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灼卻對這種生活很是焦躁,他無所事事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會陰陽怪氣地挑毛病。
每當這個時候,兩個丫鬟就把求救的目光送到蘇夕那裡。
她們這是把她當女主人了,卻不知她其實就是個俘虜。
蘇夕沒辦法,又不知能給丁灼找些什麼事,想來想去,這個人還是無所事事比較安全。
這個煩惱在小寶學會爬行後忽然就解決了。
胖嘟嘟的小丫頭第一次爬到丁灼腳下,扒著他褲腳就站了起來,兩條小胖腿顫悠悠的沒堅持幾秒,就啪嘰摔下,口水蹭在丁灼褲子上。
蘇夕在屋裡看到,嚇得輕撥出聲,扔下手中的東西小跑過去抱起孩子,生怕他一生氣將這小肉球踢飛了。
不過丁灼只是看了一眼,彈了彈褲角轉身走了。
蘇夕驚魂未定之餘,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人的潔癖似乎輕了不少。
從那以後,丁灼似是發現什麼玩意,沒事就拿著個小球滿院子扔,逗小丫頭爬過去撿。
每當這個時候,蘇夕就有點緊張,她能猜到丁灼的情緒,但卻不知他對小孩子是個什麼態度。
她總也忘不了,他是個說殺人就殺人的劊子手。
這天,丁灼又發現了新玩法。
他把小娃娃提在手裡,拋到空中再接住。
小丫頭笑得咯咯的。
這種動作一般當爹的都會做,沒什麼新鮮的。
但丁灼扔得實在高了點,直接能上房頂了,而且他還變著花樣的扔。
蘇夕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等他拋了三次後,實在忍不了跑過去,待他又要往上扔時,一把抓住他胳膊。
她從丁灼手中將孩子搶到懷裡,面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後怕,口中批評道:「哪能這樣和孩子玩,也太危險了。」
她一時心急,說出來的話不像平日那般小心,帶了些責備,語氣中有種不易察覺的熟悉。
小丫頭沒玩夠,哼哼唧唧還想要,探著身子往丁灼那夠。
蘇夕抱著她,嘀咕道:「姑娘家哪能這般淘氣。」
丁灼開口:「姑娘怎麼就不能淘氣了?」
蘇夕回道:「女兒家當然要……」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她在幹嘛?和丁灼話家常嗎?
她轉過頭,果然見丁灼正盯著自己,那種眼神……
她不再說話,抱著孩子快步回到房間。
直到關上門,腦子裡還是丁灼剛剛看著自己的神情,他的眼神中滿是慾望。
蘇夕閉上眼,終於明白他為什麼一直不碰她。
已經好幾個月了,按著上一回丁灼對她的態度,蘇夕從一開始就不覺得他會放過自己。
所以,這段時間,她不止一次覺得奇怪,明明他有很多次已經想對她動手了,卻又忍下來。
這根本不像他。
蘇夕甚至懷疑,他是不是這一年中受過什麼傷。
就在剛剛,她突然就想通了。丁灼在等,等她不再怕他不再排斥他。
顯然她剛才的表現,在丁灼看來就是一個訊號——她都敢批評他了,肯定不再怕他。
蘇夕懊惱自己為什麼現在才想到,她自欺欺人地希望能一直維持目前這種狀態,曾經那段相處,帶給她的痛苦遠遠多過快樂,她不想再經歷一次。
蘇夕的擔憂在晚飯後得到印證。
丁灼叫來年歲較長的丫鬟,命令道:「今天開始,晚上孩子跟著你。」
他轉頭看向蘇夕,勾唇:「你搬到我屋裡。」
蘇夕低聲說:「我還以為你這次會有什麼不同。」
「很不同了,我的忍耐力已經高到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程度。」丁灼漫不經心,「反正是遲早的事,你心裡不清楚嗎?」
蘇夕沒說話,這個時候非要拼命保住貞潔什麼的,未免顯得矯情。
丁灼對她的樣子比較滿意,笑道:「既然你已經決定犧牲自己來保全別人,就乾脆犧牲的徹底點。」
這一晚,確實不同了,和以前大不一樣。
丁灼像是要證明自己的確忍耐力非凡。他的唇細細碎碎地在她身上研磨,不疾不徐,忽輕忽重。
蘇夕不懂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這回不是咬牙忍痛就好了。
不對,她也在忍,忍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咬著唇,頭向後仰,腰部無意識輕輕弓起,雙手插在丁灼髮間,呢喃:「丁灼,不要折磨我……」
丁灼從她身下抬起頭,一路吻上來,在她耳邊誘惑:「這不是折磨,別忍著,享受它,你會喜歡的。」
隨著小寶一天天長大,生活似乎會一直這樣平靜無風地繼續。
蘇夕每隔一個月會給姐姐去封信,信中的她一會在南一會去北,總之難有固定住所,也因此無法留地址給蘇然。
她不知道這麼蹩腳的謊言是怎麼騙過姐姐的,也許人家早就起疑心了,只是自己無從知曉。
有時候,她也會拜託丁灼送幾件親手做的小衣服出去。
丁灼會一邊嘲笑一邊接過。
蘇夕很懷疑,他是不是轉頭就給丟了。
偶爾丁灼出門,有時要過一晚才回來。
他一離開,蘇夕就會隱隱覺得不安。
直到有一天,他連著三晚未回。
丫鬟們看蘇夕的眼神都開始透著同情——這是男人花心的前兆啊,早就覺得這家主人兩個關係太冷淡了,一點不像夫婦。
但蘇夕知道,丁灼這個人花心是不會的,殺人就不好說了。
她恍惚中想著,若是丁灼被仇家殺死,她要等多久再離開?還是先幫他收個屍?
這個問題沒有想出答案,丁灼就回來了。
他滿身是傷,肩上扛了一頭比他還高的黑熊。
這頭熊武力值超高,還有點腦子。
丁灼與它周旋了三四天,才將它完整地殺死。
他從記事起,每一天都是命懸一線,早就適應了時刻提防爭鬥不休你死我活的生活方式。
之前那一年的逃亡日子才是他該有的生活。
像這樣安穩平和,會讓他積聚焦躁,需要有個發洩的口子。
有時候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非要拉兩個累贅到身邊,但若放她們離開,他又堅決不允許。
這晚,蘇夕覺得以前那個丁灼又回來了——執拗瘋狂侵略性十足。
她不得不出聲哀求:「丁灼……輕一點……」
丁灼停下動作,俯身將帶著汗水的額頭埋進她肩頸,一隻手緊緊地握著她纖細的小腿。
「我們得換個地方,這裡不能住了,那兩個婢子……」
蘇夕睜開眼,一手輕輕搭上他汗溼的背,輕聲說:「她們什麼都不知道,讓她們走吧。」
丁灼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剛剛未完的事。
雖然他不能確定來的是哪路人,但他對危險有種常年訓練出來的敏銳直覺。
如今不是一個人了,不能再和人周旋,提前逃跑才是明智之舉。
丁灼動作很快,第二天就把兩個丫頭打發了,駕著馬車往東北方向去。
當晚,他們是露宿荒野的。
他點了堆火,靠在樹上,大長腿隨意伸出,看上去很懶散,實際卻警惕非常。
蘇夕在火上架了個小鍋,將隨身帶的米放進去煮。
寶寶已經大了,光吃奶吃不飽。反正他們自己也要吃飯的。
丁灼不知她是什麼時候收拾的這些東西,他在生活上不是個細心的人。
蘇夕自己喝了些粥,又涼了一碗,單臂抱著寶寶坐在地上,一點點喂她吃飯。
小丫頭非要去抓勺子,蘇夕給她手裡放了個玩具,她又開始把玩具往嘴裡放。
蘇夕一邊輕聲哄著一邊抽空喂她一口,一碗粥用了挺長時間。
隔著火堆,丁灼一言不發地瞅著她忙活。
她心裡應該是很恨自己吧,若不是他,她何必受這些苦。
丁灼眯眼,心道,恨就恨吧,恨他的人還少嗎?
就這樣,三人一路往東北去,漸漸接近通廣河。
丁灼尋了條船,帶著她們走水路。
船行了兩天,他們遇上一夥人。
仇家找上門這種事,丁灼早就習以為常,但這次,有些不一樣。
因為對方一齣手,就直接控制了蘇夕。
當刀架在蘇夕脖子上時,來人還對她說了句:「抱歉,我們只想殺丁灼,還請夫人配合。」
配合什麼?用她來威脅丁灼嗎?
這一幕似乎沒有讓丁灼覺得意外。這是他慣常使用的手段,只是沒想到,有一天會被人用到自己身上。
如果只他一人,或許還有逃脫的機會。
只是,看著蘇夕和她懷中的孩子,丁灼笑了:「直說吧,怎麼樣才能放了她們?」
帶頭的是一個有些年紀的中年人,他嘆道:「丁灼,你欠下的命太多,只一死不足以償還。」
「你跪下,讓我們每個人在你身上捅一刀。」
丁灼心知自己今天是跑不掉了,雖然這些人未必像他一樣做事要斬草除根,但他還是不放心,提醒道:「你們小心點,她可是肅王爺的妹妹。」
老婆的妹妹也是妹妹。
來人略驚。肅王爺如今是新皇面前的重臣,各路大臣爭相結交的紅人,他的妹妹怎麼會和丁灼有瓜葛。
但他們本來也沒打算殺女子,便說:「我們只要你的命。」
丁灼笑笑,撩起衣服跪在船板上,瞅著蘇夕說:「你大概不知道,刀子捅進身體只會疼很短的時間,所以別看一會兒似乎挺慘,其實我沒什麼感覺。」
他這話像是在安慰她別擔心。蘇夕抿唇不語,她從來也沒有擔心過他。
來人大約二十個,他們默契地沒有從要害入手,以免還有人沒出手丁灼就死了。
這意思和凌遲差不多,一定要讓他在最後一刀之前還活著。
事實上,丁灼不僅活著,他還很清醒。
他不記得自己是在第幾刀時倒下的,但他記得蘇夕的表情,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
用刀威脅蘇夕的人早就放開了她,但她一動沒動,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刀子不停地從他身體刺入又拔出。
丁灼冷笑。她根本不會為自己難過的,她巴不得他死。
他早就明白的,當初即使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即使她懷了他的孩子,她還是不願見他。
血順著船板流入河中。
蘇夕恍惚地想起,草地上倒下的孩子,這一刀一刀的便是幫他償了那些欠下的債。
最後一刀,領頭的人將它抵在丁灼頸間,過了一會兒,又放下,嘆道:「要原諒你很不容易,但我做到了。不是因為你值得我原諒,而是因為你不值得我記恨。」
丁灼堅持不住了,他覺得身體越來越冷,眼皮越來越重。
他熟悉這種感覺,這是接近死亡的感覺,他曾不止一次在這邊緣徘徊。
就在眾人安靜地看著他生息漸消時,迎面過來一艘船。
船頭站著一人,雙手揹負,長身而立。
那人朝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
時一縱身躍過來,伸指點在丁灼幾大穴位。
船駛近,殷祺站在船頭,朗聲道:「能否請先生給殷某一個面子,將這人交給我。」
這些人中有不少認識殷祺的,他們互相低聲說了幾句,又看向丁灼。
他已陷入昏迷,不知死活,身上中了這麼多刀,能活下來的機會很小。
但若不看著他死,總歸心中有些不安。
「見過肅王爺。」首領恭敬地對殷祺施禮,「此人作惡多端,不知王爺為何幫他說話?」
殷祺溫聲:「我欠他一個承諾,算是還個人情。」
他曾許諾會讓他活到孩子出生,而後卻因為意外不得不違背諾言。
這一次,他得到訊息就趕來了,之所以等到這時才出面,是想讓這些人能出口氣。
領頭之人豈有不明白的,肅王爺若是在他們動手前就要人,他們也不敢不從。
他道:「既然如此,王爺請便。」
殷祺點頭,又道:「若是他僥倖活下來,還望諸位看在他重活一次的份上,不計前塵。」
丁灼只是一個武器,那些事本也不能全怪他。但他是個有獨立思想的武器,明明很多惡行是可以避免的,他卻選擇用更極端的方式處理。
眾人互相對視,肅王爺的面子當然是要給的。
領頭之人道:「只要將來聽不到他行兇作惡之事,就依王爺所言。」
殷祺將丁灼和蘇夕帶到王府一處別院,請了大夫給丁灼療傷,但只限於簡單的包紮和常用藥物。
他向蘇夕解釋:「他壞事做盡,能不能留下來,殷某不敢勉強,全看老天爺給不給機會。」
蘇夕點頭,輕聲說:「還請王爺不要告訴我姐姐。」
殷祺答應她,又問:「他若醒了,你有什麼打算?若是想回你姐姐身邊,我可以保證以後不再讓他騷擾你。」
蘇夕沉默片刻道:「等他醒了再說吧。」
丁灼昏迷七八日,竟真的讓他撿回一條命。
重見天光時,他心想,果然每一次他都能從死亡邊緣回來。
蘇夕來見他。
丁灼想起她在船上時的冷漠,譏笑道:「見我沒死,失望嗎?」
蘇夕看著他,半晌才道:「丁灼,老天給了你一次機會,你現在可以重新選擇做一個好人。」
丁灼想不到她這個時候居然還沒放棄說教,愣怔過後,不由得嗤笑。
「你以為我從前沒有這種機會嗎?」他勉強探身,聲音沙啞,「那些選擇做好人的,都死了……」
蘇夕就那樣安靜地看著他,毫不退縮,語氣堅定:「你若選擇做一個好人,我會試著接受新的你。」
發自內心的,主動接受。
丁灼傷好得差不多後,去見殷祺。
他在蘇夕的要求下,生平第一次,艱難地說出「謝謝」兩個字。
殷祺失笑,隨後道:「蘇夕說暫時不想讓蘇然知道你們的去向。我覺得這樣甚好,畢竟她太討厭你,萬一要我殺了你,我就有些為難了。」
丁灼嘲道:「原來是個懼內的。」
殷祺面不改色:「沒錯,家風如此。」
蘇夕不想麻煩殷祺,便讓丁灼駕著馬車一道離開。
她選了一處風景不錯的地方,買了個小院。
她坐在院中,一邊看著閨女纏著丁灼要「飛飛」,一邊在心裡合計著,給他找點什麼事情做。
畢竟他們的生活才剛開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雖然手中的銀子省著用足夠這輩子花銷,但也不能坐吃山空。
這些銀子還是殷祺給的。
想到殷祺,她彎唇,原來這人就是她姐夫。
她把目光投向丁灼,或許再過幾年,他們就可以和姐姐一家團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