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藍心神激盪,腦袋裡許久轉不過彎來,被人陷害的是她,怎麼現在反而變成了她的不是?她不由得慘笑:「如果是我先設計書涵,你還會這麼說嗎?」
鄭方舟若無其事,淡淡笑道:「設計李書涵算什麼,你就是幹掉她也不過小事一樁,你哪怕幹掉我,我都會誇你幹得漂亮!」眼見她孤俏俏地站在那兒,似乎因為震驚而有些失魂落魄,雙眼透著茫然,臉色也頗為慘白,他放緩了語氣,「退一萬步說,這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嗎?不過賠錢就能解決的問題。那點錢你男人出不起?出不起你來找我,我替他出了。」
白天藍仰頭哈哈笑了兩聲,可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我差點丟了工作,葬送了職業生涯,毀掉了一輩子,我給公司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我成了天驕的罪人,我難過得恨不得撞死才好,可在你眼裡,這竟然只是錢的問題?」
鄭方舟笑道:「當然是錢的問題,或者換個說法,是利益的問題。若不是利益的驅使,王文欣為什麼要給你電腦植入病毒,房春紅為什麼要扯著橫幅去鬧事,那些客戶為什麼會被策反,各大媒體為什麼會睜著眼睛說瞎話?你以為你撒撒嬌說說俏皮話,把客戶哄開心拿下單子你就厲害了?你以為你耍點小心思,從那些眼睛都泛著綠光的色鬼手裡全身而退你就出道了?小姑娘,你嫩著呢,你至少應該學會不這麼輕易動感情,就算動了感情也應該學會剋制,學會剝離這些不可控的東西,理性而冷靜地看待這個世界,等你發現了它殘酷的本質,我相信你不會再是現在這副態度,也不會再跌得這麼慘。」
白天藍靜靜地聽他說完,激盪在胸口的複雜情愫終於緩緩平復,靈臺也愈發清明,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一片沉靜:「所謂這個世界的本質,太複雜,太深奧,我看不懂也猜不透,但我知道人在做天在看,我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我知道夜路走的多了總會遇到鬼,唉……算了,你這種人,跟你說了你也不懂,道不同不相為謀,再見。」
她拉開門,迅速走出包間,鄭方舟冷冷看著她,沒再多說一個字。
白天藍回到公寓,腦中卻一直迴響著鄭方舟的話,錢是不是這個社會的通行證,這個世界的本質又是什麼?她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面壁,反省被設計是不是真的怪自己。
反思了半個鐘頭不得要領,她順手拿起手機,學孫無慮平時的語氣給他發了條簡訊:小哥哥,十萬火急,有沒有空陪我聊聊人生哲學?
孫無慮很快就打電話報到:「親愛的,怎麼啦?」兩人早已達成默契,有正事直接說,要是故意渲染得很嚴重,那多半就是隻想親熱一下調個情。
白天藍笑問:「在忙嗎?」
孫無慮笑道:「剛忙完,請班子吃了個飯,然後陪何總去買了點茶葉,去他家聊了一會兒,現在剛回來。」
白天藍知道,特價合同的事情圓滿解決,大家都出力不少,的確應該好好犒勞一下,她頓了頓,輕聲說:「你確實應該跟何總好好聊一聊,他也是為公司好。」
孫無慮笑道:「放心吧,早已經聊開了,何總雖然脾氣硬,但也是講道理的人,不會計較這些的。」話到這裡,忽然略帶興奮,「今晚去的那家飯莊,甜點不錯,下次回來我帶你去,不,我週末給你送去洛城,你等著!」
白天藍失笑,這傢伙心血來潮了經常呼嘯而來呼嘯而去,要來送甜點怕是擋不住的,聽到甜點才發現出去吃飯只生了一肚子氣回來,她摸了摸腹部:「說得我好餓。」
孫無慮奇道:「沒吃晚飯?」
白天藍斟酌了幾秒,把她出去見鄭方舟的事情坦誠相告,連對話內容都大致說了,末了笑道:「我本來覺得他太過功利,可後來想想還挺有道理,難道這個社會真的再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了嗎?」
孫無慮不接這話,反而笑道:「剛才我們聊到何總了是嗎?」
白天藍不解其意,但還是嗯了一聲。
「何總以前是你們東華大學管理學院的教授,也是我哥的會計學老師。我哥大二的時候退學創業,幹了幾年,稍微有點起色,積攢了近百萬存款,就在他壯志躊躇想要擴大規模的時候,會計和出納勾結,攜款潛逃。當時情況緊急,公司又在起步階段,就是個不正規的小作坊,要招一個既忠誠又能獨當一面的財務人員談何容易?我哥那人,有血氣,敢想敢做,一咬牙就拎著一兜水果,去何總家裡拜訪,請他出山。他們兩個人談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從那以後,何總就辭了自己體面的工作,放棄豐厚的待遇,加入到這個小作坊裡,拿著只夠餬口的工資,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地幹,這一干就幹了十幾年,說句實話,他真是……跟老黃牛一樣任勞任怨。」孫無慮說到這裡,也有些動情,「你覺得,得多少錢才能買來他?」
白天藍想起何亞平鐵面閻羅的形象,卻不由得心中一暖:「他是無價的。」
孫無慮一笑,原本就溫柔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愈發動人:「他是個典型的秩序維護者,安於穩定,並沒有創業的理想和抱負,來天驕純粹就只是被我哥的誠摯所打動。而且,他並非個例,我國傳統文化就一直流淌著這樣的基因,荊軻臨水而歌,豫讓斬衣三躍,翻遍史冊,最不缺的典故就是士為知己者死。哪怕在現在這個物慾橫流的社會里,有錢幾乎可以買來一切,可以上天入海為所欲為,但也總有人為了義氣、愛情、理想、使命而活,總有些東西萬金不換,尤其是人與人的相處,想要普通的合作伙伴和酒肉朋友,那麼利益交換即可,但唯有以心交心,你找到的人才會願意與你休慼與共,生死同命。」
休慼與共,生死同命……白天藍咀嚼著這八個字,只覺得有無限的感動和愛慕湧動在胸口,下意識地輕聲道:「阿慮……」
孫無慮笑問:「怎麼啦?」
白天藍低聲一笑:「沒事。」
孫無慮一頓,又緩緩說:「不過,我覺得你師兄的話也挺有道理的,叢林法則在多數情況下都適用。我們的祖先生活在資源稀缺的時代,為了生存必須進行殘酷競爭,所以每個人血液裡或多或少都有點好鬥因子。雖然現在賴以生存的資源不再稀缺,但人的慾望也越來越膨脹,競爭依舊不可避免,所以總有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為了自保,我們也必須穿上鎧甲。但穿上鎧甲不代表亮出刺刀,保護自己不代表傷害別人,現在這個年代,機會多的是,又不是你吃飽了我就會餓死,大家早已不再玩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能實現雙贏的競合才是未來主流商業模式,電力公司的專案中,本來天驕、科信、東威三家競爭,誰都拿不下單子,可我們白總卻選擇了和東威合作,讓兩家同時獲益,這不正好就是競合精神的體現?」
白天藍聽他提起自己的經典戰例,欣喜無比,哈哈笑道:「我當時就想著這麼來能拿下專案,沒想到還包含了這麼超前的戰略思想,啊喲我都有點佩服我自己了。」
孫無慮笑道:「你是當局者迷,你的戰略思想何止這個?再比如,古代君主治國講究以仁為本、以兵為用,我們白總是以義為本、以謀為用,這個段位很高了。」
白天藍笑著滾在沙發上,連喊打住:「你再這麼誇我,我要飄起來了。」
「我在這裡,你捨不得飄遠。」孫無慮察覺到她情緒暢快了不少,似是近幾日的陰霾都一掃而空,也不覺心情大好,「怎麼說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處世之道和立身之本,無所謂對錯,這就是人的多樣性。所以你也沒必要和你師兄吵架,我覺得他……並不是偏心李書涵,他是覺得他信奉的那一套價值觀會對你有幫助,換句通俗的話來說,他也是為你好。」
白天藍嗯了一聲,他是堅信他信奉的理念行之有效,並一直試圖用這種理念來馴服她……但不管怎麼樣,他的確也是為她好,況且做錯事的是李書涵,他本人並不曾有半點對不起她白天藍的地方,幾年的栽培自不用說,在招待會上也是一口一個白總的稱呼,算是給足了她面子,她有點後悔,覺得晚上氣衝上來的時候說話似乎重了點。
和孫無慮又膩歪了一個小時才結束通話電話,想來想去她還是給鄭方舟發了條資訊: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他與往常一樣,效率極高,回信極快:打電話就不必了,想要道歉的話,直接下樓吧。
白天藍心道,怎麼一個兩個都喜歡玩突然襲擊?她快速下樓,鄭方舟半靠在車上,悠悠地盯著她看,清透月光下,他秀挺的面龐顯得愈發從容淡定,就好像之前在飯局的爭吵只是白天藍一個人的獨角戲。
他明明近在眼前,可白天藍卻覺得他好像站在縹緲的雲端,可望而不可即,她想為之前的惡劣態度道個歉,卻又不知該怎麼開口,半晌後,用手抓了抓頭髮,尷尬一笑。
鄭方舟還是那麼看著她:「你覺得領導信任你,器重你,給你充分的授權,讓你管轄一整個分公司,但你卻出了這麼大的岔子,給他們惹了這麼多麻煩,即便你是被人陷害,你也不覺得委屈,只覺得愧疚,覺得對不住他們的託付,是不是?」
白天藍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來這一齣,但這話說得很對,所以她默默點了點頭,靜待下文。
「如果只是普通的勞動關係,你會站出來承認錯誤,會辭職離開,會咬緊牙想盡辦法賠償公司的損失,哪怕你的後半輩子都要綁在這沉重的債務上。但是,偏偏你的老闆是孫無慮,你有半分踏錯最後都會成為他被人指責的口實,而這麼嚴重的錯誤等於你直接挖了個坑把他推進去,別人手都不用動一下,踢兩腳土就足以拿掉他小半條命,你覺得自己不僅幫不上他,反而成為他的汙點,進而對自己的價值產生了空前的懷疑,所以你崩潰了?」
白天藍在恍惚中再次點頭,她當時複雜的心緒被他幾句話梳理得無比清晰。
鄭方舟半靠在車上的身體終於直起,含笑問道:「那你現在說說,我這種人,到底懂不懂你?」
白天藍一愣,赧然笑道:「我那不是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嘛,還真跟我計較這個……」
鄭方舟打住這個話題,笑道:「其實我想告訴你,這件事雖然是書涵做的,但其實原因在我。」後幾個字聽得白天藍心下一凜,不自覺地想起王文欣的話,一時間不知該怎麼作答,好在他沒有等她回答就接了下去,「我跟她說,洛城業務要還這麼半死不活,就收拾包袱滾,她大概也是被逼急了吧。」
白天藍心裡長舒一口氣,這種放鬆讓她恢復了往日的活潑,裝出一個誇張的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你讓她離開你,那可不跟你急了嗎?可她急了大可以跟你鬧啊,一哭二鬧抹脖子上吊隨便玩,殃及我幹什麼,競爭對手沒人權啊?」
鄭方舟輕描淡寫地掃她一眼,微笑道:「競爭對手有沒有人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當初跟我出來,多半不會出現今天這局面。」
白天藍哼哼兩聲,嘀咕道:「沒跟都這局面,要敢跟著你,現在我墳頭草怕都有兩尺高了吧?」
鄭方舟知道她故意曲解,但他向來不願意和女孩子為這些沒有價值的問題浪費唇舌,他岔開這個無聊話題,言歸正傳:「聊正經的。今晚話到一半你跑了,雖然你一向不聽話,但我覺得還是應該把剩下的一半補完。以前做通用業務的環境比較單純,最多就是應付個猥瑣的中年流氓,腿勤嘴甜能吃苦基本就能做出成績,可做專案不一樣,越大的專案水越深,在這個賭局中,賭輸贏也賭命,有人春風得意,有人鋃鐺入獄,有人滿載而歸,有人連性命都賠進去,為什麼我希望你能狠一點,因為只有對別人夠狠,留給自己的餘地才夠多。」
白天藍這兩年來已經有了深切感受,她頗為唏噓:「不錯,人心險惡,遍地荊棘。」
鄭方舟略帶驚訝地打量著她,目中帶著點點笑意:「白天藍竟然不再抬槓,轉性了?」
白天藍嘿嘿一笑:「我知道好歹嘛,你是提醒我要保護好自己,這個我明白。」
鄭方舟笑道:「對,保護好自己,不過也不要過分擔心,這樣容易放不開手腳。這個世界上沒有讓人跌倒就爬不起來的跟頭,只要最後一口氣沒咽,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白天藍很受鼓舞,旋即就醒過神來,他這是在間接批評她晚間「葬送職業生涯,毀掉一輩子」的話小題大做,她噗嗤一笑,點頭道:「我接受這個委婉的批評。」
事過境遷,回頭再看的確沒什麼把人跌死的坎兒,雖然在當時的處境裡真的是恨欲死愁欲狂。
鄭方舟拉開車門,取出一個牛皮紙袋來,白天藍一看就知道是晚飯那家酒樓的包裝,她一把接過,喜道:「你怎麼知道我沒吃飯?」
「我當然知道,急著回來面壁反省麼,順便再煲個電話粥,還吃什麼飯?」鄭方舟已經重回車上,淡淡囑咐道,「今晚睡個好覺吧,我先走了,保護好自己。」
白天藍答應著揮手告別,她看向夜空,明月正圓,這件事總算告一段落,明天繼續在她的征程上奮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