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破釜沉舟

唐堯悵然一嘆:「阿慮,我知道被迫求和讓你不舒服,也知道你放不下小白,但是,看清這個世界吧,誰一輩子不留下點兒遺憾?不要因為意氣用事,毀掉我們辛苦打拼近二十年的大好基業。」

孫無慮用了整整一夜,把這個問題想得透徹無比,意志磐石般難以動搖,他盯著唐堯的眼睛緩緩說:「唐哥,這不是女人的問題,也不是尊嚴的問題,我只是想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上總有資本和強權踐踏不了的東西。」

唐堯苦笑,看何亞平一眼:「何總沒什麼想說的?」

何亞平伸手扶了扶眼鏡,面目冷凝:「他說的對,有的東西不允許踐踏。」

唐堯一怔,孫無慮含笑握住他的手,曼聲說道:「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勝,拿回失去的所有,敗,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只要人沒死,我們就能搭建一個比天驕更輝煌的商業帝國!」

唐堯眼一熱,又是唏噓又是欣慰,這個以前總跟在他和無憂身後的小兄弟長大了,從一個懵懂放肆的小男孩真正長成一個敢於擔當的男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原則,有自己立於天地間的獨特堅守,他用力回握他的手,胸中豪情勃發:「好!」

到金城樓下時,孫無慮打電話給顧雲山:「顧總,方便接見嗎?」

接電話的卻是顧曉萌:「我爸不在。怎麼,來求和了?」

孫無慮笑道:「來指點你們一條生路。」

「死鴨子嘴硬!」顧曉萌嘴上罵他,心裡卻是異常歡喜,這是兩人無數次衝突後,他第一次主動低頭,她不得不承認,崔一鳴的提點,正是她本人的訴求。她看向父親,卻見他不動聲色地搖頭,當即回道,「我爸不在,你改天再來。」說完這句又忐忑起來,唯恐好不容易服軟的他再次發起牛脾氣,以後永不登門。

孫無慮倒也沒發脾氣,笑得挺溫柔:「不是什麼大事,你幫我轉告一聲就行。就說,與狼共舞,小心屍骨無存。」

顧曉萌沒聽懂這話,拿手蓋住話筒,低聲轉述給父親,顧雲山臉色變了兩變,低聲道:「接他上來。」

顧曉萌忙對著電話說:「等一下。」她快速下樓走去停車場,孫無慮坐在車裡望著她笑,陽光給他鋒銳的輪廓鍍了一層昏黃,柔和得如夢似幻,她不由得失神。

他解開安全帶下車,微笑道:「麻煩領個路。」

顧曉萌醒過來:「你不準備跟我聊聊嗎?」

孫無慮頭也不回:「我還是找拿事兒的吧。」

顧曉萌淡淡道:「別的事兒我管不了,但讓不讓你下臺,由我說了算。」

孫無慮停步回頭:「既然如此,那劃個道兒下來。」

顧曉萌沒料到他這麼直接,愣在那裡臉漲得通紅,想提的條件卻始終說不出口。

孫無慮掃她兩眼,轉身獨自向前走去,脊柱挺拔如雪中勁松,彷彿披著一身戰意。

顧曉萌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倏然淚如泉湧。

清新悠遠的茶香嫋嫋飄著,顧雲山已經親手泡好了孫無慮喜歡的太平猴魁,一見他進來就微笑:「聽說阿慮要指點你顧叔叔,這就請賜教吧。」

孫無慮也微笑:「侄兒口出狂言,顧叔叔見笑了。」兩人對面而坐,開口必以叔侄相稱,氣氛和美融洽,彷彿親人話家常,雖然在股市裡早已殺得刀刀見血,「顧叔叔,我知道你時間寶貴,我也很忙,廢話不多說,咱們直切主題。我想請你轉讓到手的天驕股權,放棄這次敵意收購。」

顧雲山笑道:「好侄兒,這可是求人該有的態度?」

孫無慮笑道:「我想顧叔叔是誤會了,我不是求你,咱們擺事實講道理。話說,你真的放心跟秋紅葉合作?」

顧雲山眉峰一聳:「你竟然知道秋紅葉?」作為鯨吞計劃的幕後老闆,她只在說服顧雲山的時候露過面,連顧曉萌都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所以,當孫無慮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確吃了一驚。

孫無慮在白天藍提起秋紅葉之後,順手查了一下她的履歷,麻省理工讀經濟,沒畢業就嫁給了一個財閥老闆,幾年後離婚,沒有孩子,沒分一點財產,沒拿一毛贍養費,隻身回國。

他當時也沒怎麼在意,直到本次收購時,楊一諾調查顧曉萌和劉宏宇的資金鍊,發現那些資本基本都來源於境外。他沿著已知的機構線索追本溯源,在美國某投行發現了蛛絲馬跡,他於電光石火間想起這個女子,逆向調查後果然發現她曾是這家投行的股東之一。

孫無慮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師姐還是挺佩服的——即使她給自己帶來了腥風血雨:「我不僅知道秋紅葉,還知道她在資金鍊斷裂的時候,鼓動你把家底砸進來陪她玩。現在,她幫父親收購了最大的競爭對手,又把黑錢洗了個乾淨,一舉兩得,但顧叔叔,你得到了什麼?」

顧雲山淡淡道:「不錯,我和曉萌手裡一大半籌碼都是幫她代持,但所有權歸她,控制權歸我,天驕集團何去何從,我說了算。至於與狼共舞的問題,好侄兒不必擔心,你顧叔叔自問拿得住這個小妮子,與其操心我,不如操心你自己。」

孫無慮很是失望,又有點委屈:「顧叔叔逼得我無路可走,再操心又有什麼用?」

顧雲山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哥哥還在的時候,我和他都預設你會和曉萌結婚,我也一直把你當我女婿一樣看待,強強聯合才能讓資源利用率更高,咱們聯手反收購科信也不是沒可能。我老了,沒兒子,曉萌不頂事兒,金城集團也需要有人繼承,這件事怎麼看你都不會吃虧,希望你能想明白。」

聯手收購科信?孫無慮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有些心動,但轉瞬就明白絕不可能,他笑道:「顧叔叔就別給侄兒畫餅了,我現在除了天驕的股份,可以說家徒四壁,顧家為了收購天驕,也賠上了全部家底,哪裡還有餘力反收購?而且,我才疏學淺,連自家公司都管不好,不敢妄想繼承金城,請顧叔叔另找高明吧。」

顧雲山笑道:「那麼,就請收拾包袱,準備離開,天驕的管理層,我照樣可以另找高明。」

「包袱早收拾好了。」孫無慮一笑,反問道,「聽說顧叔叔為了搶籌,賣了幾塊地,抵押了不少商業資產,從基金公司貸的那幾筆,多少倍槓桿?每天付多少利息?天驕股票一天不復牌,你就一天不能套現,資金鍊什麼時候斷?」

顧雲山目如冷電:「停牌原則上不超過30天,最多三個月,你總有復牌的時候,那時候我已經拿到了天驕的絕對控制權,把優質資產賣上一些,儘可以抵債了。」

孫無慮嘆一口氣:「看來顧叔叔的確是借了不少錢,欠了不少債,這是準備糟蹋天驕來填補自己的資金窟窿?」

顧雲山笑道:「天驕集團不是我的,也不是我女婿的,儘可以糟蹋成一個空殼子,我不心疼。」

孫無慮雙掌一拍:「說得好!與其讓你來糟蹋,不如我自己糟蹋。顧叔叔聽說過焦土政策吧?我保證讓你拿到手的天驕就已經是空殼子,讓你找不到半點優質資產出售,讓你砸進來的錢血本無歸!」

他不準備再多說,站起來就要告辭,顧雲山卻冷笑一聲:「阿慮,怕不是去美國讀書讀傻了?焦土政策在中國是無法實施的,不經過股東大會的同意,管理層不允許對資產進行出售重組或投資,你怎麼焦土?」

孫無慮淡淡道:「因時制宜,因地制宜,焦土政策又不是隻有這幾種。沒有公司是完美的,天驕當然也有很多漏洞,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會把所有弱點親自爆出來,一旦復牌,至少七八個跌停,你高價買的股票會全部砸在手裡,你不僅支付不起槓桿利息,連本金都還不起,你打拼三十多年的全部身家都要被拿去抵債,你會變得和我一樣一文不名,一貧如洗。」他微微一笑,接著說道,「唯一的區別就是,你已經老了,而我還年輕。」

顧雲山面無表情,但眉頭已經不自覺地跳了好幾下。他看著眼前不過二十餘歲的青年,看著他幽深的瞳孔裡一閃而過的寒芒,莫名想起曾在非洲大草原見過的景象,矯捷的雄獅以雷霆之勢撲食獵物,帶著嗜血的殺意,以及足以撕天裂地的怒氣。

「顧叔叔,我們的人生是何走向,完全取決於你。要麼你退出收購,我幫你找人接盤,你拿回資金,我拿回控制權,兩全其美;要麼,你持續進攻,我堅壁清野,你破產,我滾蛋,咱們玉石俱焚。」

孫無慮丟擲這兩個選項後,便如來時那般,利落地走出金城,上車後才發現掌心滿是汗,他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小作平復,顧雲山是否接受威脅他無法確定,但確定的是,他自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他很快就調整過來,心裡罵一句,他媽的,老子才二十七歲,有的是時間重新開始,怕什麼!他迅速起身,插鑰匙發車的那一刻白天藍的電話打進來,她的聲音冷靜卻帶著頹然:「阿慮,東冶的單子……被科信拿下了。」

孫無慮一怔後哈哈大笑:「太好了!」

既然要把天驕化為焦土,那就從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