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夫人,夫人,不好了!」

冬草急匆匆回來,神色煞白,像是受到了驚嚇。

她一貫穩重,難得露出這般模樣,這讓徐素梅有些好奇,遣散了屋內還在等著的管事,蹙眉說道:「你平日裡可沒有這般急躁過,若是讓外頭的小丫鬟看到了,怕不是又要說笑你。」

冬草穿了一身嫩綠的衣裳,看起來比以往還要稚嫩些,只此刻她站在屋內,卻是滿頭大汗,苦笑連連,「大夫人,實在是此事……婢子心中實在是惶恐。」

她隱晦地看了眼還沒有避讓開的桃娘。

徐素梅這段時日一直讓桃娘跟著她學習管家的事情,方才那些管事離開後,她還坐在邊上看賬本。冬草一貫是穩重,不會胡亂地做出這般反應,徐素梅看了眼桃娘,淡笑著說道,「桃娘,方才我聽到外頭在說,元和似乎已經寄信回來,你且幫我去拿上一拿,看看這傻小子在信中說了些什麼。」

桃娘笑著起身,對徐素梅說道:「大伯孃,您就只會埋汰大哥,他可是努力極了。」她知道大伯孃和冬草這一來二去間,合該是有事要說,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而是帶著人往外走。

等到屋內只剩下徐素梅和冬草後,她的神色淡了下來,「冬草,我信你是個穩重的,才會讓桃娘出去,你可莫要為了一番小事,就……」

冬草早就心急如焚,疊聲說道:「大夫人,外頭都在傳,說是陛下強迫郎君,將其囚禁在宮中!」她的話一齣,徐素梅猛地抬頭,滿眼詫異。

只是在冬草看來,大夫人震驚歸震驚,但眼中卻有其他異色,顯得有些奇怪。

徐素梅:「此事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冬草苦著臉色說道:「眼下坊間都在傳此事,正是今晨的事。」

今晨的早朝?

徐素梅神色微動,露出沉思。

陛下這是打算做什麼?

他與子卿,不是早就……

旁人許是看不出來,可徐素梅如何看不出來這兩年,子卿可比早年要恣意快活得多,雖然那內斂的性子是改不得了,可是那肩負重任的壓抑不再,人也更鮮活了些。她這做大嫂的,多少清楚那兩人怕是真真走上了一條難以想象的道路。

可陛下如此悍然挑破此事,那又是……

「不好。」徐素梅緊蹙眉頭,「你說是坊間都在傳聞,那桃娘……」

「大夫人,大夫人……」

院外傳來了二等侍女急促的聲音,「二小姐騎著好姑娘,從側門闖出去了。」

徐素梅揚眉,站起身來,「不過短短片刻,從這裡到馬廄,這可是得在出了這裡,便一路過去,方才來得及。在桃娘離開後,有誰與她說過話?」

二等侍女站在門口,怯怯地說道:「是廚房大娘的媳婦,她替家裡頭來給燕子送東西。」燕子是院子裡的另一個二等侍女,她是廚房大娘的女兒。

廚房,採買……

徐素梅厲聲說道:「就沒有人去追嗎?」

「許大他們追上去了,但是好姑娘的速度……」

徐素梅頭疼地按了按額頭,立刻安排家裡頭的人去找桃孃的行蹤,然後命令其他人謹言慎行,不得再交談外頭的言論。整個莫府一下子動了起來,尤其是家丁們,已經點出一支隊伍迅速外住,就是為了能夠追上桃孃的蹤影。

可惜的是,好姑娘是莫驚春的坐騎,平日裡只得莫驚春能夠靠近,就算是桃娘想要騎著她,也得經過莫驚春的多次安撫,方才能夠駕馭。如今她冒然騎著好姑娘跑了,徐素梅都要擔憂上火,心急如焚。

景陽宮內,大皇子摔了筆洗,愕然地看著鄭明春。

鄭明春看著大皇子難得的表情,忍不住在心裡竊笑。大皇子從前過於穩重深沉,能讓他如此失態的事情,著實少有,即便是鄭明春,也不由得感覺到快意。

咳,這大抵是某種彆扭的想法。

「陛下,是瘋了嗎?」

大皇子彎腰將筆洗裡插著的毛筆給撿了起來,其他的碎片,早就有宮人急匆匆進來清掃,可不敢讓大皇子去碰。

鄭明春笑了笑,「誰知道呢?」

他坐在椅上,翹著一隻二郎腿,看起來坐沒坐相。但他一隻手蓋在臉上,擋住了大半的面容,大皇子瞥了他一眼,曉得鄭明春看著淡定,其實這心裡也不太平。

大皇子沉聲說道:「這和鄭天河被抓有關嗎?」

鄭明春出自鄭家,但他和鄭家的干係可算不上好,若是鄭家落敗,鄭明春高興都來不及,更勿論去關切鄭天河的事情。前幾日鄭天河下獄,他喜得不知道跟什麼似的,將這件事跟說樂子般,告訴了大皇子。

鄭明春撒開手,誠懇地說道:「我不知道。但我曉得,家主曾經私底下查過幾次莫驚春,這其中還摻和了魏王。不管他到底查到了什麼,他在接下來的行蹤裡,必定做了某事觸怒了陛下。不然陛下不可能單單挑著他下手。」

大皇子的神色有些肅穆,繃著一張小臉說道,「可你不是說,城東的事情,與他沒有關係。」

鄭明春坦然地頷首,「我是這麼說過,畢竟家主做事一貫嚴謹,就算真的派人去殺了那些世家子弟,他也不可能留下這麼大的紕漏。想想看,有訴狀,有手掌印,而且從墨漬的痕跡來判斷,還真的是前一天晚上寫的,他的人要是真的那麼無能的話,那怎麼壞事做盡還活到現在呢?」

大皇子:「此事,是陛下親自經手。」

他意有所指。

鄭明春攤手笑了起來,「所以臣說了,他得罪了陛下。」

大皇子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揹著手來回踱步,神色一點一點變得沉穩起來,「陛下是打著逼迫莫驚春的主意?以他的秉性和為人,若是出了這等侮辱莫府門楣的事情,卻都生怕他要以死謝罪。然,陛下這表態,卻也將他們從之前的流言給摘了出來。」

鄭明春嗤笑了一聲,故意說道:「大皇子看起來對莫驚春很是惦記著,不然外頭的傳聞,怎會傳入您的耳中?」

大皇子身旁的訊息,基本是經過挑選的。

如果他沒有刻意去收集,又怎可能知道這麼多事情?

大皇子沒搭理他。

他這皇子師傅是有些古怪,有時身上就跟長滿了刺一般,和他多說幾句話都費勁。等他發病結束了,人就正常了。鄭明春確實有才學在身,這才能讓人容他,不然誰又會容忍一個跳脫古怪的人?

「您要去哪裡?」

鄭明春看著大皇子立在殿中沉默了半晌,突然拔腿往外走,詫異地坐起身來。

大皇子淡定地說道:「去長樂宮。」

鄭明春的眉頭緊皺,奇怪地打量著大皇子,「陛下要是在那裡,您這不是自投羅網嗎?」陛下可不喜歡大皇子,這上趕著自找麻煩。

大皇子搖了搖頭,「不,此事如此嚴重,永壽宮已經派人請陛下過去,這一來一回,至少是半個時辰。」這時間對他來說,已經足夠。

鄭明春顯然沒想明白大皇子要冒險的緣故,但眼瞅著那小身影帶著幾個宮人離開,他捋著鬍子微蹙眉頭,自言自語地說道:「怎麼覺得大皇子對莫驚春……」

有些上心過頭了。

大皇子沉默地走在宮道上。

他身後跟著的宮人都異常安靜,幾乎聽不到他們的腳步聲。就在大皇子即將拐進仁德門的時候,就看到有人突然急匆匆地帶著幾個內侍走出來,大皇子猛地停下動作,看著德百的身影遠去。

劉昊跟著陛下去了永壽宮,德百本應該守長樂宮,又怎會突然離開?

「莫尚書,大皇子求見。」

莫驚春驀然回神,聽到了杜文的聲音。

德百,不在?

莫驚春覺察到了些許異樣,但緊接著便是有些好笑,他如今被攔在長樂宮內,倒有什麼可求不求的?

他站起身來,邁步往外走,「是臣該去見大皇子才是。」

杜文苦笑著攔在門前,「莫尚書,您就別為難奴婢了,陛下說了,可不能讓您離開長樂宮。便是一步,都是要殺頭的。」

莫驚春立在門檻前,聽著杜文的話,倒是聽出了點別樣的意味,他沉默了半晌,還是淡淡點了點頭。

大皇子進來了。

他身上穿著皇子的服飾,看起來跟幾個月前,莫驚春看到的他沒什麼差別。大皇子畢竟年紀還小,總得再過幾年,才會跟抽條似的長大。

莫驚春:「您不該來這裡。」他輕聲說道。

至少不是在此時此刻。

眼下盯著長樂宮的人肯定不少,莫驚春在想清楚正始帝想要做什麼後,就知道長樂宮肯定會成為風口浪尖,所有人都會盯著這裡。

不管是宮裡內外,陛下和他的一舉一動都會吸引著所有人的注意。

大皇子在此時出現在長樂宮前,只會惹來更多視線。

大皇子平靜地說道:「看來,莫尚書並非真如傳聞中所說,被囚禁了。」

莫驚春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這話又是怎麼……」他停了停,慢吞吞看向大皇子,「臣被囚禁了?」他的聲音不可思議地上揚,透著幾分怪異。

「大家都這麼說。」

莫驚春哽住。

這世上最難分辨的事情莫過於「大家」都如此。

更何況,莫驚春是在長樂宮裡,又不是在別的地方,短短不到半個時辰,這訊息又是怎麼傳出去的?

莫驚春斂眉,伸手捏住了眉心。

「陛下。」

他喃喃。

除了正始帝,還能有誰?

大皇子仔細端詳著莫驚春的神情,半晌,他恍然,「所以,不是囚禁,是兩廂情願。」

莫驚春:「……」

在大皇子面前提及這種事,莫名詭譎的感覺讓他不甚自在。

但更要命的是,從大皇子類推到桃娘,他忍不住開始擔憂,如果外面的傳聞當真如此離譜,那要如何安撫桃娘?

桃娘對陛下的嫌棄,那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莫驚春嘆了口氣,看向大皇子,「大皇子,如果您是擔心微臣的安危,那您如今也見到了。若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那不如攤開來說,如何?」依著大皇子的聰明,他們說話沒必要繞著彎走。

大皇子沉吟了片刻,盯著莫驚春的眼神有些古怪,半晌,他點了點頭,衝著莫驚春說道:「好好活下來。」而後,大皇子畢恭畢敬地衝著莫驚春行了一禮,轉身朝著殿外走。

彷彿他特地過來一趟,就是為了這句話。

說完後,大皇子就大步離開長樂宮。

彷彿不願意在這裡停留半步。

莫驚春怔然,看著大皇子離開的背影,正有些好笑時,他驀地聽到了大皇子和剛才截然不同的聲調,「桃娘?你怎麼會在這裡?等,等等,你別哭啊……」大皇子逐漸無措起來,聽著那小嗓子慌亂的模樣,如果他話裡提及的人不是桃孃的話,莫驚春甚至有閒心笑上幾下。

他在聽到「桃娘」時,就忍不住幾步跨了出去,正看到趴在大皇子肩頭啜泣的桃娘,然後身後波登波登跟在桃娘身後的好姑娘,她正叼著自己的韁繩,有著良好的自我管理素養,在看到莫驚春的那瞬間驚喜地咴咴叫了起來,韁繩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德百急忙從一大一小一馬的身後繞了過來,欠身說道:「莫尚書,方才宮門口傳來訊息,說是好姑娘要帶著一位女郎硬闖皇宮,給宿衛拿下了。奴婢聽到訊息,便急匆匆趕過去,沒成想還真的是府上女郎,這便給您帶過來了。」

他說話的時候,大皇子還僵硬著小身子站在臺階上,而桃娘則是站在三階臺階抱著大皇子的肩頭,腦袋埋在小孩的肩上,就是不肯抬頭。

莫驚春看著大皇子手足無措的可憐模樣,輕嘆了口氣。

「多謝。」他真心實意地朝著德百說道,「若不是德百有心,我兒怕是要犯下大錯。」不管桃娘是為何而來,她擅闖皇宮的罪名要是落下,那可是大罪!

若非有德百前去,他怕不是得在桃娘入了天牢後,才知道此事。

德百連聲說道不敢。

莫驚春勞煩他帶好姑娘去歇息,而後才看向那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

大皇子顯然從來都沒有過這種時刻,也不曉得要怎麼安慰人,好半晌,那兩隻小胳膊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忒是僵硬。

莫驚春緩步走了過去,平靜地說道:「如果你要安慰桃孃的話,就要抱住她的肩膀,然後拍拍她的腦袋和背脊,說些安撫人的話。若是不會說,也無需多言,只要讓別人知道,你是她的後盾,那便足夠了。」他這話是說給大皇子聽,也是說給桃娘聽。

在大皇子的小手僵硬地摸上桃孃的腦袋時,桃娘也正巧在這時候抬頭。

大皇子正巧一手拿在她的後腦勺上,姿勢頗有些詭異。

桃孃的眼睛紅通通的,鼻頭更是紅得可憐。

她有些羞怯地站起身來,啞著聲音說道:「阿正,抱歉。」

大皇子搖了搖頭。

他從剛才德百和莫驚春的對話,聽得出來桃娘在宮門口險些出事,又是第一次入宮來,再加上……她肯定是因為宮外的傳聞才會如此衝動,種種疊加之下,猝不及防在宮內看到大皇子這個熟悉的人,情緒才會驟然崩潰。

莫驚春牽著情緒稍稍安定下來的桃娘入了殿門,身後的大皇子猶豫再三,本來打算走的他,腳尖一轉,又悄無聲息地回去了。

莫驚春看到了,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坐在他身旁的桃娘,平靜地說道:「你可知,今日的事情,你犯下了什麼過錯?」

他雖然寵愛桃娘,卻非是溺愛。

桃娘低頭坐在邊上,聞言瑟縮了一下,小小聲說道:「桃娘不該偷偷騎著好姑娘出來。」好姑娘雖被莫驚春馴服,但未必聽別人的話,今日是桃娘幸運,這才沒鬧出亂子來。

要是碰上好姑娘性不好的時候,那可未必如此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