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還有呢?」

莫驚春的聲音不緊不慢。

桃孃的頭低得更低了些,「……不該擅闖皇宮。」

「殿下,您知道擅闖皇宮,若是被宿衛拿下,是何罪過嗎?」莫驚春看向大皇子,輕聲問道。

大皇子的嘴唇動了動,看著桃娘說道:「會被視同刺客,先是下天牢,然後根據罪行來判。輕則杖責三十,重則臉上刺字,流放。」

桃孃的身子又瑟縮了一下,俏麗的小臉煞白。

「還有呢?」

莫驚春並沒有停下,繼續問著桃娘。

大皇子有些不忍,插口說道,「莫尚書,桃娘也非是故意……」

「是,大皇子,桃娘不是故意的。可如果不是宮中有人記得臣下的坐騎,如果不是德百警覺,那桃娘眼下就不是在這裡,而是在天牢。如此衝動的事情,你想都未想,就衝動行事,眼下看著不嚴重,是因為有人給你兜住了。若是往後再衝動,旁人兜不住,那又該如何?」

莫驚春前半段話是朝著大皇子說的,後半段話卻是對著桃娘。

他清楚桃娘心焦,可是擅闖皇宮這樣的衝動事,就連朝臣都沒幾個有膽如此,桃娘又怎敢?若他真的直到離宮,方才知道桃娘出事,那莫驚春不敢想象他會如何。

桃孃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啜泣地說道:「阿耶,是女兒錯了。我帶著好姑娘出來,本來,本來是想躲開府中人,但是她一路朝著北走,那方向正是皇城。我突然急昏了頭,就放任了她,我沒想闖皇宮來的,但是,但是她就一股勁兒衝了進來……」說到這裡的時候,桃娘都覺得有些不可理喻。

就像是把責任推給了好姑娘,她垂頭喪氣地說道:「阿耶,您罰我吧,我錯了。」

莫驚春捏了捏眉心。

要說錯,倒也是莫驚春的錯。

好姑娘是有靈性的動物,他不過帶她來過一次皇宮,她就已經記得路線,也記得那些人的態度。

可是當時這些宿衛之所以沒攔著她,是因為莫驚春在。

莫驚春:「回去將之前西席佈置的作業抄上五十遍。回頭,你大伯孃那裡,還要再去領罰。」他的聲音看著嚴肅,但也算是柔和下來。

桃娘可憐兮兮地點頭,紅著眼。

等回去加上大伯孃的責罰,她怕是半年都不必出門了。

而且剛才好姑娘一股勁兒往宮門衝的時候,桃娘幾乎都絕望了。她知道好姑娘性子倔,卻沒想到會這麼瘋,她壓根控制不住這匹馬,這才險些釀成大禍。

莫驚春一碼歸一碼,既然已經罰過了桃娘,就不會再為之前的事情生她的氣。

等桃娘平復了心緒後,莫驚春平靜地說道:「桃娘是聽了什麼,才突然這麼衝動,想要入宮來?」他看了眼大皇子,「是關於我與陛下的傳聞?」

桃娘吸了吸鼻子,看了眼莫驚春,又看了眼大皇子,略帶哭腔地說道:「他們說阿耶深陷宮中,被陛下囚禁,無法離開。還說,還說陛下求而不得,已近乎瘋魔,女兒實在擔憂,這才……」

莫驚春:「……」

他閉了閉眼,忍住嘆氣的衝動。

對面坐著的大皇子老實地說道:「下朝還不到一個時辰,朝上和後宮的事情是不可能這麼快傳出去的,除非有人在其中推波助瀾。而且聽桃孃的意思,她是在府中知道的?那下人們知道,再傳回府上,也需要一定的時間,這麼點時間,這流言竟傳得滿京城都是……」這足以看得出來,這其中肯定是有人要刻意攪渾這一趟水。

桃娘微怔,聽出了大皇子的言外之意,「阿正的意思是,我們聽到的傳聞,其實是假的?」她的聲音裡帶著幾不可辨的希冀。

大皇子軟著聲音,「這不太可能,陛下確實是當朝這麼說的。」

莫驚春算是看出來了,大皇子在桃孃的面前就軟得跟湯圓似的,半點戾氣都沒有,要怎麼揉就怎麼揉,看著脾氣可好了。

但是他們談及的話題,卻又將他們兩人的視線引得落在了莫驚春身上。

莫驚春看向桃娘。

她正眼巴巴地看著莫驚春。

莫驚春摸了摸桃孃的小臉,嘆息著說道:「抱歉。」

桃娘是他的女兒,這世間的東西,但凡是她要的,莫驚春能給的,他總會毫不猶豫地捨出去。

唯獨此事,莫驚春無法讓她順心如意。

他深知自己走在一條多麼荒誕可笑的路上,卻是無法回頭。

輕輕的鼓掌聲從殿門響起,殿內的幾人看了過去,門外赫然是身穿冕服的正始帝。他的冠冕已經除下,臉上的傷痕就有些明顯。一張俊美漂亮的臉上,落著那麼明顯的淤青傷痕,尤其還是在這高高在上的君王身上,顯得詭譎又離奇。

可正始帝臉上卻掛著大大的笑容,喜不勝收的模樣,讓大皇子和桃孃的心中都滿是惡寒,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莫驚春起身,蹙眉看向正始帝的袖口。

那小小的痕跡,還是之前沒有過的。

正始帝對莫驚春的視線很是敏感,順著低頭一看,手指漫不經心地夾住了袖口,「方才回來的時候,遇到兩個不長眼的,便順手殺了。」

莫驚春呼吸一窒,其餘兩小兒更是僵住了身體。

正始帝跨進殿內,緩步走來的時候,大皇子和桃娘紛紛行禮,這就讓還站著的莫驚春有些出奇。他的心頭微動,還未如何,陛下已經走到他的跟前,細細端詳著他的眉眼,而後看向站在他身後,正被莫驚春半遮掩住的桃娘。

桃孃的小身子挨著莫驚春,忍不住顫抖起來。

正始帝的視線看著隨意,可桃娘卻覺得她像是被惡獸給盯上,背後滿是寒意。

莫驚春:「陛下。」

他無奈攔住了正始帝的眼神,「您嚇她作甚?」

正始帝委屈地說道:「寡人只不過是有些時日沒見到桃娘,想好生看看都不成?」他的口吻黏黏糊糊的,像是真受了極大的委屈,抬手想要去摸莫驚春的時候,又嫌惡地咋舌。

就見正始帝從懷裡掏出來一條帕子,仔細擦拭起手指。

桃娘鼓起勇氣說道:「陛下,您為何要殺了那兩個人?」

她明顯看到了正始帝手指染到的血紅。

正始帝偏頭,乖戾地笑了起來,「為何不能呢?」

他將手帕隨手一丟,而後猛地攥住莫驚春的胳膊。

「他們總是學不會乖,學不會安靜。既然舌頭那麼長,那索性不要,豈不更好?」陛下的力氣可不小,活生生將莫驚春拽到了自己跟前,「夫子為何不高興?」

前面的語氣恐怖異常,最後這句,卻又猛地驟轉,變得柔和起來。

大皇子搶先一步站在桃孃的身前,背在身後的手急忙衝著桃娘擺了擺,這讓才桃娘忍住要將阿耶帶回來的衝動。

莫驚春挑眉,淡淡說道:「臣該高興嗎?您算計了百官,算計了臣,也算計了自己,這合該是您享受勝利果實的時候,何必在意臣高興,又或是不高興?」

正始帝舔了舔牙根,眉角微彎,像極一個倒下來的月牙,「可是夫子又不願意寡人動手,那隻能這麼做了。」

他說得極委屈,極可憐,又極理直氣壯。

莫驚春:「臣阻止您的事情,是在數日前,而您的佈局,可不止在這短短幾日。」他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罷了,罷了。」

正始帝抓住莫驚春,認真說道:「夫子,你我之間,若是有話,何必藏著掖著,難道也要學那些怨侶,直到不可挽回的時候,才要說出那些又臭又長的心裡話?」

莫驚春好笑又無奈地看著正始帝,陛下這都看得什麼雜書?

他迫於陛下的痴纏,更是因為身後兩小兒的緣故,可不敢和陛下在這裡打嘴仗,說不得陛下一個著惱,那動作大起來,吃苦的人可是莫驚春自個兒。

正始帝沒臉沒皮的,他壓根就不在乎。

可莫驚春在乎。

莫驚春:「臣只是覺得,若是真要走到這一步,您不必……也無需這般自汙。」不管陛下還有什麼成算,眼下這鬧出來的動靜,對陛下的聲名可都沒什麼用處,更別說這流傳大街小巷,京城南北的謠傳,可一點,一點變得離譜起來。

陛下何必如此?

正始帝:「若依著夫子的意思,您是不介意讓朝臣知道你與我的關係?」

莫驚春沉默了片刻,倏地笑了笑。

「臣活了三十幾年,到如今,不說見證多少,卻也已經足夠了。往前循規蹈矩,活得戰戰兢兢,若是往後也是如此,那未免有些沒趣。」他抬頭看向正始帝,雙眼明亮,光華灼灼,「更何況,臣做錯了什麼?」

正始帝的眼底一亮,晦澀幽暗的鬱色翻湧起來,瞬間變作扭曲的狂喜。

可他到底還是能控制自己的,尤其是知道莫驚春面子薄,讓他說到這般已是極致,若是真的當著大皇子和桃孃的面做什麼,莫驚春可真的要惱羞成怒了。

帝王笑吟吟地說道:「寡人便知道夫子與我,是站在一邊的。」

他輕擁住莫驚春,下顎抵在夫子的肩膀上,笑望著兩小兒,「只是世人多是偏激,若是如夫子那般,他們只會覺得這一切都必定是夫子的錯。然這本來便是寡人的偏執,怎可將一切的罪責都推到夫子的身上?」大皇子和桃娘對上那雙漆黑扭曲的眼眸,只覺得正始帝的眼神瘋狂異常,壓根不像是他嘴上說的那麼好聽。

他們有心要提醒莫驚春,可是卻發現自己張不開口。

不知是畏懼,還是後怕。

那種奇怪的壓力束縛著他們,讓他們無法開口,只能焦急地看著正始帝和莫驚春親暱的動作。

大皇子牢牢地抓住桃孃的胳膊,也不知道是從哪來的力氣,讓她幾乎不能衝出去。

莫驚春到底羞赧,只是和陛下淺淺相擁,就將正始帝給推開,力求語氣平靜地說道:「您放任那流言廣為流傳,是為了遮掩之前的說辭。可您要知道,這流言從來都是雙刃劍,若是您把握不住人心,只會變得更加……」

正始帝神秘地笑了起來,「猜猜看,流言的始發地,在哪裡?」

莫驚春看著陛下的笑容,忽而說道,「……西街?」

帝王意有所指地說道,「若是這京城有哪些地方只知夫子不知寡人的,那或許便是那裡了。」他垂下來的手指,在衣袖的遮蓋下勾住了莫驚春的手指,親暱地搔了搔,在夫子的手要躲開時,又理直氣壯地抓住尾指,不許人離開。

莫驚春到底是落荒而逃。

帶著桃娘離開的時候,莫驚春都顧不上說些什麼,只是倉皇地和大皇子說了兩句,就急匆匆地離開。

大皇子繃著小臉看著莫驚春離去的背影,低聲說道:「陛下就這麼讓他離開,就不怕流言變了個樣子,與您想要的結果不符合?」

正始帝拍了拍大皇子的小腦袋,冰涼的手指摸得公冶正冷不丁顫抖起來,彷彿那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寒冰,凍得人發寒。

他感覺到了若有若無的危險,卻不知道是從何而來。

在莫驚春離開前,陛下的心情不是挺好的?

就算桃娘突然出現,也沒見陛下有什麼反應,只是笑意更濃了些。

可是大皇子只覺得越發危險,就像是喉嚨上多了一隻無名的手,像是要活活勒死他。大皇子忍不住往邊上動了動,像是要避開正始帝的手指。

陛下也不以為意,收回手背在身後,安靜地說道:「公冶正,一樁事究竟是黑,還是白,不是從一面看就行了。你的確是聰明,也聰明在正道上,不過,你只看到了表面,卻沒有看到內在。」

他衝著大皇子勾起個惡意的笑容,「從傳聞出現的那一瞬,寡人要的,就已經實現了。」

往後種種,不過是附加。

成如何,不成,又如何?

總會有人比他更怕,更畏懼,更不知所措。

凡怕他,畏他者,便已經落入局中。

深夜,魏王府。

老魏王獨自一人坐在正院,身邊就連幾個侍從都沒有。

那幾個他最是信重的內侍,也都讓他趕出去了。

他身旁有幾個一直跟著伺候的內侍,是當初跟著老魏王從皇宮出來,又到了封地,然後再從封地,到了京城,這麼多年過去,魏王身邊的老傢伙,也就剩下這麼幾個。

年前的時候,魏王妃還尋思著要給魏王身旁多安排些得當的人,可魏王還是拒絕了。

魏王是個念舊的人。

他坐在那裡,蠟燭的燭光顯得有些微弱。

在穿堂風的吹拂下,屋內的光芒也有些晃動起來,隱隱綽綽,有些看不清楚。

魏王揉了揉眼,像是放下了什麼重擔,突然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啪嗒——

他頓住,猛地抬頭看向外面。

「什麼人?」他的聲音威嚴,聽起來異常沉穩。

只是因著年邁,所以聽著有些虛弱。

「皇叔何必這麼緊張?」

一道冰冷而低沉的嗓音響起來,卻又夾雜著少許似乎被逗笑的趣味。

「只不過是深夜來訪,所以顯得有些急促,您可莫要責怪侄兒這情急之下的舉措。」分明他才是那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卻反倒強勢掌控了這場對話的開端。

魏王的嘴唇囁嚅了幾下,神色有些潰敗。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