到草地上有一攤鮮亮的顏色*。

不遠處,二傻子正在追趕一頭身段兒好看的小母牛。

他曾向朱荻窪要過婆娘。朱荻窪說:「你去找那姑娘,找到了,就歸你了。」二傻子去哪兒找?那姑娘只是來油麻地小住,已回無錫城裡了。二傻子找不著那姑娘,只好又去田野上找那些發情的和沒發情的母牛。

被追趕的小母牛從邱子東的眼前跑過去了。

二傻子呼哧帶喘地追了過來。

邱子東想起了二傻子那天得意洋洋地高叫「是我放的火」的樣子,又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傻逼!」恨不能一槍將二傻子的腦殼崩碎。

二傻子卻走過來,將手指頭叼在嘴裡,朝邱子東嘻嘻笑著。

「傻逼!」邱子東大聲吼著,「滾!」

二傻子卻沒有滾,他看到了草地上那隻野雞,一跳一跳地跑過去,將它從地上撿了起來。

「放那兒!」邱子東說。

二傻子沒放在那兒,卻拿著這隻野雞,一邊笑著一邊向後退去。

邱子東舉了槍,作出射擊的樣子。

二傻子見了,掉頭就跑,但手中的野雞卻未扔下。

邱子東沒有去追趕,甚至沒有大喝一聲讓二傻子停住,而只是默默地舉著槍,瞄準著二傻子的後腦勺,直到二傻子從他的視野中消失,才將槍放下。

天氣暖洋洋的,邱子東將自己放在田埂上,將獵槍放在身邊,睡了一覺。醒來時,太陽竟然偏西了。他稍稍振作了精神,決定走出這片果園,再穿過一大片灌木林,走向那邊的蘆葦蕩:太陽快落時,會有大群的野鴨在那邊的水泊降落過夜。

來到那片蘆葦蕩時,太陽還有丈半餘高。

去遠處覓食的野鴨還未飛回。

邱子東暫且在蘆葦叢中尋得一塊靜謐的地方坐下了。他往槍管裡結結實實地塞滿了火藥。隨著黃昏的來臨,一種血腥的慾望變得越來越猛烈,越來越讓靈魂戰慄。他要狠狠地射殺那群野鴨,直打得血水染紅水面,與霞光同輝。

在等待中,一隻扇動著長翅的白鳥向蘆葦叢外的那棵槐樹上落去。

邱子東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大鳥,便突然改變了伏擊野鴨的計劃,而將心思用向了這隻白色*的大鳥。蘆葦叢中,他躬著腰,朝那棵槐樹輕手輕腳地摸了過去。

不一會兒,他的目光穿過密密匝匝的蘆葦,隱隱約約地看到了那棵槐樹,並隱隱約約地看到了那隻白鳥———它耷拉著翅膀站在一根高枝上。

邱子東仰望著它,並舉起了槍,一邊瞄準著,一邊向前逼近。

邱子東像一股空氣流過蘆葦叢,沒有發出一絲響動。

那隻白鳥像是覺得枝高風寒,輕盈地扇動了一下翅膀,落到了一根伸向水面的顯得更加平穩的矮枝上。

邱子東的槍口就慢慢地跟著下降,當槍管落成水平時,他不禁一陣驚愕,槍差一點兒從手中掉落在地:槍口對準的竟是一個人的後腦勺!

邱子東很快從極其熟悉的背影認出了那個站在水邊樹下的人:杜元潮。

杜元潮對他身後的蘆葦叢中的動靜,顯然沒有絲毫覺察,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邱子東的槍口本來是慢慢地往下降落的,但當槍口降落至杜元潮的後背時,那槍口遲疑著停在了空中。不知過了多久,這黑漆漆的槍口就又慢慢地上升,直至上升到原先的高度———對著杜元潮的頭顱高度。

這是一個遠離村落的僻靜之處,四周空無一人。

除了雲彩、夕陽、晚風,便只有初開的蘆花、槐樹、白色*大鳥和水面上的細密波紋。

杜元潮一直面向水面,有風吹來,掀動著他的衣角和一頭乾淨的頭髮。

邱子東的槍口十分準確地對準著杜元潮的頭顱,但他的雙手卻在不停地顫抖,繼而雙腿也開始顫抖,直至全身開始顫抖。如此顫抖,使他周圍的蘆葦也跟著顫抖。他竭力想使自己平靜下來,但,衝著他的並不寬闊也不魁梧的背影,卻使他心裡感到了無底的虛空與膽怯。

有一陣,他閉緊了雙眼。

但槍卻一直舉著。

不知過了多久,杜元潮好像聽到了動靜,將身體側向太陽將要落去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采芹出現了。

杜元潮縱身一躍,跳了下去,緊接著發出嗵的一聲。

邱子東推斷出,那岸邊早停著一隻小船,杜元潮跳到船上去了。果然,杜元潮將手伸向了采芹,並說道:「往船上跳,別怕,我在下面接著呢。」

不知為什麼,采芹竟掉轉身來,向蘆葦叢中觀望著。

而那時的邱子東,依然舉著槍。

采芹看了一會兒,這才轉身抓住杜元潮的手,輕輕一跳,杜元潮順勢將她接到了船上,他們的身影頓時消失了。

邱子東的槍卻還舉在空中。

那隻白鳥撲著翅膀飛走了,邱子東一陣虛脫,竟跌坐在蘆葦叢裡,槍也掉在了地上。風吹來時,他這才感到自己早渾身泡在了冷汗裡。

太陽落下去了。

邱子東拖著槍,撥開蘆葦,來到槐樹下。他向水面眺望時,只見一隻小木船已駛進遙遠的霞光裡……

這年的夏天,油麻地野花盛開,到了傍晚,那花浸了露水,空氣裡香氣流淌,加之天氣炎熱,一個個都顯得有點兒昏昏然,心煩意亂,直至天又開始下雨,才漸漸從清涼中清醒過來。

雨是從這天早上下起的。

一年四季,油麻地也不知道究竟下了多少場雨,沒有幾個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雨裡———各種各樣的雨。油麻地下的雨,很少有同樣的,一場與一場不一樣。春夏秋冬,每一個季節所下的雨,都只屬於那個季節,而每一個季節裡的雨又都是各有各的樣子,各有各的味道,各有各的脾氣,各有各的下法。油麻地的日常話題,十有八九與雨有關。油麻地人的語言修辭也總離不開雨:「這雜種,什麼怪脾氣?狗尿雨!」「李家二媳婦乾淨得雨洗出來似的。」如果將油麻地人說的雨編成一本小辭典,沒有百頁怕是下不來:呆雨、清雨、濁雨、草雨、邪雨、鈴雨、香雨、苦雨、豔雨、骨雨、青雨、泡泡雨、紅雨、牛雨、蛇雨、螢雨、蛙雨、梅子雨、母雨、雄雨、招魂雨、爛腳丫子雨、槐花雨、桂花雨、菊花雨、海棠雨、薔薇雨……假如油麻地人在彌留之際,腦海裡一定會有什麼景象的話,那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而是雨。

梅雨季節,一雙鞋放在床下,幾天沒穿,再拿出來一看,鞋殼裡竟長出了幾朵怯生生的白蘑菇,而一把木頭椅子天天被人坐著,哪天低頭一看:後背的縫隙里長出了一溜黑木耳。

這天早上下的一種雨,卻已有許多年不下了。

早上剛滴了幾滴,範瞎子伸出手去接住,然後伸出舌頭來嚐了嚐說:「這雨再下下去,就滿地的蟹。」

果然,到了中午,就滿地的蟹。

油麻地是蘆蕩地區,到處是蟹。但這蟹平常是深居簡出的。人們捕撈這些蟹,並不特別容易。這裡的捕蟹方法非常特別:用稻草紮成粗硬的繩狀物,然後堆成一堆,用煙燻成枯黃色*,然後放開,幾十米長的一根,攔河而下,浸入水中。那時,岸上,還繼續煙燻。溼煙嫋嫋許多時辰,到了夜深人靜之時,才見一兩隻蟹順這繩索向溼煙處爬上來。那時,早有人守著,見它們爬上來,立即將它們捉住放入深深的篾簍。捉上幾斤蟹,是很需要一番耐心的。但,一旦下起一種雨來,它們就像受到了莫大的刺激與誘惑,紛紛從洞中爬出,爬到岸上,並且喜歡爬向人口密集的地方,其陣勢有點兒嚇人。

這一回,那蟹更使人驚愕。

雨在不停地下。也不知道這雨裡含了何種迷幻藥,直將那蟹紛紛引出。它們先是爭先恐後地在蘆葦叢中爬行著,在陣年的舊葉上,發出沙沙之聲。這沙沙之聲,與雨的沙沙之聲融合在一起,就分不清到底是雨聲大了,還是它們的爬行聲大了。它們的爬行一律是橫著的,樣子很怪。但當看到有成千上萬只蟹都如此爬行時,倒也覺得十分的氣派。

它們一隻只都爬到了水邊,然後隨勢跌入水中,撲通撲通之聲,此起彼伏,響鬧不斷。

下滑的蟹多了,那土岸就形成了一個光滑滑的斜坡,當後面的蟹再爬到此處時,十分容易地就滑入水中。

水面只有雨點打出的圓圈,蟹們一律沉入河底,開始了人們無法看見的穿越———等人們看到它們時,它們已經從水的那一邊,爬到這一邊了。它們急促地向人居住的岸上爬去。

爬多了,那土岸也形成了光滑的斜坡,而此時的光滑給予蟹們的卻是爬行的困難。它們經常爬到一半,就又滑落水中。但,最終還是不屈不撓地爬到了岸上。

在人居住的地方,也有一些池塘與小河,那裡也一樣藏著許多蟹。它們也紛紛爬了出來,與遠道而來的蟹合流,因此一下子就使蟹陣變得密集起來。有時,它們之間會揮動雙鉗發生爭鬥,高xdx潮時蟹摞蟹,能摞起近尺高。不久,這蟹山,就會嘩啦倒下。幾個回合之後,各自便放棄了這無謂的戰爭,又合流繼續前進。

蟹大小不一,殼顏色*各異,有青色*的,有褐黃的,而青色*的又有各種深淺不一的青色*,褐黃的也有各種深淺不一的褐黃。大小相伴,雌雄混雜,只顧爬行。人們觀望著,全然不知它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瘋了,統統瘋了。

油麻地的人說:「這雨裡有種氣味,蟹聞了這種氣味,是必定要爬出來的。」

烏鴉們興奮不已,哇哇亂叫。它們不時從樹上飛下,從地上叼起一隻蟹,然後又飛到樹上,將蟹放在樹杈上,用喙使勁啄著。往往沒有啄幾下,那蟹就從高高的樹杈上跌落在地。

狗與貓,無一空嘴,都叼了一隻蟹,可又無法下嘴,便到處亂藏。其實誰會在乎它們的口中之物呢?這蟹鋪天蓋地,有的是。

範瞎子說:「咸豐頭年,蟹雨滂沱,油麻地一帶瘟疫橫行,亡者塞道;宣統三年,蟹雨大作,蟹越堤不能,打洞無數,大堤潰爛,平地成湖;民國十二年,蟹雨瀟瀟,油麻地一帶,人性*失禁,兇殺連連……」

說得人心驚肉跳,都覺得這雨有點兒不吉利。

也有人罵:「老瞎逼盡能瞎說。我見過那麼多蟹雨,不也太平無事!」

但油麻地的人總覺得此雨凶多吉少。

蟹一邊爬一邊咔嚓咔嚓地揮動雙鉗,將凡碰到的可被剪斷的花草統統剪斷,能吃的就吃,能毀的就毀。前面明明是綠油油的青草,蟹陣過後,就像剃刀刮過,只留下一片光禿禿的土地。它們一邊窮兇極惡地大咬大嚼,一邊口吐白沫,像有成千上萬的人因無廁可尋而被逼無奈於露天集體撒尿,直濺出一地騷蓬蓬的白沫———不過那白沫不是騷,而是一股怪異的腥。這腥氣使人頭暈目眩,心慌意亂,意念不正。

這雨下到天黑,也未有停歇的跡象。

油麻地人家,家家早早關緊門戶,惟恐蟹爬進屋裡。

那雨裡似乎飽含了激素,催動著這些帶殼的生靈。它們被雨澆得亮閃閃的。天將黑時,餘光投射在它們的殼上,發出淡淡的黑寶石亮光,天地間倒也顯出一派深沉的華貴。

雨,一夜未歇。

覺少覺輕的老年人,一夜聽著沙沙的雨聲,也一夜聽著蟹的沙沙行聲。

凌晨,雨停了。

早起的人們開啟門看時,不禁感到驚訝,那蟹一隻都不見了,而只看見爛泥地上留下的均勻而稠密的蟹行之痕。

油麻地的早晨,平靜如曠野上一株孤獨的大樹。

當人們忘了這場蟹雨而開始惦記地裡的農活、鋪子裡的生意時,一個特大的訊息從油麻地小學那邊如隆隆雷聲一路傳來:拉胡琴的男教師林文藻死在了油麻地小學的一間宿舍裡!

發現這一情況的是一個叫樹枝的男孩。

今天是星期一,輪到樹枝當值日生。他早早就到了學校,那時還沒有一個老師———回家度週末的老師還未回來。樹枝覺得校園很空曠,有點兒害怕,後悔自己來得太早了。可總不能再返回去,就在操場上一邊晃悠一邊等待老師與同學。在往操場走時,他路過林文藻的宿舍門口,當他看了一眼關著的門時,不知為什麼,他竟毫無理由地覺得那裡頭有個人。他在操場邊上晃悠時,腦子裡總出現那扇關著的門。「莫非林老師昨晚上就回來了?」樹枝想著,就又戰戰兢兢地走回校園。他在那扇門前站著,心裡有點兒發慌———樹枝說不清他心裡為什麼發慌。他又想走開,但最終還是壯起膽敲響了這扇門。

門聲特別空洞,並在校園裡迴響著。

裡頭毫無動靜。

「林老師昨晚上沒有回來。」樹枝又往操場上走,但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將臉貼到了宿舍的玻璃窗上。

早晨的第一束陽光正投照過來。

樹枝很容易就看到了宿舍裡頭的情景:林文藻的床乾淨而整潔,折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安安靜靜地擺在床上;那把掛在牆上的胡琴,紅木琴桿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著亮光。

「林老師昨晚確實沒有回來。」而就在樹枝打算將臉從玻璃窗上撤走時,他的視線偶然下移,突然發現了林文藻: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離視窗不遠的地上———也不完全是躺著,上身是懸空的。樹枝再一細看,只見林文藻的脖子上拴了一根長筒襪,那襪子又拴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而那把椅子欲倒未倒,與林文藻的身體互為牴觸,形成了一個直角三角形,看上去誰都傾斜著,然而誰也未徹底著地,就這樣僵持在了空間裡,懸懸的,卻又顯得十分的穩固。樹枝心裡感到好笑:「這個林老師,在耍什麼把戲呢?」他看到林文藻的嘴角還掛著笑容,甚至還歪著頭望著他。他想問:「林老師,你在做什麼?」可是他覺得林老師的神情很專注,不好意思打攪,就掉頭走了———他再也不害怕了,校園裡有林老師。可是,這孩子剛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了什麼,拼命地跑出了校園,一邊跑一邊大叫:「林老師死了———!林老師死了———!」他一個跟頭,摔倒在花園裡,爬起來時,鼻孔鮮血直流。他顧不上抹一抹鼻血,直往鎮上跑:「林老師死了———!」

有一群學生正往學校走。

樹枝穿過人群繼續往前跑,直到有兩個正趕往學校的老師緊緊抱住了他。

這孩子面如土色*,看清了是兩個老師,說了一句「林老師死了」,翻著白眼暈倒在了兩個老師的臂彎裡……

那群進了校園的孩子便趴在林文藻宿舍的玻璃窗上往裡看,緊接著也都大呼小叫地往校園外面跑:「林老師死了!林老師死了!……」

很快,這訊息便傳遍了整個油麻地。

杜元潮趕到了。那時,宿舍的門不知已被誰開啟了。他看了看屋裡的情形,對眾人說:「都往後退,保護現場!」轉身回鎮委會向公安部門打了電話。

十點鐘左右,公安局的小輪船停靠在了油麻地小學校後面的河邊上,下來了三個穿制服的公安。

杜元潮將他們先讓進鎮委會的辦公室,簡要地介紹了事情發現的經過,就將他們領到現場。

幾個公安,戴了白手套,東看西看,上看下看,拍照的拍照,記錄的記錄,測量的測量,很少說話,即使說話,也是在他們之間小聲嘀咕,誰也聽不見。

校園裡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將花園裡的花都踐踏了。

一個知道一點兒油麻地又不很熟悉油麻地的過路人,混在人堆裡問:「誰死了?」

「林文藻。」

「林文藻是誰?」

「林文藻都不認識!就是和戴萍談戀愛的林文藻!」

「戴萍是誰?」

「戴萍是誰?戴萍就是跟邱鎮長搞腐化的那個戴萍。」說者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連忙閉嘴,並迅捷地掉頭打量了一下週圍,對那個還在追問的人很惱火地說,「走你的路吧,別問東問西的!」

一把椅子,一隻長筒襪,人就死了。油麻地的人覺得林文藻死得十分蹊蹺。油麻地也有過人自殺,油麻地人也看過其他許多地方上的人自殺。他們見過吊在樑上的、樹上的、風車桅杆上的,見過投河的、投塘的、投大糞坑的,見過喝鹽滷的、吃毒藥的、吃砒霜的,甚至還見過吞金子的,但還從未見過如此不可思議的自殺方式。這算哪一路的自殺呢?到底是教書先生,自殺都那麼斯文。可是,見過現場的與沒有見過現場的油麻地人,都不太願意相信這是自殺。幾個這地方上很智慧的人,還跑到一間空教室裡,拿來一把椅子,脫下褲子當長筒襪試著自殺,試了若干次,結果是下不了結論:好像確實是可以自殺掉的,又好像是根本不可能自殺掉的。

這期間,杜元潮喝著由老師們給他泡的茶,一直守候在學校的辦公室裡,一言不發。

公安局的人在現場察看了很久,一個個都皺著眉頭,他們顯然碰上了一個棘手的案子。

那門開啟了,又關上,關上了,又開啟了,反反覆覆地許多回。看樣子,那門也有什麼文章。

林文藻還是原初的那副姿態與神情,半躺在地上。

這幾個公安局的人,顯得很老練也很有章法。他們一直讓林文藻的原初狀態保留著,只是輕輕地碰一碰椅子,碰一碰他的額頭。他們有時會趴在地上,歪著腦袋去察看長筒襪拴在林文藻的後脖子上的情況。在未徹底將各種細節弄清楚之前,他們是絕不讓原先的狀態有一絲一毫的改變的。

在現場一邊站著陪同公安的是民兵營長,會不時地被提問:「現場確實沒有被人動過嗎?」

「確實。」民兵營長說,「第一個進來的是校長,一個很有經驗的人。」

「將校長叫來。」

校長被叫來了,他說:「我第一個進來後,就守在門口,再也沒有讓第二個人進來過,直到杜書記來。他下令讓我們全體老師守在門口保護。」「你怎麼進來的?」

「是江老師砸開窗子,我從窗子跳進屋裡開啟了門的。」

「門是拴著的?」

「拴著的。」

「確實是拴著的?」

「確確實實。」過了一會兒,校長說,「不過,記得有一回,林文藻對人說,他在外面也有辦法將房門在裡頭拴上的。」

公安局的人聽罷,又是一陣關門開門、開門關門,一臉狐疑。

現場的察看一直延續到下午。

杜元潮陪同公安在學校食堂吃了一頓飯。飯後,公安局的人提出要與第一個見到現場的男孩樹枝談話。樹枝被叫到了辦公室。在整個問話過程中,有一個細節是公安局的人反覆追問的:「你當時有沒有看到門外面有腳印?」這一點,在公安局看來,是極其重要的。因為昨天下了一夜雨,如果是他殺,兇手就不可能不在地上留下腳印。

樹枝眨巴著眼睛:「不記得了。」

「好好回憶回憶。」

樹枝一陣抓耳撓腮後,忽然大叫起來:「有腳印!」

「光腳還是穿鞋。」

「穿鞋。」

「什麼鞋?」

「涼鞋。」

公安局的人搖了搖頭,說:「死者穿的就是涼鞋。」

樹枝說:「對了,就是林老師的腳印,我認得。」

「就沒有其他腳印了?」

樹枝又開始抓耳撓腮了。過了一會兒,又叫了起來:「有!」

「光腳還是穿鞋!」

「穿鞋。」

「什麼鞋?」

「還是涼鞋。」

「還是涼鞋?」

「跟林老師的涼鞋不一樣的涼鞋。」

「多大?」

樹枝用手比劃著:「這麼大,這麼大……」比劃了半天,他的手也不能停在一種長度上。

「你真的見到另外的腳印了?」公安有點兒疑惑。

樹枝不敢肯定了,又抓耳撓腮了。

幾個公安笑了,揮了揮手:「謝謝你了,小同學,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