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夕從蘇然房裡出來,快步往自己的小院走。
剛剛誤以為姐姐肚子有動靜,她一著急,就留下正睡著的小寶寶獨自過去看了一眼。
姐姐臨近生產,頭一遭就是雙胎,這讓她很擔心。
許如倒是淡定,說蘇然身體好,胎位正,容易生。
蘇然自己也是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只有經歷過生產的蘇夕緊張得不行。
算算日子,就在這幾天了。
蘇夕進屋,先到寶寶的小床邊看看,見她睡得香甜就放下心來。
四個月大的寶寶皮肉已經長開,脖子也能立起,正是可愛好玩的時候。
她看著看著,忍不住彎腰輕輕親了下肉嘟嘟的小臉蛋。
這一親不要緊,寶寶的小臉馬上皺了起來,小嘴往下撇,眼瞅著要哭出聲了。
蘇夕不禁彎唇,心裡計算了下,差不多該吃奶了。
她小心地抱起寶寶,先輕拍幾下安撫,然後坐在桌邊,撩起衣服。
小寶寶準確地找到自己的飯碗,努力吸起來。
蘇夕眼睛不眨地瞅著,覺得怎麼看怎麼可愛。
她原以為自己不會喜歡這個孩子,至少會有些糾結,但當這個小東西紮在自己懷裡喝上第一口奶時,什麼糾結直接扔到九霄雲外了。
寶寶吃飽了,自然而然地重新進入睡眠。
蘇夕將她放到大床裡面,自己起身,輕手輕腳地吹滅蠟燭。
再一轉身,驚見床邊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她倒吸口氣,往後退了一步撞到桌子,本能地要驚叫,但見那人面對著床,顯然是在看孩子。
蘇夕怕來人對孩子不利,硬生生忍住,再細細一看,這身形竟覺得有幾分眼熟。
「丁灼?」恐懼漫上心頭,她顫抖著說,「你沒死……」
丁灼沒說話,也沒動。
認出是他,蘇夕糾結了下,沒有選擇喊人。
丁灼就站在床邊,誰能比他動作快,而且蘇然快生了,萬一刺激這人,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
與他相處那一段時間,蘇夕發現軟的相對來說對他能有點效果。
她悄悄拿起一旁針線笸籮裡的剪刀放在背後,小心地往床邊挪,儘量平靜地問:「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離得近了,蘇夕漸漸看清他的樣子。
近一年沒見,丁灼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也可能是光線原因讓人看不清楚。
丁灼沒有回答。
她剛剛離開時,他就進來了,已經在燭光下見過孩子,也看到她餵奶的整個過程。
他原本打算把孩子帶走,至於蘇夕……還沒想好,要不要殺了她……
但她面帶微笑給孩子餵奶那一幕讓他放棄了這個主意。
丁灼忽然希望,那個情景將來可以出現在自己身邊。
他伸出手,往孩子面上撫去。
蘇夕握著剪刀的手在身後緊了緊,呼吸幾乎靜止。
丁灼的手在半空停住,過了幾秒又慢慢退回來。
蘇夕的心提得高高的,拿不準這人會做些什麼,他的下一步,她永遠也猜不到。
丁灼終於轉頭看過來。
黑暗裡,他看得很清楚,這個女人的緊張和恐懼全都在臉上。
丁灼暗嘲,看來自己真是把她嚇得不輕。
不過很好,她沒有叫,如果她喊了,很大可能,他會殺了她然後抱走孩子。
畢竟現在,他沒那麼多精力對付外人。
一個新的主意在腦子裡冒出來——孩子他要,這個女人他也要。
他慢慢開口:「你在齊州府認識一個生意人,他對你多有照顧,你們二人暗生情愫,只是後來無奈分開。」
蘇夕蹙眉,他在說什麼?
丁灼沒跟她解釋,繼續道:「過幾日,他會來向你姐姐提親,你要答應他,帶著孩子和他一起走。」
蘇夕漸漸明白,他要找個人來帶走她和孩子。
「去哪?」
「跟著走就是了。」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這主意也是剛想到的。
蘇夕見他沒打算今晚就動手,心放下一半,腦子裡琢磨著怎麼打發了他再想辦法。
她試著開口:「幾日時間太短了,能不能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準備準備。」
丁灼眉梢輕挑,反問:「你覺得我是在和你商量嗎?」
他側過身,一伸手,準確地捏住她握著剪刀的手腕,輕輕用力。
蘇夕「嘶」了一聲,手腕發麻,剪刀掉到地上。
「我最早領悟的本領就是假死,你以為我是怎麼一次次從屍堆裡爬出來的?」丁灼的語氣有些微妙,「在那之後,最先學的就是暗殺。所以,如果你不跟那人走,他的全家老小都活不下來,而你的姐姐……」
又是這樣,蘇夕自嘲地一笑,一年而已,能指望一個人改變多少呢。
「除了威脅,你也沒有別的方法了。」
「有效就行。」丁灼不把她的譏諷放眼裡,「記住了。」
他說完,又看了眼孩子,才離開。
現在他要去找一個合適的生意人,或者說倒霉蛋也可以。
蘇夕並沒有很糾結。
先不說姐姐正要生產,就僅僅丁灼在暗,他們在明這一點,就夠讓人防不勝防了。
她也知道,只要她說了,蘇然一定會傾力追捕丁灼。
但丁灼這個人的手段她瞭解,即使最後抓到他,這中間不知會有多少傷亡,若是傷到蘇然……甚至她懷中的寶寶……
丁灼不是幹不出來。
尤其是幾日後,看到蘇然生的一對龍鳳胎後,蘇夕終於拿定主意。
她甚至做了一個鋪墊。
她先上街一趟,回來後就對蘇然說在齊州府時,她曾有個情投意合的男人,只是後來無奈分開,想不到今日在海城又見到他。
蘇然聽了,很為她高興,拉著她的手埋怨怎麼不請人來府裡。
蘇夕見她是真心為自己著想,愧疚之餘又欣慰,至少這樣離開,姐姐不會難過。
離別的那日,海城下了入春第一場小雨。
丁灼派來的人書生氣十足,蘇然竟覺得和殷華有幾分相像,心中更信了蘇夕的說法。
只是對於他這種二話不說,就要帶人走的做法,蘇然很是不滿。
但她剛剛生產完,體力有限,再加上對方誠意十足,再三表示生意需要才不得不離開,蘇夕又在一旁搭腔。
蘇然擰眉想了半天,將一輛載滿金銀的馬車送給他們。
拉著蘇夕再三叮囑:「若是他對你不好,千萬別忍著,一定要告訴我。」
蘇夕含淚應下。
出了海城不遠,那書生突然給蘇夕跪下,哭著求她救自己妻兒老母。
蘇夕嘆氣,將他扶起,道:「我儘量,不過,他未必聽我的。」
馬車足足跑了一天,她才見到丁灼,以及他身後綁成一團的幾個人。
蘇夕強忍心中不適,抱著孩子走到丁灼面前。
書生撲到家人身旁,慌手慌腳地給他們解開繩索。
丁灼冷眼看著,忽然勾唇一笑,眼中殺意湧現。
就在這時,一隻手搭上他胳膊。
丁灼轉頭,詫異地看著蘇夕,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碰觸他。
蘇夕低頭不看他,輕聲說:「我們離開這吧,天快黑了,找個客棧休息下,寶寶累了。」
丁灼眼神微閃,又看了眼哭成一團的那家人,說:「他們見過我,留著是禍害,可有不少人想要我這條命呢。」
「所以,我們快點走吧,走遠點。」蘇夕繼續道,聲音輕柔。
她連著用了兩次「我們」,這讓丁灼心情不錯。
他不再管那家人,帶著蘇夕駕馬車離開。
天完全黑了,才找了間客棧。
蘇夕到房中,簡單清洗後,準備給哭鬧的寶寶餵奶。
她看了眼丁灼。
丁灼穩穩地坐著,根本沒有迴避的打算。
蘇夕轉過身,有些認命的撩起衣服。
丁灼盯著她的背影。
她上次餵奶可不是這個表情,她不願意讓他看到,也是,他這麼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抹過,沾了一層薄灰。
其實這一年裡,東躲西藏地,他根本不在意乾淨不乾淨,常常滿身血汙在土洞裡一躲就是十天半月。
終於將那些尾巴收拾的差不多了,他才有機會跑去找蘇夕,在那之前,他還特意洗過澡。
只是一天的工夫,又髒了。
這個客棧是怎麼回事,房間都不能收拾乾淨嗎?
壓抑了一年的煩躁在今日重新露頭。
「我出去一趟。」他起身,語氣冰冷。
蘇夕察覺不對,他每次殺人前,總會有些微妙的變化。
她忙穿好衣服,拍哄懷中嬰兒,起身叫住他:「丁灼。」
丁灼站住,側過頭示意她有話就說。
蘇夕抿唇,想了想才開口:「孩子不會想看到自己父親殺人。」
丁灼恍惚了下,才明白她的意思,嗤笑道:「她想不想有用嗎?」
他說完,抬步繼續走。
蘇夕伸手拉住他。
丁灼轉頭,有些不耐:「要勸我,還是省省吧,不如想想怎麼才能威脅我。」
他拽了下胳膊。
蘇夕沒鬆手,輕聲說:「孩子……還沒有名字,你幫她起一個吧。」
丁灼帶蘇夕走了很遠,到了一處她從沒聽過的地方。
他們在山腳買了個小院。
丁灼看蘇夕事事親力親為,便又添了兩個丫鬟。
從他選僕人的隨意性上,蘇夕看出,這兩個人在他眼裡約等於死人了。
路上停停走走,買了院子各種安頓,日子一晃就過了兩個月。
蘇夕想給姐姐去封信,報個平安。
她選了個丁灼心情好的日子提這件事。
這點很有意思,丁灼這個人心情好不好都是同一副德行,他連動手殺人前的變化都小的難以被發現。
可是蘇夕偏偏就能感覺到,可能是因為之前那段相處,讓她每天謹小慎微地揣測他的意圖,所以才練出這等神功。
之所以必須經過丁灼同意,是因為她沒有辦法把信送出去,再一個筆墨也只有他的房間才有。
他們一直是分開住的。
蘇夕帶孩子住東側,丁灼自己住西側,正屋是空著的。
丁灼的心情很奇怪,好壞來的沒有規律。
蘇夕覺得,大約是他過往的事情太複雜,每次想起來就會精神出點問題。
而每當寶寶吃過奶香香睡去時,他的心情會莫名變好。
於是,蘇夕挑了一個這樣的時間,趁著寶寶在她懷裡剛睡,委婉地提出要求,同時表示,可以在他的監視下寫信。
「讓我姐姐放心,這樣她就不會想找我。」
丁灼眼神奇怪地瞅著她,半晌衝著房間一歪頭:「去吧。」
說完,他張開雙臂。
蘇夕愣了下,這是什麼意思?
她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嬰兒。
他是要抱孩子嗎?這麼多天,別說抱了,他碰也沒碰過這個孩子。
蘇夕心裡早已認定,他其實並不喜歡小孩,只是覺得這是他的血脈所以不肯放手而已。
說真的,把孩子交給他,蘇夕不放心。
她的糾結落到丁灼眼裡。
他眯起眼,問:「你剛剛跟我說那麼多,不是要我幫你抱著孩子?」
這真是誤會大了,她只是想挑個他最高興的時刻提些要求。她太過注意他的情緒,忘了剛剛的情景,確實很像「我去寫封信,你幫我抱下孩子」。
如今再說不願意,只怕今天這信就寫不成了。
她很小心地把孩子遞到他手上。
丁灼身材高大,蘇夕個子嬌小。
他下意識彎腰去迎合她,身體有些僵硬。
抱嬰兒是個技術活,得經過練習才會,尤其正睡覺的嬰兒,先放哪隻胳膊再放哪隻胳膊,都是有講究的。
兩個人來回嘗試了幾次都未成功。
蘇夕沒忍住,帶些嗔意的掃了他一眼。
丁灼立刻黑了臉。
蘇夕一慌,忙抱回孩子,說:「改天好了,寫信又不著急……」
丁灼板著臉直起身體,對一旁的丫鬟說:「你抱著。」
那丫鬟動作小心地把孩子接過去。
蘇夕快步走進丁灼房間,抓緊時間寫信。
桌子上筆墨都是現成的,她取了張紙,提筆開始寫,沒注意到丁灼悄悄地走到她身後。
「你的字倒挺漂亮。」
蘇夕一驚,筆尖顫抖落出一個黑點。
她穩了下情緒,站直身體,儘量離他遠一些,將紙遞給丁灼。
「那就麻煩你幫我送出去。」
丁灼的目光在她面頰脖頸處流連片刻,才接過紙。
蘇夕馬上快步離開,走到陽光下,才輕輕吁了口氣。
信交給丁灼,她就不再過問。反正他若是不給寄,說什麼也沒用。
這種田園般的生活,對蘇夕來說是非常容易適應的。
她陸續買回些布料針線,重新拾起老手藝,平日沒事就在屋中待著,儘量減少和丁灼接觸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