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心裡有些嘀咕,到底內奸未除,讓人不放心。
直到她聽說柏寒青和小舟被營地派出計程車兵接到,已經直接返回敦和城,才終於心情好些。
這天,蘇然像往常一樣到城牆上遠望,一上去便看到殷祺與城主徐光亮在上面說話。
殷祺一抬頭,看到蘇然,叫住她。
「蘇然。」
蘇然調整一下面部肌肉,衝他咧嘴一笑。
殷祺走到她身前,低頭,語氣平淡:「我們明日就返回敦河城。」
蘇然驚訝:「不等雷安了?」
殷祺道:「雷安還有自己的事,我們總不能一直在這等,而且……」
他壓低聲音:「雷靜海死了。」
蘇然大驚,下意識反問:「誰說的?」
殷祺轉頭看了一眼徐光亮:「徐大人今早收到的信。」
蘇然張張嘴,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搞得有點懵。
雷靜海死了,那誰來做將北王……她猛地抬頭看向殷祺:「他是怎麼死的?」
之前她還覺得殷祺要利用雷敏才和雷靜海之間的矛盾來間接控制西北將士們,手段有點陰險,但如今雷靜海真的死了,她倒是滿心希望他的計謀已經得逞,這樣王妃就安全了。
殷祺面色沉靜,看向遠處:「急火攻心,被元瑤氣死的。」
蘇然脫口而出:「不可能。」
她與元瑤接觸不多,但能感覺到元瑤是一個情商較高八面玲瓏的人,她剛剛惹毛了世子,此時必定伏小求饒,怎麼可能轉頭再去把老王爺氣死了。
這麼一想她又問:「元瑤呢?」
殷祺:「死了。」
果然。
她與殷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相同的情緒——有問題!
蘇然抿唇,問出自己的顧慮:「那王妃她……以後會怎麼樣?」
殷祺深深地看她一眼:「所以我們要儘快回去,我會再問問她願不願意跟我回京。」
他作為監軍,在雷靜海死時,居然沒有在場,而是跑到北夷這邊,若是讓京中那位知道,怕是要懷疑他是不是想與北夷有勾結。
蘇然沉著臉獨自從城牆上下來,殷祺仍然留在上面與徐光亮說話。
她剛走出幾步,忽聽身後有人喊:「是將軍!將軍回來了!快開城門!」
聲音很急,而且絕對不是看到雷安應有的欣喜,倒是有種緊張慌亂感。
蘇然轉頭,快步跑到城門處。
守城的衛兵已經將城門拉開半扇,蘇然一眼就看到遠處一匹黑馬正往這邊疾馳。黑馬的後面有大約二三百人的北夷追兵。
蘇然下意識往前跑了兩步,大聲喊道:「雷安。」
殷祺在城牆上也看見了,他站得高看得更清楚。
雷安的馬背上除了他還有一個人,看那人的樣子似乎身上有傷,最重要的是馬的身上也中了兩箭。
但雷安仍然用力揮鞭抽打馬身。他不能停,他若停下這身後的北夷追兵就會亂箭將他們射死。
殷祺皺眉,下意識伸手扶到城牆上,細細觀望。
這些追兵的確是北夷人,但奇怪的是,若是兩軍對陣,北夷不會只來這麼點,但若僅僅是為了追殺雷安,他們又不會追得離城門這麼近還不停下。
再跑,就要進入弓箭的射程範圍內了,居然還沒有停住的意思。
這時城牆上一個將領吼了一聲:「弓箭手準備。」
徐光亮突然開口:「放肆,我還未下令,誰敢動。」
雷靜海已經死了,他到死都未立世子,雷敏才就是下一個將北王。
徐光亮幾日前便得到雷敏才的訊息,命他見到夷人追兵,不可迎敵。
那時徐光亮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如今這一刻他頓時明瞭,也立刻做出了選擇。
他在這堯城已經守了多年,這裡戰事最多,危險又容易犯錯。
老王爺不問政事,根本不記得他們這些守城的官兵,想要往高處調一調難上加難。若能得了雷敏才的信任……
剛剛發出號令的將領聽了他的話,登時不知所措。
他多年守城的經驗,讓他在見到這種情況時,下意識作出正確的反應,但是作為一個軍人,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又是他的天性。
蘇然在城門下,急的不行,對身旁計程車兵喊:「你們快去幫他呀,沒看他馬上還馱著一個人嗎。」
守城計程車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們只負責守城,這個時候應該有上級下令派人去接應雷安。
沒有接到命令誰也不敢妄自行動。
蘇然急得跳腳,又沒有辦法。
殷祺在城牆上厲聲喝問徐光量:「大人這是何意?」
徐光亮對殷祺一抱拳:「下官也是聽令行事,請大人勿怪,近日軍中出了奸細,誰都有可能。」
就在這時,有人發出驚呼,殷祺抬頭看過去。
雷安身前那人趁他不備,硬生生從馬上跌下。
「末將為將軍殿後!」
這哪裡是殿後,分明是不願拖累雷安。那位將領沒有了馬,很快被衝上來的北夷人包圍,他用盡最後的力氣,連砍數個馬腿,直到身中多箭才終於堅持不住。
雷安紅了眼大吼一聲,旋即抽動馬身繼續向城門衝刺。
有那將士攪亂追兵的馬匹,給他掙出一段距離。
徐光亮眼見如此,索性一抗到底,就算他還願意承認錯誤,雷安也必不會放過他。
他一咬牙對著士兵下令:「關上城門。」
殷祺猛地轉頭看向他。
城樓下計程車兵聽到此令,俱都不知所措,面面相覷。
就在這個時刻,雷安胯下的戰馬終於撐不住了,前腿一彎栽倒在地。
陪了他多年的戰馬口吐白沫胸口起伏,眼看著是活不下來了。
雷安從馬上摔下,就地打了一個滾站起身,面對追兵,將長刀橫在身前。他看出來了,有人在城中作梗,不會派人來救他的。
反正跑不掉,死之前拉上幾個夷人墊背。
只是有一人……放不下。
蘇然在聽到關城門的命令時,實在忍不住了,她狠下心,猛地拽上城門邊的戰馬,一步跨上去,夾緊馬腹,大喝一聲。
「駕!」
便衝出城門,直奔雷安而去。
城牆上的將士們發出一陣細碎的驚呼聲,人群有點騷動。
殷祺轉頭向下看,只見一匹馬從城門方向迎著雷安衝了上去,馬上的人正是蘇然。
她穿著她的銀色軟甲,肩上大紅的繡穗被風吹的高高飛起。
殷祺狠狠一錘城牆,大吼道:「蘇然!!你給我回來!」
他轉身「鏘」地一聲抽出長劍,比在徐光亮的脖子上。
徐光亮嚇了一跳,事已至此,無論如何也要撐下去,今日不是雷安死就是他死。
他勉強讓自己站住,對殷祺道:「監軍大人莫不是要維護奸細?」
殷祺根本不理他,衝著之前下令的那位將領說:「你,過來!」
那人趕緊過來對他抱拳。
殷祺問:「接下來該如何?」
那人飛快答道:「弓箭手準備,待敵人進入射程內,放箭。」
「很好。」殷祺說,「現在起,你就是這堯城的守將。」
他話音一落,手中劍鋒劃過徐光亮的脖子。
鮮血噴出,徐光亮瞪大雙眼撲倒在地。
那將領在些微愣怔後,迅速轉身,下達命令。
「弓箭手準備。」
此時的雷安手握長刀,背對城門迎著北夷人追兵站著,腦中閃過文寧公主的笑臉。那年銀杏樹下,美麗女子笑容溫婉,十六歲的少年第一次嚐到心動的滋味。
突然,身後有人高喊他的名字。
「雷安——」
雷安猛地轉頭,就見蘇然騎著一匹馬向自己衝過來。
她的身體微向一側傾斜,左手握韁,朝著他伸出右手。
見他轉頭,燦然一笑。
雷安收起長刀,轉身大步朝她跑,在距離馬身兩米左右時,他雙腳用力,離開地面,一手握上蘇然的手,同時大步一跨飛身上馬,雙手把她環在身前,將韁繩從她手中拽過,緊緊拉起。
馬被強行轉頭,前蹄高高舉起,嘶鳴一聲,往回奔去。
蘇然俯身,緊抓馬鬃,聽到身後有破空之聲傳來,數支箭矢從身旁飛過,插在地上。
雷安一手駕馬,一手甩動長槍,在身後舞了個密不透風,夷人的箭矢紛紛被打落。
城牆上,新上任的堯城守將下令:「放箭。」
無數的箭矢向著北夷人射過去……
進到城內,雷安從馬上下來,轉身托住蘇然,將她扶下馬。
隨即衝她喊:「你不要命了?!這樣也敢出去。」
蘇然那一腔熱血還沒涼呢,聽他這樣吼,跳起腳地指著他,嗓門更大。
「我救了你的命哎,不說金銀珠寶謝謝我,居然還敢吼我?!」
「蘇然!」殷祺的聲音從她身邊傳來。
蘇然立馬閉上嘴,剛剛對著雷安的囂張氣一下萎了。
她轉身就見殷祺衝著自己走過來。
他臉色不太好,似乎挺生氣。
蘇然覺得自己真冤枉,難得當回大英雄,沒有夾道歡迎也就算了,還一個兩個的給她甩臉子。
殷祺一直走到她身前才停住,垂眼看著她。
被他二人先後一兇,蘇然也後怕起來,不過口中還是不服氣地嘟嚷著:「這不是有雷安嗎?我就送匹馬而已……」
殷祺突然伸手,一把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蘇然倒吸口氣,差點咬到舌頭,瞬間把要說的話都給忘了。
周圍立時安靜,將士們目瞪口呆,雷安半晌才找回話頭。
「看什麼看,把城中士兵全都叫出來,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