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將軍的身子顫抖起來,他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句話,嶽天楊來不了了,他永遠地走了。
那人把頭抬起,他看到陳將軍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安地感覺。「十幾天沒見,你怎麼老了這麼多?怎麼連頭髮都全白了?這是為什麼?」
頭髮全白了!陳將軍拽下自己頭上一綹頭髮拿到眼前來看——真的全白了!連一根黑的都有沒有。昨天他的頭髮還沒有會白啊。
「出什麼事了?」那人盯著他。他的眸子不像十九年前那樣明亮如天上的寒星了,現在他的目光是深沉的、苦澀的、隱痛的、讓人看不懂的。就似一匹狼的眼神。寂寞的受到傷害的狼。
陳將軍手中的那綹白髮緩緩從手中脫落,落在地上,紛紛擾擾的一片。「天楊他死了……他被人殺了。」淚水湧出眼眶,流了陳將軍一臉。第一次他感覺到眼前這個被他囚禁了十九年的人就像他的親人一樣。
那人看了一眼那局殘棋緩緩閉上了眼睛。他的心在痛苦的悸動。十九年前的那個夜晚當他最可信賴的朋友出賣他的那一刻他就對朋友這兩個神聖的字眼徹底絕望了。他想他以後將不會再有朋友了。但是嶽天楊卻以他的坦誠真摯把他從對朋友的絕望中拽了回來。
他救了他的命,也救了他的心。他想盡一切辦法千方百計醫好了他身上所有的傷。他開始以為嶽天楊這麼做是另有所圖,可能是覬覦他的一身蓋世武功,但嶽天楊至始至終壓根就沒提過武功這兩個字。嶽天楊向朋友一樣待他,陪他下棋喝酒推心置腹的聊天,除了不放他外嶽天楊可以滿足他的任何要求。他也明白嶽天楊不放他的苦衷,所以他也不強求嶽天楊放他,因為他從不強求一個朋友。
直到有一天他從心裡把嶽天楊當兄長看了。
有一天嶽天楊對他說:「我把你鎖了這麼多年,我一看到你身上的鐵鏈我就羞愧,我想把你身上的鏈子去了,只要你答應我不離開這間屋子就行。」他本可以假裝應允嶽天楊騙他去掉禁錮他的鋼鏈。只要鋼鏈一去,沒有人能攔得往他,他就徹底自由了。但是他去沒有那麼做,嶽天楊那樣信任他,他不忍心欺騙他,就算他被囚禁一生也不。他體驗過被朋友欺騙後的感受,那種難以用語言描述的痛苦他死也忘不了。
所以他不能把這種痛苦強加在嶽天楊身上。更何況嶽天楊是個真正的君子。
他記得他當時是這樣回答他的,「我不能答應你,我做夢都在想著出去抱血海深仇,如果你去了我身上的鋼鏈可就不由你們的了,所以你還是鎖著我好了。我不怪你。」
他同樣是個真君子。
他又憶起了一天,那天嶽天楊很驚喜地對他說:「太子密謀篡位敗露,皇上已把他貶為平民,這下我可以求大哥放你了!」
他當時是那麼激動。
但是兩天後嶽天楊沮喪地對他說:「對不起,我沒能說服我大哥。」
那時嶽天楊心裡臉上都充滿了深深地愧疚。
「我不能勉強我大哥。」
嶽天楊當時以為他會怨怪的。但他當時卻笑著說:「嶽大哥好好看你的棋吧,你這盤恐怕是要輸了。」
當時他就看到了嶽天楊流出了淚水。
那是感動地淚,不為別的,只為他叫了一聲他嶽大哥。
「賀兄弟,嶽大哥我對不起你呀!我這輩子可只做了這麼一件錯事啊!」嶽天楊哭出了聲。
但是那時他一點也不怪怨嶽天楊,因為他知道嶽天楊勾結萬飛龍來害他完全是為了陳將軍、為了他尊敬的陳大哥。
所以他不恨他,他只恨太子和萬飛龍。
冤有頭,債有主。
與嶽天楊手足般情誼一幕幕掠過他的腦海。如今嶽天楊死了,他覺得身上最重要的一處被人殘酷割去了。他心是那樣痛。
他慢慢睜開眼睛。眼神更加深沉苦痛。還摻糅進了另外一種東西——仇恨,入骨的仇恨!
「是誰殺了我嶽大哥?」
「曹世亮」「沒聽說過。」
「他是‘秋風幫’的一個舵主。」
「秋風幫?沒聽說過。」
是的,畢竟他離開江湖已經十九年了,十九年江湖中可以發生很多翻天覆地的變化。一些人和幫派湮沒,新的江湖人和許多新的幫派又會呈現在江湖。江湖是永遠不息的。消聲湮滅隨風而去的只有那些江湖人、江湖事,及一切地恩怨情仇。
「這一定是個新的幫派。嶽大哥怎麼會和這個幫派結上仇?」
陳將軍悲聲說:「這還得從頭說起。」
「那你就從頭說。」他站了起來,右手輕輕在椅子上拍了一下,那把椅子就像長了眼睛一樣快速的滑到了陳將軍身後。
他看出陳將軍遭受到了很大的打擊。能使人頭髮全變白的事情是任何人都很難承受的事情。
他真擔心這個白髮蒼蒼滿臉淚水的老人在講述中跌倒再也起不來了。
所以他給了他一把椅子讓支撐他那年邁孱弱又倍受重創的身心。
他自己在桌對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是嶽天楊常坐的。如今嶽天楊再也坐不上這把椅子了,他想著心裡就錐心般的痛。但他從不把痛寫在臉上,他只想把痛壓在心裡一個人受。正如他把仇恨也壓在心底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