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油麻地的人搶在隊伍的前頭,向杜元潮家跑去。
今天一早,采芹就從楓橋趕到油麻地。此刻,她正幫著艾絨拾掇一些值錢的東西準備領艾絨和女兒到她家躲避幾天。聽到報信,她一手拉著顫抖不已的艾絨,一手抱了驚恐的琵琶,說:「快走!」艾絨看了一眼屋子,只好跟著采芹急匆匆地走進了屋後的樹林,一路哭著,走上了通往楓橋的路。
這支白色*的隊伍,不一會兒就來到杜元潮家門前。
他們高叫著:「杜元潮出來!」見毫無反應,就開始大罵:「狗日的杜元潮,你除非藏進逼裡!」「藏進逼裡也要將你摳出來!」……不堪入耳。一些年輕女人特別是一些女孩兒,或輕輕地或嚴嚴地用手捂住了耳朵。
劉東子的母親蓬頭垢面,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雙目緊閉,用雙手拍打著地面,用哭得已經不能發聲的喉嚨哭泣起來,隨即,所有的女人都跟著哭泣起來。其中一些,在此之前也只是陪著哭哭而已,還有很大的潛力與餘地,此時都亮開了喉嚨,大聲號啕起來。一時間,這哭聲此起彼伏,猶如潮起潮落,洶湧澎湃。一些孩子的哭聲與老人的哭聲也加入其中,使這場撼天動地的大哭泣有了豐富的聲部與音色*,從而也更加催人淚下。
劉東子的母親忽然翻著白眼,口吐白沫,抽搐著暈倒在地。
於是,幾個有經驗的女人就蹲下來,用尖尖的指甲死死掐住她的人中,直到她緩過氣來。她在半昏迷的狀態中有氣無力地張合著乾焦的嘴唇,靠近她的幾個女人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她的聲音:「我要我家東子……」
一個年輕人順手撿起一塊磚頭,向杜元潮家的窗子砸去,玻璃立即被砸碎。這一動作,猶如一聲全面出擊的訊號,只見劉家老老少少一起向房子撲將過來,開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毀滅行動。一些人衝進屋裡,見被子就撕,見鍋碗就砸,見凳子就摔,見衣櫃就推,見水壺就踢,不一會兒工夫就將屋內搞得一片狼藉。沒有能夠擠進屋裡的,見籬笆就扯,見樹木就砍,見莊稼就拔,見豬羊就趕,見菜地就踩,不一會兒工夫,就將房前房後搞得一片稀巴爛。
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舉起一塊石頭,衝向院門口的一隻裝滿水的大水缸,大叫了一聲「狗日的水缸」,石頭飛出,水缸頓時瓦解,水嘩啦流了一地。怕溼了腳的便向後躲去,撞倒了後面的人,結果撞倒了一片。
油麻地的人只能在一旁看著。
劉家的人屋裡屋外地來回奔跑著,尋覓著還沒有被損壞的東西。一個人從瓦礫中發現還有一隻碗沒有被砸碎,便將它撿起,猛地擲在牆上,使它立即成為碎片。等一切都已損壞之後,一百多號人就在這些東西的上面反覆地踩,反覆地跺,直到將一切踩成跺成爛乎乎的東西。
屋裡的人撤出之後,四五個漢子解開褲帶,開始在屋子的中央撒尿,直尿得屋中央湧動起了一片白沫。
當油麻地的人以為一切到此結束時,劉家的兩個漢子一人拿了一把叉子爬上了屋頂。
這時,在地面上的人無論是油麻地的還是劉家橋的,都不發一聲,在靜靜地等待著下面將要發生的事情。只有幾條驚慌的狗在遠處奔跑著向這邊吠叫,卻不敢向這邊靠攏。
兩個漢子坐在屋脊上,開始抽菸。他們有時看看殘敗不堪的地面,有時看看萬里無雲的天空。
地上的人都仰望著他們。
他們終於抽完煙,將沒有掐滅的菸蒂扔到地上,然後往掌心裡吐了一口唾沫,便開始用叉子掀屋頂。
又有幾個漢子爬上了屋頂。
轉眼間,半邊房頂就被掀掉了,陽光嘩啦啦瀉進屋裡。
在整個過程中,邱子東一直未露面。
黃昏,杜元潮出現在被毀壞的家園前。不一會兒,艾絨抱著女兒,在采芹的陪同下,也回來了。她看著這番情狀,輕聲哭泣起來。
杜元潮從艾絨懷裡抱過欲哭未哭的女兒,望著眼前的情景,一言不發。
采芹用手輕輕地拍打著艾絨的肩,眼中也是一番淒涼與悲哀。
這天的黃昏,特別的明亮,天空像鍍了薄薄的金子。
在西方噴射的霞光裡,遠處的人在看杜元潮他們幾個時,看到的是富有造型意味的剪影———這些剪影使人們心頭的秋意變得格外的濃重。
天黑後,艾絨在采芹的勸說下,又抱了女兒去了楓橋。杜元潮則聽從了朱荻窪的安排,住到了鎮委會那間放著黃梨木架子床、平時只有杜元潮一人偶爾悄然光顧的屋裡。
當天晚上,一個訊息在油麻地到處傳播著:因為一條人命,杜元潮可能要被抓走坐牢。這天晚上,油麻地的人所談論的就只有這一個話題。許多人都很想見見杜元潮,但都不知道此時他人在哪裡。這段時間裡,他的行蹤就只有朱荻窪一人知道。
為此,朱荻窪很有一點兒感動,並覺得自己負有一份責任。
朱荻窪極細心地照料著杜元潮,像一個忠實的僕人。
邱子東在鎮上走著,聽著人們的議論,有時會停住腳步,對那些正在議論的人說:「一個個別胡說八道!」
他在見到朱荻窪時,問:「知道杜書記現在哪兒?」
朱荻窪說:「不知道。」
深夜,朱荻窪怕杜元潮寂寞,悄悄用籃子從家中提了酒菜來陪杜元潮。
杜元潮平時不喝酒,即使喝酒,也不會與朱荻窪喝酒,但此時,他卻很願意與朱荻窪喝酒,這使朱荻窪更加感動。
喝了一陣,杜元潮問:「你說,劉家橋一幫人,這般鬧喪,這裡頭……」
朱荻窪低頭喝酒,半晌,說:「書記,這我說不好。」
杜元潮笑笑,接著喝酒。又喝了一陣,杜元潮說:「老朱,如果我被抓走坐牢……」
朱荻窪立即放下酒杯,連忙阻止杜元潮:「杜書記,你別這樣說,這不可能!」
杜元潮說:「我說是萬一。」
「書記,沒有這個萬一。」
過一會兒,杜元潮碰了一下朱荻窪手中的酒杯,還是接著這個話頭說下去:「老朱,萬一我被抓走坐牢,我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書記,你說。」
「能在我和艾絨她孃兒倆之間不時地傳個信兒什麼的。」
已喝了不少酒的朱荻窪,一下眼睛溼潤了:「杜書記,不管到哪一天,我也是一個為你跑腿兒送信的。」
分別時,杜元潮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元錢來,塞在朱荻窪手中:「還還你的賭債,別再賭了,說你總也不聽。」
朱荻窪有點感激涕零了。
回家路上,朱荻窪心中一直很溫暖,很動情:「杜書記是個好人,這樣的好人,世上不多。」
眼睛裡總是溼乎乎的。
不一會兒,朱荻窪遇到了喝醉了酒,走路東搖西晃的邱子東。
邱子東一口氣喝了一瓶燒酒,他想大醉一場,但只想醉倒在家中,沒想到醉了就由不得自己了。他將酒瓶摔在地上,拉開門,就踉踉蹌蹌地上了街。
大街在搖晃著。
他兩眼發直,在嘴中嗚嚕著,誰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他眼睛裡還含著眼淚。
一位老人說:「他心裡難過,他與杜元潮是光屁股一起長大的。」
範瞎子將臉仰向天空,瞎眼眨巴不停,牙齒像吃草的馬的牙齒,一會兒露出來,一會兒又被雙唇遮蔽了。他的嘴角流出了一絲怪怪的笑容。
邱子東望著朱荻窪:「杜……杜書記,在……在哪兒?」
朱荻窪說:「邱鎮長,我不知道。」
「你……」邱子東用手指著朱荻窪的鼻子,「你真……真不知道?」
朱荻窪說:「我也正找他呢。」
「那……那好,找……找到了他,就……就說我要見……見他。」
「好的。」朱荻窪答應下,便往家中走去。
第二天,像平時一樣守在鎮委會電話機旁的朱荻窪,接到一個電話,得知公安局瞭解情況的人下午就到。放下電話,他就走出鎮委會,去找邱子東:上頭通知,讓邱子東接待一下公安局的人。走到鎮委會前的廣場上,他看到了二傻子。
二傻子正豎著槍,流著口水很眼饞地看著一個正走過廣場的年輕貌美的姑娘。
那姑娘不是油麻地的,是鎮東頭鐵匠韓六的外甥女,從無錫城裡來鄉下玩的。
那姑娘起初覺得傻子有趣,還朝他笑笑,等發現他腰間的槍不懷好意時,頓時滿臉通紅,匆匆走開了。
二傻子對著那姑娘的背影,用手端著槍,嘴中唸唸有詞:「嗵!嗵!嗵!……」
朱荻窪笑了,說了一句:「傻子!」轉身找邱子東去了。但走了幾步,卻又停住了,並回過頭來看二傻子。
二傻子還在那兒不屈不撓有滋有味地「嗵」著。
朱荻窪不知忽然想到了什麼,神情顯得十分興奮。他快速地向二傻子一瘸一拐地跑過來,問:「二傻子,想不想要婆娘?」
二傻子滿眼放光,口水不禁流下一串:「要!要!要!」
「那好。」朱荻窪拉著二傻子的手,「走,我們到那邊說去。」
偌大一個油麻地,從未有過一個人問過二傻子要不要婆娘,現在朱荻窪這麼一問,二傻子欣喜若狂。他笑得臉像翻騰的水花,在無恥與渴望的神情中,還帶了一點兒害羞,樣子顯得極為滑稽。
朱荻窪將二傻子拉到了一個僻靜處,信口胡說:「說,喜歡不喜歡剛才那個姑娘?」
「喜歡!喜歡!」
「我給你做媒。」
「好!好!好!」
「看清了吧,那姑娘的臉有多白,兩個xx子有多大,好著呢。」
「是!是!是!」
「只要我做媒,那姑娘就肯定歸你了。」
「歸我!歸我!」
朱荻窪用手拍了一下二傻子腰間那支好像也在聽他們說話的槍:「歸它!」
「歸它!歸它!」
朱荻窪小聲地說:「那你得答應我去做一件事。」
二傻子望著朱荻窪:「你說!你說!」
朱荻窪說:「你跑到街上,從東跑到西,再從西跑到東,只管大聲地喊:‘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二傻子立即大叫起來:「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朱荻窪立即捂住他的嘴:「且不要喊!」他將二傻子拉到更加僻靜的地方,「如果人家問你,你怎麼到了那塊蘆葦地呢?」
「我追母牛去了。」
「怎麼就放火了呢?」
「母牛不見了。」二傻子笑著。
朱荻窪在心中說:這傻子到底傻還是不傻呀!他拍著二傻子的肩:「好好好,二傻子就是聰明哩!」
二傻子掉頭朝那姑娘走去的方向看著。
「你不許著急,過兩天,我就肯定能把那姑娘說給你。」
二傻子乖巧地點了點頭:「我去喊!」
「要是有人問你,你怎麼到了蘆葦地呢?」
「我追母牛去了。」
「怎麼就放火了呢?」
「母牛不見了。」二傻子很得意。
「去鎮上喊吧!」朱荻窪用力在二傻子的屁股上拍了拍。
二傻子朝鎮上跑去。
朱荻窪又突然叫住了二傻子,然後一瘸一拐地追上來,將一盒火柴放到了二傻子衣服的口袋裡:「不能說我教你的,說我教你的,那姑娘就跑了。」
二傻子點點頭,跑上了油麻地鎮的那條長街,大聲喊叫著:「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街上有幾條瘦狗在。
二傻子見沒有人理會他,便放開了喉嚨:「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油麻地的人起初並沒有在意二傻子的喊聲,當他們突然意識到這一喊聲可能給油麻地的當下的歷史帶來什麼非同尋常的東西時,不由得都跑到了街上。
二傻子見有許多人湧到街上看他,便越發地起勁:「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越來越多的人湧到了街上,所有的目光都在看依然將槍舉在腰間的二傻子。
「是我放的火!」二傻子小聲地說,一臉的詭秘,轉而又大聲地喊,「是我放的火!」
二傻子走著,人們就跟隨著他。
二傻子突然掉過頭來,將放在衣服口袋裡的手拿了出來,向緊跟在他屁股後面的人一攤開,露出一盒火柴來:「我放的火……」他劃亮了一根火柴,蹲在地上,點燃了街邊的枯草,「就是這樣子的,就是這樣子的……」他站起身,抻直了脖子,望著後面黑鴉鴉的人,「是我放的火!」他笑嘻嘻的,一臉春風。
公安局的人就是在二傻子的喊叫聲中進入油麻地鎮的。
他們幾乎聽到整個油麻地都在說:「是那二傻子放的火!」
在目光的交流與心的無聲碰撞中,油麻地人心照不宣地進入了合謀狀態。
張大友與周金保對公安局的人說:「我們兩個親眼看見二傻子駕船去了那塊蘆葦地!」兩個人將胸膛拍得嘭嘭響,以示對自己所說的一切負責。
二傻子被帶到鎮委會的辦公室裡。
公安局的人問:「是你放的火嗎?」
二傻子看到門外擁了滿滿一廣場的人,說:「是我放的火!」
公安局的人問:「你怎麼到了那塊蘆葦地呢?」
「我追母牛去了。」
「怎麼就放火了呢?」
「母牛不見了。」
他覺得自己的這一辦法很智慧,說完,衝公安局的人笑笑,又衝外面的人笑笑。
公安局的人在紙上記著。
二傻子又掏出了火柴,突然擦亮了一根:「是我放的火!」他眯縫著眼,想像著那場火,「被我點著了,燒呀燒呀,好大的火!火!火!……」他完全進入了那樣一種令人興奮不已的狀態,腰間的那支槍漸漸軟了下去。
公安局的人被一種沉重的氛圍包裹著,頭腦被搞得暈乎乎的。傍晚,他們讓周金保、張大友作了陳述筆錄按了指印。
邱子東一直未有機會與公安局的人說話。
公安局的人將陳述筆錄一頁一頁地收起,對邱子東說:「事情也就這樣了,全油麻地的人都說是那個二傻子放的火。轉告你們杜書記,沒有事了。」說完,夾著皮包走了。
邱子東要送他們,卻被他們客氣地攔在了橋頭:「邱鎮長,不必了。」
邱子東掉頭看了一眼,見有那麼多的人站在那裡,也就沒有再堅持著送那幾個公安局的人。
等公安局的人走遠,邱子東對朱荻窪說:「快去找杜書記,就說沒事了。」
「好的。」朱荻窪點頭答應,「就不知道他人在哪兒。」
二傻子還在街上喊叫著,但人們對他的喊叫似乎已沒有多大的興趣了。
圍觀的人慢慢走盡,邱子東往地上狠啐了一口,衝著二傻子的背影,低聲罵了一句:「你個傻逼!」
此後許多天,杜元潮一直感到鬱悶。儘管房子重新得到修理、籬笆重編織、菜園裡的菜得以補栽、屋裡被粉刷一新、家中所有被毀傢什也一一購置或做了新的,但心裡頭總覺得發堵,胸口像壓了一扇沉重的磨盤。
許多天裡,他就一直在暗中追究著那場巨大鬧喪的來龍去脈,直到另一件事情的發生:采芹的丈夫死了。
一連下了五六天的雨,那窯工正在窯洞裡燒窯,窯洞坍塌了,將他活活悶死在了窯洞裡。
這件事情發生在鬧喪後的半個月。杜元潮讓艾絨去楓橋將采芹帶回油麻地,在他家中住幾天,但采芹不肯。采芹只是抱著艾絨哭,艾絨見采芹哭,也哭。此後,杜元潮在心中就一直惦記著采芹,總想著見一見采芹,然而又不好去見她,心裡很焦灼。
這天,他到縣城去開會,散會後沒有直接回油麻地,卻繞道來到了楓橋。
采芹家的門鎖著。
他向人打聽采芹去了哪兒,一個婦女告訴他:「剛才看她往那邊走了,大概是去她男人墳上了。」
「墳在哪兒?」
「你是她孃家那邊的人吧?」那婦女問。
杜元潮點點頭:「是。」
「你穿過這片林子,前面就是一片蘆葦,她男人的墳就在那邊。」
杜元潮謝了那婦女,照那婦女的指點,走進了林子……
初冬的陽光,正照著樹林與茫茫的一大片蘆葦之間的一條小河,河水安靜地閃爍著金燦燦的波光。四周是一個枯萎的世界,到處是敗絮、枯枝與落葉。在這樣一個世界裡,河邊上立著的一座泥土還很溼潤的新墳,倒顯得有點活氣。
采芹彎腰在撿著墳上因昨夜的大風吹折的枯枝和吹落的枯葉。
杜元潮看到了她,沒有叫她,而是一聲不響地向她走過去。
采芹聽見了腳步聲,立起身,掉頭去看。當她看清是杜元潮時,嘴唇不禁微微顫動起來。
杜元潮在走到離新墳約摸丈把遠的地方站住了。
采芹手中的枯枝又重新掉在了墳上。
杜元潮沒有去看采芹的臉,卻看著別處。他看到了一眼望不到頭的蘆葦,看到了初冬時小河中流淌著的漠然的水,看到了在水邊覓食的幾隻褐色*的不知名的水鳥,看到了墳,那墳上的泥土是黑色*的,甚至顯得油汪汪的,看到了墳上的彩色*的紙條,那紙條在風中寂寞地飄動著……
低著頭的采芹卻抬起頭來一直看著他。
他似乎感覺到了采芹的目光,就越發地不能將視線轉過來看著她,直到聽到采芹的啜泣聲,才將視線轉過來,而這一轉,進入他眼簾的采芹竟使他為之一震,心一陣顫抖,目光猶如被擊的電石刷地一亮:清瘦的采芹穿著一身素潔的薄衣,頭上紮了一根潔白的布條,更顯得頭髮烏油油的,臉瘦削了許多,有點兒蒼白,微帶哀傷的眼中似有似無地結著一層薄薄的淚水,雙唇有點兒乾焦,猶如渴求露水的兩瓣花瓣,略顯寬大的褲管,欲遮未遮了一雙鞋,那雙鞋的鞋頭上各綴了一小塊白布,猶如開放了兩朵小小的白花,風從樹林與蘆葦之間的小河上吹來時,將她胸前兩乳之間的衣服向下壓住,兩隻****便在衣服下顯得更加突出了……
悲哀洗盡了風塵,只剩下冰肌玉骨,瘦勁卻又柔弱地在天地間沐浴著清風。
風中,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那略帶憂傷的眼神,那蒼白與瘦削的面龐,加之這些衣著的陪襯,冷冷的,卻又分外的動人。
日後,杜元潮永遠都忘不了這天地間百年不遇的新寡之美。他一輩子都會在心中細細品味這人世間可遇不可求的形象。他望著她,目光卻越來越沒有顧忌。他甚至在心中產生了惡意,血開始升溫,並越來越猛烈地撞擊著他的心房。
一對淚眼,她向他走過來,並且一直走到他懷裡。
他用雙臂一下緊緊地抱住了她。
當她抬起眼睛望著他時,他稍稍猶豫了一下,便立即將自己的嘴唇用力壓到了她的雙唇上。
她掙扎著,但卻將自己的身體更緊地貼向他的胸膛。
他瘋狂地吻著她,她的臉頰,她的額頭,她的頭髮,而更多的是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在顫抖,但已變得溼潤,並且有了顏色*。
他吮吸著她那薄薄的微帶涼意的舌頭。
她忽然伏在他懷裡哭了,並且越哭越厲害,聳起的雙肩在他懷中瑟瑟發抖。
他將下頦埋在她的頭髮裡,用雙手不停地輕輕撲打著她的後背,眼睛看著那座散發著新泥氣味的新墳。看著看著,他的胸膛在膨脹,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他用嘴死死咬住她頭上扎著的那根白布條,唾沫不一會兒就將它浸溼了。
她有點兒想從他懷裡掙扎出來,但雙臂卻繞到他的背後,抱住了他。
他突然發瘋似的將她向茂密的蘆葦叢中拉去。
她抵抗著,但卻是綿軟無力的。
他不一會兒就將她拉進了蘆葦叢,焦乾的蘆葦發出咔吧咔吧的斷折聲。
她癱瘓在了地上。
他像一隻狼叼著一隻小羊羔,揪著她的衣領,將她向這一處蘆葦的深處拖去。
由於她的衣服被扯起,她露出了他還在兒時見過的肚臍。
四周是深不見底的寂靜。
在將她拖到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那座新墳的地方,他的手鬆開了。
她有氣無力地躺在鬆軟的蘆葦葉上。
他一時成了強盜,成了暴君,三下兩下就扯掉了她的衣服。她反抗著,而她越反抗,他便越顯得歇斯底里。
她用雙手捂著雙乳。
而就在她的雙手從腹部挪移開去護著暴露在陽光下的雙乳時,他趁機撕掉了她的褲衩,逼著她將雙手從雙乳上鬆開,又再度去護著兩腿間那份潮溼的隱秘。
轉眼間,她便成了無葉之花。
她終於放棄了掙扎,十分乖巧地躺在了地上。
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欣賞之心,赤裸著身體,粗魯地進入了她的體內。他聽到了她在那一剎那間發出的類似於嘆息的呻吟聲。他的腦袋正衝著那座新墳。當他在她身體上起伏著時,他透過蘆葦看到了那座新墳也在起伏,像一座黑色*的浪山。
一個拾柴的小男孩來到了小河邊,他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從蘆葦叢中傳來的聲音。他想深入蘆葦叢去看個究竟,卻又不敢,便爬到了小河邊的一棵高大的楝樹上。眼前的情景使他感到很迷惑:那兩個人在幹什麼呢?他對他們充滿了興趣。他尋找到了一個最好的角度,在樹杈上坐下來,靜靜地看著:陽光下,兩瓣白白的屁股在上下顛簸著。
這孩子想笑,但最終沒有笑。
在稍微平息一些時,杜元潮發現,躺在那裡的采芹,臉看上去有點兒不像采芹的臉,並且顯得有點兒小,但卻更加迷人。
采芹蒼白的臉上,此時早已粉紅,並且額頭上出來細小而晶瑩的汗珠。
有一陣杜元潮的眼睛一直看著采芹頭上的那根白布條———那根此時沾了草屑的白布條,使他感到刺激,熱血沸騰。
采芹一直淚眼,到了後來,隨著浪潮的逼迫,竟然又哭喊了起來,並且淚水愈來愈大。
這哭聲與眼淚讓那樹上的男孩看到的是兩瓣白屁股更為猛烈的顛簸。
那男孩終於笑了起來,但卻是無聲的。
風暴過後的平靜,是無人港灣般的平靜。
許多天來的鬱悶,隨之消解,杜元潮躺在采芹的身上,覺得自己無論是肉體還是心靈,都變得輕盈與空靈起來。
雖然已是初冬,但陽光卻是溫暖的,且有重重蘆葦的遮擋,兩人雖然覺得身體有點兒涼,但卻誰都願意那麼赤裸著身體躺著。
杜元潮側過頭來時,看到了采芹乳旁的那顆紅痣,陽光下,這顆小小的紅痣越發的顯得晶瑩鮮亮,像一粒細小的紅寶石鑲嵌在白嫩的肌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