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蘇然往左前方向看,隱約有條黑影遊過,她讚道,「眼神不錯嘛。」
殷祺:「……下次按我說的位置去插。」
「哦。」蘇然乖乖應聲。
等得快無聊時,又聽殷祺說:「西南二尺八。」
蘇然趕緊舉起手中削尖的樹枝,幾秒沒動。
殷祺納悶,魚都遊走了。他轉頭看向蘇然,就聽她在那唸唸有詞。
「西南……上北下南左西右東……」
殷祺:!!這是看他沒摔死,所以想氣死他嗎?
殷祺無語地盯著蘇然,好像是在琢磨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蘇然唸叨了會兒,也想到這麼半天魚早就跑了,於是歪著腦袋解釋:「你用左右就好了,不要忽然換東南西北,我方向感比較差。」
殷祺冷著臉,從地上撿起個小石子,盯著水面,待有黑影一閃,他手指微動,石子極速射出。
一條魚翻著肚皮浮出水面。
殷祺:「去撿回來。」
蘇然有點為難地看看兩三米外的魚,不下水是撿不到了。
她瞅瞅殷祺用樹枝綁住的斷腿。
對方是老闆,自己是員工,這點職業素質還是要有的。
蘇然坐在地上,開始脫鞋。
殷祺微怔,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如果說兩人第一次見面時,他還只是猜測,那這兩晚相擁而眠,再看不出來她是個女人,自己就真是個傻子了。
不但是女人,還是一個年紀不大未出閣的姑娘,雖說曾幹過主動賣身這種事,但最後選擇逃跑,可見不是那種隨便的姑娘。
從何進打聽來的情況看,蘇夕的姐姐心氣高,一直盼著憑美貌為自己掙個出路,卻又不甘委身普通富戶做妾。
如果真是這樣,昨夜他醒來,發現二人相擁入睡時,就會以為她是想借機接近自己。
只是,經過上一次的事,和今天的相處,殷祺越發覺得何進的訊息有誤。
世人大多愛錢,但表現各不一樣,相同的是多少都會做些掩飾。
但她不是,她明碼標價,愛錢愛得赤裸裸,完全不以為恥。
假如她真如何進所說,盼著飛上枝頭,那此時,她就不會這樣自然地脫鞋襪,而是會……
會什麼?明明任何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都不會在陌生男人面前隨意露出腳。
還不止,她還把褲腳扎高,露了半截光滑潔白的小腿。
殷祺忽然發現,自己盯的時間太長了,他不動聲色地轉過臉,將目光落到那條死魚身上。
蘇然哪想到他會腦補這麼多,總不能讓她穿著鞋下水吧,鞋溼了更麻煩。
別說一個陌生男人了,游泳池裡幾十個陌生男人,還不是照樣穿著泳衣露著大腿。
齜牙咧嘴地把魚拿回來,蘇然把腳踩在石頭上,發現這石頭被太陽曬得暖暖的。她覺得挺舒服,索性整個人坐上去,曲膝把腳也放上,曬起太陽來。
以一個古代淑女的標準看,她這個姿勢很不文明,尤其還是當著男人的面。
殷祺吐出一口氣,決定當看不見她。
暖和過來的蘇然,忽然想到一件大事——他們沒火啊。
「咱倆都沒有火摺子,這魚怎麼吃?」她問殷祺。
殷祺搞不懂,這到底誰僱了誰啊?還有,他沒火摺子她也知道,什麼女人!
他沒好氣地說:「你倒是摸的仔細,有什麼沒什麼都知道。」
蘇然嘿嘿笑笑,眼珠一轉,壞心眼地想調侃他一句。這人平時一副風光霽月的神仙樣,如今斷了腳,衣衫撕破,還想裝模作樣?沒門。
「還行吧,」她衝他擠下眼,「該有的都有。」
殷祺斂容,陰沉沉地掃她一眼。
見他似乎很生氣的樣子,蘇然心裡有點發毛。明明是他挑頭的,這麼一句玩笑話就受不了?
她忽覺得自己有點得意過頭,見他摔斷腿,又發燒生病,這般狼狽,就以為人家好欺負,差點忘了他的身份。
她清清嗓子,帶點討好地轉移話題:「這石頭曬得挺熱乎,你說,要是把魚放上來,曬半天,會不會熟啊?」
殷祺冷冷淡淡:「死魚曬上半日,大約會變臭吧。」
蘇然一噎,好像是這麼回事,抬頭就見殷祺將魚用葉子捧著,正往嘴邊送,便問他:「你要生吃?」
殷祺沒回,自顧地輕咬魚身。
蘇然皺眉看著。生魚片她吃過,那可是有廚師認真處理過的,還有醬汁可沾,這樣拿著整條魚就吃,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她瞅了一會兒,好像也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哎,不對呀,她的魚呢?
「那個,」蘇然伸著脖子,「我吃什麼呀?」
殷祺手一頓,轉頭反問:「你是要我幫你打魚?」
蘇然衝他笑笑,眉眼彎彎。
「可以,」殷祺輕笑,「八兩銀子一次。」
蘇然挑眉,蹭地起身,抓起削尖的樹枝:「有什麼了不起,還八兩,真黑,我自己來。」
殷祺頓覺無語,所以就你可以一人頭收八兩銀,我一條魚收八兩就成了真黑?
他看著蘇然在水裡東插插西插插,一會兒又把樹枝扔了改用手抓,折騰半天連片魚鱗都沒摸到。
殷祺實在忍不住了,在蘇然又一次高舉魚叉時,偷偷打出一枚石子,在魚叉落水的瞬間將魚打死,同時還往前送出兩寸,讓死魚正好落在魚叉下。
和之前的無數次一樣,蘇然完全沒抱希望,所以,當她發現樹枝上竟然插著一條魚時,先是呆滯片刻,隨後爆發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太了不起了!」
她高舉魚叉,在陽光下晃動,腳底趟著水往回走,臉上笑開了花,衝著殷祺方向喊:「你看,誰說我抓不到。」
殷祺在心裡哧笑,誰也沒說過她抓不到。
真拿到魚,蘇然又糾結了,對著生魚實在下不去口。
她把匕首拿出來,到河邊,輕輕地刮魚鱗,又一次感受到利其器的重要性,隨手一劃,乾乾淨淨。
這個匕首真好用,假如殷祺要贖回去,她還有點捨不得了。
感覺自己像個大廚師一樣,她乾的順手,不知不覺哼起小調。
殷祺坐在那裡,默然地瞅著。
這把匕首從父親送給他開始,十三年了,出鞘次數屈指可數。
今天這一天,就削過樹枝,刮過魚鱗,恩,現在還在片魚肉。
他看著看著,目光又不自覺落到她光裸的腳上。
從小到大,他接觸的女子,不管是貴族還是平民,就連教樂坊裡的風月女子,都不會這樣自然地在男人面前露出皮膚。
該不會是女扮男裝扮久了,性別意識模糊吧。
這麼一想,殷祺心裡有點不爽。所以她每天晚上把自己拉到身後抱著她睡,純粹是為了擋風?
殷祺黑下臉,支著樹枝站起身,打算回山洞。
剛一轉身,就聽蘇然發出尖叫。
「啊!!!!殷祺,殷祺,有死人!!」
殷祺反應很快,三下兩下跳到她身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
溪水裡赫然有個頭骨。
他洩氣,抿唇看向蘇然,見她緊閉著眼,便批評道:「一個頭骨而已,死了不知多久了,有什麼好叫的!」
他本就發著燒,被她一驚一乍搞得頭更疼了,口氣也有點衝,這和他平時波瀾不驚的樣子相去甚遠。
別說侍從,就算是那些王侯大家小姐們,也不會遇到點屁事就大呼小叫,要是像她這樣不穩重,被人看到傳出去找夫家都難。
蘇然一想,也是啊,自己屍體都摸過了,一個骷髏頭而已。
但是,剛才她在河邊站起時,身子打晃,為了穩住,一腳踩到石頭上,才發現下面還有個骷髏頭。就差一點點,她就要踩人家頭蓋骨上了。
她覺得失了面子,用外衣胡亂擦乾腳,穿好鞋,再把片好的魚片用樹葉包著拿在手裡,跟在殷祺身後,嘴上給自己辯解:「真是個屍體我都不一定怕,可這是個骷髏啊,我剛剛就在它旁邊走來走去……」
殷祺突然停住轉身。
蘇然措不及防,差點撞他身上。
蘇然這身體才十七歲,而殷祺已經是個成年男子,且身量修長,比她高出快一個頭。
兩人站得近了,蘇然感覺到有種壓迫感,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幹嘛?」
殷祺冷靜開口:「死人沒什麼可怕的,因為他已經死了,活著的人才可怕。」
「還有,」他頓了下,盯著蘇然道,「你再敢這樣喊叫,我就拔了你的舌頭餵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