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祺將目光放遠,似是在回憶往事,悠悠說道:「我認識一個人。他出身雖然普通,家境倒還不錯。父母早亡,留了些家產給他,十六歲那年,有媒人為他說了一門親事。那女子很漂亮,他見了十分喜歡,夫妻恩愛,相續生下一兒二女。」
一般來說,以「我認識一個人」「我有個朋友」這種句式開頭的,後面講的其實就是自己的事。
蘇然一邊抿著口中甜點,一邊想,這殷祺是要仿著傅大刀,給自己也添上一段悲慘事?
殷祺彷彿忽然反應過來,衝她抱歉地笑笑:「還是不說這些,憑白讓人難受。」
蘇然忙道:「沒事啊,說一半吊人胃口才難受。」
其實後面她也猜得差不多了,無非就是幾年後,遇到什麼什麼倒霉事,人死了之類的。
殷祺看她一眼,便繼續:「可惜,幾年後,一場瘟疫家中三人同時受染。變賣家產,也沒有保住他和兒子的性命。夫人雖然留下條命,卻無法勞動,只能常年臥床,勉強又耗了些年也撒手人寰。」
果然……
不是蘇然冷血,這故事太套路了。而且殷祺講的太過平淡,比傅大刀的差了不少。
她實在沒辦法讓自己紅眼圈,只能應和著:「真是挺慘的。」
殷祺笑了下:「他的夫人,當年也是十里八鄉出名的美人,在家中排二,閨名許二姑。」
他話說得慢,但一直沒停,這時突然轉頭輕聲問了一句:「你認識她嗎?」
蘇然聽得並不專心,問題來的突然,她下意識搖頭:「不認識。」
才一說完,就有種不妙的感覺。
她動作頓住,聽到殷祺嘆氣。
「我還以為你會認識她。畢竟她去世不過數月,就被親生女兒忘了,真讓人寒心。」
蘇然抿唇,身子慢慢坐直。
屁個講故事啊,給她挖坑呢!
她還真不知道原主的娘叫什麼。她穿過來一共和這個娘沒說過幾句話,光忙著填飽肚子了。再說村裡的人都是叫她蘇家娘子。
誰能想到要去打聽打聽自己孃的閨名是什麼!
而且殷祺先是用一盤點心做糖衣炮彈,又透過何進暗示她談話內容和鹽有關。
害得她光想怎麼來互相威脅了,完全沒料到他是在這留了一手。
這就是典型的,以有心算無心。
蘇然沒好氣地將手中的點心扔回盤子裡,就要起身離開,腕上忽地一緊。
殷祺抓住她的手腕,一把扣在桌子上。
蘇然繃著臉用力,對方握得很緊,完全掙脫不了。
殷祺壓低聲音,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依然笑著,和剛剛那種和煦的笑不一樣,蘇然怎麼看怎麼覺得瘮的慌。
她掙了兩下,見掙不開,咬咬牙,突然把另一隻手拿上來,反扣在殷祺的手上。
猛一看,就好像用兩隻手握住了殷祺一隻手。
場上的形勢立馬從被動變為主動。
殷祺一愣。這是他完全沒料到的場景,他本能地想把手抽出,最終忍住了。
蘇然挑眉,衝他嫣然一笑:「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什麼?」
「一句謊話要用一百句謊話來圓。」
「所以?」
「所以我正在努力想另外九十九個謊話。」
「哦?」殷祺毫不退讓,「想出來了嗎?」
蘇然:「還需要點時間。」
殷祺:「太久了可不好。」
蘇然:「兩秒就好。」
她話音一落,殷祺感覺到後心被劍抵住。
蘇然放鬆下來,真心地笑了:「真是不好意思,讓你多等了兩秒。小刀他平時不習慣用劍,動作慢了點。」
傅小刀身形鬼魅,走路無聲。殷祺正和蘇然鬥到興處,一時不查,被人威脅。
他知道今天是問不出結果了,但也沒鬆手。
蘇然得意地往外抽手……沒抽動。
她斂起笑,警告殷祺:「放手。」
殷祺彎唇:「我偏不放手,你敢讓他殺了我?」
蘇然無語。這種耍賴皮風格是她的,不是你個堂堂世子該有的。
這時,殷祺身後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敢。」羅乘風接過傅小刀手中的劍,往前多送了一分。
殷祺微側頭,向後看了一眼,隨後視線再次落到蘇然身上,慢慢鬆開手。
蘇然揉揉手腕,示意羅乘風把劍拿開。
羅乘風不動。
蘇然衝他一瞪眼。不想活了?這是世子,殺了他你拿什麼陪葬?
羅乘風將劍收起。
蘇然將剛剛扔下的小點心重新掂起放入口中,說:「謝謝陸堂主款待,沒什麼事我就先回了。」
她站起身,就要離開。
「蘇然。」殷祺叫住她。
他跟著站起,因著腿傷,動作有點慢。
「如果半個月後,你的鹽不能按時到,整個北地十餘個城市用鹽就會出現問題。到那時,你覺得朱晗會不會因為你壓下的一百石鹽就讓此事不了了之?」
蘇然站著沒動。
殷祺又道:「四方會在北地的勢力遠比你想的要大,它能在短短十年間發展到現在的規模,你認為是靠什麼?熱情好客嗎?」
蘇然轉頭,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調調問:「陸堂主可是有什麼好建議給我?」
她當然知道這次又在行險棋。
若能提早掌握四方會更詳細的情報,她未必會來冒這個險。
她也想能在一夜之間把這個世界摸得透透的,但那都需要人力物力財力。
殷祺垂首笑了一下,復又抬起頭來:「蘇然,你很聰明。」
蘇然偏頭無所謂道:「還行吧。」
等著你的「但是」呢。
殷祺看著她:「這種聰明,會讓你在太平盛世生活的很好,也會讓你在亂世死的比別人都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