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祺真是萬萬沒想到,蘇夕竟然住在丁灼房中。
丁灼從某些角度講,是個對自己對他人要求極高的人,蘇夕必是對他來說與眾不同。
這個發展實在出乎殷祺預料,他心中立刻冒出兩個利用蘇夕對付丁灼的念頭,但是想到蘇然,又忍了下去。
可在與蔡全對話後,殷祺又動搖了。
聽蔡全的意思,丁灼不像是為他來的。
那麼就只有最後一個解釋了,丁灼是為了真皇子一事來的。
鄧艾要求從西王交出逆賊,或許只是個出兵的藉口,但丁灼出馬,說明聖上已經懷疑當年那個被丁灼師傅找到的皇子身份真假。
一旦起了疑心,肯定就會猜測,是不是有人在攪渾水,混淆他的視線。丁灼來這裡,八成就是要揪出那個攪渾水的人。
這也能解釋,他為什麼會在城門下射箭。
他在懷疑肅王府。但沒有確鑿證據前,他是不會和皇上說的,若是他懷疑一個就上報一個,那皇上還要他做什麼。
在殷祺看來,瞞過丁灼比瞞過皇上更難。
皇上做事尚有多重顧慮,丁灼完全沒有,不管是明槍還是暗箭,他都得心應手,只需要忌憚皇上一人即可。
偏偏這人還不能一殺了之,先不說殺他難不難,單是他背後代表的人……若他死,皇上怕是會把整個國家翻個底朝天,也得找出動手的人。
這也是丁灼仇家無數卻仍然如此囂張的原因。
但這個人絕對不能留,至少也不能讓他再這般受聖上重用。
殷祺的視線落在丁灼的房間。
或許是看蘇夕日日嘔吐,什麼都吃不下,人越來越憔悴。
丁灼難得地問她想要什麼,蘇夕求他把那個孩子放回去。
丁灼笑她天真,大好的機會居然就提這麼個無意義的要求。
不過他還是讓人把那孩子放了,還給她些銀子,又派個人送她回家。
只是當晚,丁灼抱著蘇夕,在她耳邊低語。
「我把那孩子送走了,你若是偷偷尋死怎麼辦?啊,對了,還有那個新來的女華佗呢,差點忘了。」
蘇夕閉上眼,她想到上次他利用自己誆騙蘇然的事,就心裡後怕,擔心他以後想出更過分的招數。
於是輕聲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你若不死,我大約永遠也走不了。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別再用我對付我姐姐了。」
丁灼一手摸上她小腹,反問她:「若是我落到你姐姐手裡,你會不會看在孩子的份上,求她對我網開一面?」
蘇夕沒說話。她不會的,這個人該死。
丁灼輕笑:「看吧,既然你不會,憑什麼要求我啊?」
他說完,將她抱得更緊些,自言自語道:「以前有個人說,像我這種人根本不配有後代,老天爺若是有眼,定會讓我斷子絕孫,眾叛親離,不得好死。」
他說這些話,完全沒有恨意,只是語帶遺憾:「我真該讓他活著,這樣就能讓他看看,老天爺到底有眼沒眼。」
院外突然傳來一陣笛音,伴著眾人跑來跑去的嘈雜聲。
丁灼起身,推開門,有侍衛上前,對他低聲說了幾句。
他對侍衛說:「叫許如過來陪她。」
然後,自己抬步往院外走。
海城城主府今日來了稀客。
府衙門樓上,揹著月光高高立著一個男子。
那人負手而立,身形修長,白衣寬大,隨風輕揚,黑色長髮如瀑,隱約露出側臉,容貌看不清晰,似是不俗。
蔡全得了訊息,帶人過來。
笛音還在繼續,院中眾人沒人敢動,來人是敵是友不清楚。
殷祺聽到動靜也過來了,正好與丁灼前後腳到。
可能是看該來的全來了,笛音停下,門樓上的男子一揚手,無數紙張從空中飛灑而下,落了一地。
其中一張掉到殷祺腳邊,他彎身拾起,就見上面畫著一朵花,中心一個圓四周幾個半圓,下面立出一條莖,上去一左一右兩個棗核形就是葉子了。
這種十秒畫成的粗糙花朵,他曾經見過,在齊州府府衙裡,一個狗洞旁邊的牆上。
殷祺心裡暗笑,面上卻皺起眉,語帶疑惑地小聲嘀咕:「逍遙客?」
一旁的丁灼聽到,轉頭看他。
殷祺解釋道:「傳聞逍遙客風姿綽約,喜出風頭,每次必以花朵留名,今日這人倒有幾分相像。」
丁灼聞言,看向門樓上的人。
聖上找逍遙客找了很多年,想不到居然在這西南邊境見到了。
也對,逍遙客善毒,西南各種植物毒蟲繁多,他會躲在這邊很正常。
若是能將他留下……
他上前一步,朗聲道:「可是逍遙客前輩?」
那人只當未聞。
殷祺心知這必是蘇然的主意,便故意幫著拖延時間,也上前兩步問道:「不知前輩今日來,有何需要?」
蔡全也忙幫著發聲。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來回問了幾次,對方也不出聲。
丁灼漸覺不對,正想換個方法將人留下。
就見那人足尖輕點,飛身離開,來去無聲。
院中一片靜默。
丁灼突然心下一糟,轉身便往院中快步奔去。
房門口,躺著他的手下馮篤。
屋中,桌上還擺著許如的藥箱,箱口大開著,卻全無一絲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