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重返

「不要再讓我聽到你妄議陛下。」

說完這句,也不管霍光是什麼臉色,他徑直走到馬旁,取下自己的水袋,大大喝了一口。

是,自從大軍離開隴西那天,她從鑾駕上跳下,卻還是被抓回去後,她就沒有再說過一句話。而且和之前總是想方設法逃走、鬧出的動靜他在外面都有所耳聞不同的是,返程這二十來天,她沒有試圖逃過一次,順從得讓人驚訝。

他不知道陛下對此是否滿意,大抵是不的,因為她對他再次變得冷漠。事實上,她剛被陛下扣下的那幾天就是這樣對抗的他,但和那時候更像是賭氣的冷漠不同的是,她現在除了不理睬陛下,整個人也顯得很不對勁,像是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又像是旅人行走在黑夜中卻失去了前行方向,黑瞳中全是惶恐和茫然。

想起那天她在自己懷中瞬間變得慘白的面色,霍去病攥緊拳頭,良久,再次狠狠地灌了一口水。

時年確實受到了極大衝擊。

她坐在亭子下,前方是葳蕤山色,身邊有很多人,她卻什麼都看不到,也感覺不到。

她整個人,整顆心,都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雖然穿越了這麼多次,但因為每一次都知道自己最終是會回去的,所以穿越對她來說更像是一次跨時空旅遊,只不過旅遊的同時還要順帶乾點活兒,好在有錢拿,幹活也幹得甘願。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

二十三天前,隴西城外。

她清楚地感覺到時空之弦一點點歸於平靜,就像一扇大門對她關閉,時年發現,自己無法再操縱弦了。

這無異於晴天霹靂,她連呼吸都停了,全靠身體好才沒有當場暈過去。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就開始思考,為什麼弦平靜了她就感覺不到了,難道是在弦平靜的狀態下就無法穿越嗎?

不對,聶城說過,有一些偶然的情況是會讓普通人也能穿越的,比如之前的楊廣和這次的劉遠。他們去的那個時空都是因為他們的到來才發生偏移,弦才開始波動的。

那也就是說,在弦的平靜狀態下也是可以穿越的,既然如此,她感知不到很可能是因為她目前能力還不夠,又沒有撞上那些偶然情況。

想明白這個,時年心中稍定,當晚就嘗試去感應平靜狀態下的弦,這一路也不再試圖身體出逃,改為不斷進行超能力探索。

可無論她怎麼試,始終一無所得,什麼都感覺不到。

時年轉而安慰自己,就算她不行,聶城他們搞不好可以呢?他們能過來也是一樣!

然而下一秒就又喪失信心,聶城都親口說了她是7處理對弦最敏感的人,她都不行他們就更不行了啊!

沒救了沒救了,這次真的沒救了!

絕望之下,時年開始擔心,難道自己真的要留在這裡了?

想象一下,一個人,在這個兩千年前的陌生朝代,生活一輩子。

沒有手機,沒有wifi,沒有任何現代文明,最重要的是,這裡沒有她的爸爸媽媽!

她只要這麼一想,就覺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慄,前途一片黑暗,不知道要怎麼熬下去。

那些小說裡一輩子沒回家的穿越女是怎麼過的?

在古代活一輩子,跟被拐賣到山區有何區別!

身邊忽然傳來個熟悉的聲音,「陛下,可以啟程了。」

是霍去病。

劉徹聞言頷首,看向時年,「休息好了嗎?休息好了我們就走吧。不過你要是還覺得累,再歇一會兒也可以。時辰尚早,今日總是能到的。」

那日發過那通火之後,他對她又恢復了柔聲細語,甚至因為她的變化,他比之前更耐心更溫柔。可時年看著他這樣,只覺內心從未有過的清醒。

她終於徹底明白了霍去病的話。

那一天,她都那樣真誠地求他了,甚至她也能察覺某個瞬間他是動搖了的,可最後,卻還是把她抓了回來。

這讓她無比清楚地意識到,劉徹是帝王。

不是朱厚照那樣的帝王。朱厚照根本就不想當這個皇帝,他懂得自由的可貴,所以雖然喜歡她,卻願意放她手讓離開,因為他知道在外面才能真正快樂。

但劉徹是真正的帝王。帝王是不能談判的。他並非不能理解她的痛苦和掙扎,可這一切都不比他的慾望更重要。

她想起以前曾在《史記》上看過一個故事。西域大宛國有一種汗血寶馬,肋如插翅、日行千里,號稱「天馬」。武帝心中嚮往,派出使者想要求得,大宛王卻不願獻出珍貴的寶馬。於是,武帝竟發兵二十萬攻打大宛,花了四年時間,死傷無數,最終征服了大宛國,得到了他想要的寶馬。

這才是劉徹。黷武嗜殺,享受征服。

對於想要的馬都是如此,何況是人呢?

他還在等她的回答,這段時間她總是剋制自己少看他,因為一看到他,就是滿腔的悲憤,她生怕自己失控之下做出什麼。

但這一刻,那些情緒都翻湧上來。時年用盡全身力氣,才緩緩露出個笑容,眼中的諷刺鋒冷如刀。

劉徹一頓,側眸避開了她的目光。她漠然起身,徑直上了鑾駕。

劉徹立在原地,沒有立刻跟上。

腦中想著她適才的笑容,他垂眸看向案几。那裡放著一個茶盞,裡面是他親自為她斟的茶湯,照例沒有被動過一下,就像這段時間她對他始終不變的冷漠。

他深吸口氣,也朝鑾駕走去,卻沒有如大家以為的那樣上車,而是命人牽過御馬,翻身而上,道:「起駕。」

當天下午,御駕抵達長安。

百官在城外跪迎,鑾駕穿過御道直入未央宮,時年也見到了這座久違的宮城。

十七年過去了,未央宮卻沒有太大的變化,看著熟悉的一磚一瓦,還會想起當年的事。不過上一次時年的身份是少使,住在低等宮人居住的北掖庭,這一次劉徹卻帶著她住進了宣室殿。

宣室殿是劉徹的寢殿,在未央宮的地位僅次於百官上朝的前殿,他平時也會在這裡召見臣子。宣室殿還有個著名的典故,當年漢文帝便是在此召見賈誼,君臣夜話至深夜,傳為美談。

這樣的地方,還從沒有宮嬪堂而皇之住進來過,不過陛下都發話了,底下人也不敢說什麼,於是當晚,時年就在宣室殿東偏殿歇下了,接下來幾天也一直住在這兒。

對於這特殊待遇,她並沒有什麼感覺,反倒是另一件事讓她更上心一些。

劉徹抵達長安當晚就收到訊息,因此次河西大敗,匈奴單于伊稚斜震怒,要懲處休屠王和渾邪王,二王懼怕之下,派使者至長安乞降。

朝中對此自然震驚,蓋因休屠王和渾邪王長期以來佔據河西,此次雖然戰敗,卻仍控制河西部分領土,且手中兵馬四萬。劉徹疑心有詐,又不想放棄這大好機會,最終決定派剛回長安的驃騎將軍霍去病帶一萬騎兵再次前往河西受降。

小宮女在給時年梳頭時說起這事,又是激動又有些擔憂,「只望霍將軍吉人自有天象,此去也能大捷,讓匈奴人全都跪地稱臣才好!」

霍去病自幼出入宮廷,尤其是宣室殿常客,這裡的宮人都認識他,比如這個小宮女沅沅每次提起霍去病就是一臉仰慕崇拜,一看就知道是個鐵粉。

時年於是說:「放心吧,霍將軍會平安回來的。」

她這話說得很肯定,因為早已清楚這一戰的結局,沅沅卻驚地睜大了眼,「夫、夫人?您……剛才是跟我說話嗎?您跟我說話了?!」

她的表情像是中了頭彩。整個宣室殿都知道,這是陛下從隴西帶回的新寵,雖然沒有正式冊封,但只看她能住進宣室殿就知道陛下對她的愛重。楊總管安排她來伺候夫人時說,看她素來活潑機靈,指望她能討夫人喜歡,可惜夫人大概性子比較冷,不愛笑,也從不和他們說話,連陛下來看她也不見她給個好臉色,惹得眾人咋舌不已。

他們私底下甚至懷疑過,夫人別是不會說話吧?

往常都是她一個人找話題,因為看夫人並不反感,才大著膽子這麼說下去,沒想到今天夫人居然理自己了!沅沅一面激動,一面又有些擔憂,連陛下都沒有得到的待遇自己先得到了,回頭不會倒霉吧!

不過時年說了這麼一句就不再說了,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中景色。

劉徹沒有和她住在一起。從返程起,他就不再要求和她同宿,時年懷疑他是察覺到了危險。兩人分開睡的第一個晚上就是她逃跑失敗當晚,她試了兩個小時都無法感應到弦,情緒正是最崩潰之時,他如果還敢不知死活地過來,她不敢保證半夜會不會趁他睡著了搖身一變成刺客。

回宮這些日子,劉徹像在草原上時一樣,只是每天白天來看看她,留給她充足的個人空間。時年知道他是在等她緩過來,接受現實,但她同樣也也知道,自己是絕不可能接受的。

怎麼可能因為他想,就決定她一生的命運呢?

心裡這樣想著,可當她在宣室殿內日復一日待下去,一天三次例行感應弦失敗,再不情願也得承認,如果再想不出別的辦法,也許那真的就是她的結局了……

她忽然轉身往外走,這屋子太憋悶,她一刻也不想待下去!

沅沅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喜道:「夫人要出去嗎?婢子伺候夫人!」

劉徹並沒有限制她的行動,只是時年自己不想出去,才終日待在宣室殿。此刻她也只是出了居住的東偏殿,正殿那邊傳來談話聲,時年猜測應該是劉徹在與臣子議事,停下了腳步。

楊得意見了她也有些驚喜,忙上前道:「參見夫人。夫人是來找陛下嗎?」

時年也不知道自己來這兒是為什麼,頓了頓,說:「陛下在議事?」

「是,陛下正與文成將軍論道。」

「文成將軍?」時年覺得這名號有點耳熟。

楊得意壓低聲音,「就是前幾年入宮的方士,齊人李少翁。因為為李夫人招魂有功,陛下冊封他為文成將軍,極為倚重呢。」

是了,李少翁。時年想起來了,他是被封為這個。

這幾天她雖然沒出去,但從沅沅那裡聽了不少,據她所說,陛下非常信奉鬼神之說,宮中有很多方士,李少翁是其中一個,也是最受他寵信的一個。但時年最清楚這個人不過是個騙子而已,給李夫人招魂只是他兩大著名事蹟之一,另一樁是他後來把絹帛手書喂到牛肚子裡,騙武帝那是上蒼神諭,可惜這次玩砸了,武帝察覺有假,將其誅殺。

但殺了李少翁,並沒終結劉徹的封建迷信之路,反而愈演愈烈。一個他,一個秦始皇,都是皇帝裡的修仙代表人物。尤其是劉徹,晚年更是因此釀成了巫蠱慘禍。

時年之前沒想太多,現在卻有些不確定了,劉徹對神怪之事如此相信,和自己有關嗎?

感覺上應該是有關係的,因為見到了她這個「仙人」,所以篤信世上有仙人。可如果劉徹對長生成仙的執著是因為自己,那到底是歷史本來就是那樣,還是因為有她,歷史才成了那樣?

時年被這個哲學問題問倒了,陷入沉思,那邊卻有人出來了。

是一個老者,大概六七十歲的樣子,身穿銀白長袍,鬚髮雪白,卻精神矍鑠,尤其是一雙眼,銳利得像電,炯炯有神。風吹動他寬大的衣袍,看上去真有幾分仙風道骨。

這就是李少翁?

楊得意殷勤道:「李將軍,您與陛下談完了?將軍辛苦!」

李少翁含笑朝楊得意點頭,目光一轉,看到了他身後幾步的時年。

「這位是……」楊得意想給他介紹,卻又一時不知怎麼說時年的身份。

沒想到李少翁主動上前,施了個禮,「夫人。」

「你知道我?」時年揚眉。

她的語氣透出這些日子難得的好奇,因為對這個李少翁確實挺感興趣。認真講起來,她在唐朝也裝過神棍,這位還是她的祖師爺同行呢!

而且雖然第二次玩砸了,但第一次他確確實實騙住了劉徹。招魂,他到底是怎麼做的?是在紗簾後面放了什麼東西嗎?她記得,好像民間一直認為皮影戲的起源就是李少翁給李夫人招魂,所以,是皮影?

李少翁說:「臣兩月前佔了一卦,卦象顯示陛下此番西去,將和夢中之人重逢。所以看到他帶回了您,臣便猜到了。」

時年微笑,沒有拆穿他。什麼佔了一卦,多半是和劉徹「論道」時聽他說了些什麼,這就立刻演上了。

嘖,真是敬業,難怪行騙行到青史留名的地步呢,不服不行。

她雖然表現得不明顯,李少翁卻還是笑了,「夫人不信臣。」

時年立刻否認,「沒有,將軍多心了。陛下都信您,我又怎敢不信?」

「夫人不信臣也不打緊,畢竟,臣其實也不信夫人。」

時年一愣,「將軍……什麼意思?」

「陛下曾說過,他思慕之人是姑射神人、蓬萊仙子,非凡俗之輩,臣一直信以為真。可今日見過夫人才發現,原來,您並不是蓬萊之人……」

楊得意聽到這裡,立刻打斷,「李將軍,休得放肆!」

時年知道,作為劉徹之外知情最多的人,楊得意肯定和他一樣把她當仙人了,所以生怕李少翁的話冒犯到她。

不過時年並不介意,因為她確實不是仙女。而且她也不是主動要裝仙女的,是劉徹自己誤會了,她又沒能及時解釋,才一步步導致了現在的局面。

但她還是為李少翁的大膽而詫異,他憑什麼敢說這樣的話?自己就是個假貨,還想打別人的假不成?

李少翁微微一笑,「夫人休惱,臣並非僭越犯上,只是有些驚訝。」

他上前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臣驚訝,原來夫人不是蓬萊之人,而是……將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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