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驚春聽出正始帝話裡的陰陽怪氣,嘆了口氣,「您既知道陳文秀的奇特,以及她或許……如此一來,她的態度,也可想而知。」
想必那是一個男女都可讀書,都可同朝為官的時代。
那樣,想必也是不錯。
所以相較於正始帝那出自皇族的威壓強迫,反倒是莫驚春這般溫和的態度,讓陳文秀更能卸下心防。
正始帝嘀嘀咕咕:「夫子與她就見了三面,都快讓她死心塌地,這叫寡人怎麼活?還不如在她出現的時候就讓人審訊完就殺了……」
莫驚春扶住正始帝的臉,讓帝王的注意力全神貫注地落在自己身上,而不是什麼……殘酷殺戮的惡念中去。
他知道正始帝在努力。
帝王竭力將那些東西封殺在千層寒冰之下。
不過莫驚春總會看見。
他道:「陛下,別忘了,明日朝上,您還有十幾位候選皇后需要拒絕。」這是近日來掀起的又一次浪潮。
那些人似乎忘記了陛下曾經為此的暴怒,再一次將此事提上議程。
正始帝笑了笑,像是想起那一日莫驚春說的話。
夫子說他會嫉妒。
「你當真會嫉妒?」
正始帝下意識攏住了莫驚春的腰。
或許帝王會動怒的另一個原因跟東府有關。
這裡自打有跟莫驚春扯上關係後,在帝王的心裡就有了別具一格的意義。正始帝對兩次涉足其中的陳文秀並無好感。
莫驚春:「陛下,臣是人,不是什麼器物。」
他淡笑著說道。
「有時候臣會覺得,陛下是不是太過覺得……臣就像是個沒心沒肺的人?」
正始帝淡淡說道:「夫子不是沒心沒肺的人,只是有些時候,夫子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活在寺廟裡的泥塑,無情無性。」
莫驚春失笑,「這般指控,臣卻是不認的。這話用來形容陛下,豈不是更合適?」
正始帝搖著頭說道:「不,這正說明夫子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可能。即便是在你最是自私的時候,夫子所做出來的每一個抉擇,都沒有踏錯一步。」
若是一條大道擺在前頭,他走的最是不偏不倚。
莫驚春微怔,看著正始帝眼底流露出來的神色。
那透著少許詭譎幽暗。
帝王看著莫驚春,就像是在看著絕世罕有的東西,透著少許蠱惑的色彩,「夫子,你不停地朝前走,而寡人才是那個心心念念,希望將你拉下來的惡徒。」
或許莫驚春不求甚解。
但這一番曖昧不明的話,正始帝卻是心知肚明。
莫驚春將自身放得太過渺小,便從不會過多考慮自身。即便是當初夫子答應兩人的關係,那也半是強迫。
他的慾望貪婪,幾乎不存在。
所以正始帝不單希望他嫉妒,更喜歡莫驚春的慾望更多些,再多些,方才能強留住他。
不然……
正始帝的神色幽暗,其詭異難以掩飾。
莫驚春會為他這份堅持輕易死去。
正始帝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點。
莫驚春的良善與正直彷彿是天生,他的眼底揉不得沙子,更難以拗斷他的脊樑。若是有朝一日再有出格之事,莫驚春也絕對不會縱容。
他可以做一次,便再會有一次。
可是隨隨便便的意外,便會毀掉莫驚春的存在。
這如何不讓正始帝擔憂?
他將莫驚春拉入懷中,莫驚春雖然不知道帝王在想什麼,卻也隱約猜測到他此刻的情緒,兩人逐漸沉淪到了慾海,胡天胡地了一番。
正始帝異常狡詐,他讓得整個東府都燈火通明,尤其是在他們兩人的房屋,彼此間看得清清楚楚。就連正始帝是如何動作,也看得分明。
不管是莫驚春飛紅的眼角,還是他啜泣的模樣,尤其是他不得不在正始帝的注視下分開月退,然後被把住的可憐模樣,著實值得回味無窮。正始帝總會抓住莫驚春的任何一絲退讓。頭髮,臉,脖頸,肩膀,傷口淤痕的痕跡,手指,還有身下的那一處,都在燈光的照耀下毫無遁形。
帝王甚至還喃喃著莫驚春沒誠意。
莫驚春一邊用力捶著床榻一邊掙扎,眼睛都紅了。這都算沒誠意,那究竟什麼才算是有誠意?
正始帝的身上被惱羞成怒的莫驚春咬出了幾個痕跡。
女子書院的事情告一段落,陳文秀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出現在莫驚春的眼前。
再過幾日,空缺出來的吏部尚書之位有了決斷。
莫驚春接任吏部尚書的位置。
這道政令下得匆忙,讓人意想不到。
不過雖然匆忙,可不少人早就發現了端倪。
是時正在朝上,正始帝親自宣佈了此事。
同時,薛青出列,不動神色地說道:「王振明在獄中暴斃,經過仵作驗屍,發現他是因為恐慌過甚,心悸發作。」
有了薛青這個說法,似乎陛下今日宣佈吏部尚書的事情便是合情合理。
而宗正寺那頭的人員也有輪換,吏部內的左侍郎跟著王振明入獄一起進去了,如今這位置剛好讓宗正寺左少卿給填補上。而後,宗正寺那邊頂頭上司全空,被正始帝調進去一個在京郡王負責,這突然的輪換確實猝不及防,只是帝王快刀斬亂麻,直接下了決斷。
莫驚春下了朝就被正始帝叫了過去,並著內閣與其他幾位閣老。
他們一起出現在賢英殿內。
正始帝將一把樣式古怪的東西丟給他們觀看,「這是軍器監剛剛研製出來的新東西,瞧瞧如何?」在陳文秀被他們抓來之前,軍器監還在摸索著如何拆解再進行組裝,但是陳文秀來了後,不僅畫出來圖紙,更是點出了冶煉的要點跟其中的難處。
如果不是正始帝不允許,軍器監那裡都要搶人過去。
有了陳文秀在,這幾乎是如虎添翼。
兵部尚書把玩了一下這個東西,當即就意識到哪裡不同,他的臉色微變,激動地說道:「陛下,這難道便是之前的殺器?」
正始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兵部尚書立刻就收聲。
這一不小心踩到了陛下的雷點。
莫驚春從兵部尚書的手裡接過那東西,拿在手裡把玩了一會,淡笑著說道:「陛下,這看起來倒是比之前的要大上許多,而且……」
他試了一下,「射程更遠了?」
正始帝:「不錯,夫子要試試看嗎?」
莫驚春面無表情地將東西給放了回去,至少眼下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能這麼做。正始帝聳了聳肩,讓人進來,然後他們這些人就轉移到了演武場。
舉著弓弩的宿衛當著他們的面將對面的靶子射成了破爛。
「這可真是讓人吃驚。」兵部尚書幾乎扯掉了他的鬍子,「陛下,陛下!這東西如果可以分給軍隊的……」
「當然不成。」正始帝鎮定地說道,「這不是什麼簡單易造的東西,這半個月多,就出來手裡這麼一隻。」
可即便是如此,這把新式的武器確實震撼了所有人。
許伯衡蹙眉說道:「如果這東西的製造方法流傳到了民間的話,那或許……」
正始帝淡定地說道:「所以只要是知道如何製作這弓弩的工匠全部都需要納入管轄,上下都需要嚴加監視。」說完後,他笑了笑。
「總不能出現前朝那般事,任由著外族闖了進來,然後擄走大片的工匠。」
造紙術便是在那時候外傳出去的。
前朝軟弱無能,只能任由著這些昂貴重要的工匠被人擄走,那技術也便流傳到了外族,包括前朝最引以為傲的鍛造技術。
此事罷了,正始帝才不緊不慢地提起了另外一事。
「眼下,那一路曾經攔截莫廣生的流民身份徹查出來了。」他讓劉昊將文書傳遞給朝臣,而他則是拿著那把弓弩比劃了兩下,抬手將那原本就已經破爛的靶子徹底射得歪倒下去。
眾人看過後,除了已經猜到的莫驚春外,薛成率先說道:「陛下,明春王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就連封地上也從未鬧出過事情,他那木匠王爺的名號更是天下皆知。他怎麼會是此事的幕後黑手呢?」
就連薛成這般老臣都會如此詫異,就莫要說其他人了。
許伯衡沉默地看著手底的文書,這份文書的內容詳盡,就連證據也附著在後頭,其實也由不得人不信。
但如果是明春王的話……許伯衡的眼神落在正始帝手上的弓弩,再看向手裡的文書,遲疑地說道:「陛下,難道您從一開始就猜到了明春王包藏禍心?」
這裡面大部分人都是跟著正始帝去過虛懷王府的,當然也曾聽到木淮親口說的事情,也對正始帝連下的訓斥頗有印象。
可是一位王爺私下打造軍器,跟他當真讓人插手,那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如果前者,那還能用明春王就是喜歡製造木工來解釋的話,那後者,便是截然不同的意義。
正始帝將弓弩拋給身旁的宿衛,似笑非笑地說道:「閣老,這說話,可要講究證據。」
許伯衡斂眉,從此來看,陛下當真從一開始就有所懷疑。
明春王叛亂一事,已成定局。
如今爭辯的便是要不要加派兵馬,尤其是莫廣生如今獨木難成,若是再繼續下去,就不只是眼下的局面了。話到最後,便是再要派兵,也需要些時候,不過內閣的意見倒是與陛下統一。
打,那還是要打。
既然要開打,那就要狠狠地打!
等這議事結束,莫驚春才總算得以跟著朝臣離開。
這一回,莫驚春卻不能再往宗正寺去了,而是被徑直送到了六部之外。
說是六部,其實幾個部也都是分開的。
禮部和吏部都在最前頭,莫驚春登門的時候,就被早就等候已久的左右侍郎給迎了進去。左侍郎還是莫驚春熟悉的人,右侍郎才是紮根在吏部數年,知之甚詳的人。
莫驚春沒有干擾他們的正常工作,只讓左侍郎跟著右侍郎好生學習,便在屋內坐了一日。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吏部以往的卷宗。
這鬧得右侍郎心裡有些擔憂,不免去問跟莫驚春更為熟稔的左侍郎,「莫尚書這可是不高興了?」
左侍郎淡笑著說道:「您不必在意,莫尚書一貫都是這樣的脾性,您隨他去罷。敢問這部分,是該如何處置?」
他輕而易舉就扯開了話題。
左侍郎心裡清楚。莫驚春在還未涉足的領域不會過分干涉插手,只會在熟稔後再慢慢融入自己的主意。
從前那等宗正寺要給莫驚春下馬威的事情,在這吏部更加是不可能會出現的。
如今這朝野上下,誰不知道莫驚春乃是正始帝眼前的紅人。得罪了莫驚春,豈非不要命了?
莫驚春到了吏部的第一日,便粗粗看了些卷宗,直到回家的時候也不曾說什麼。
前半個月,前一個月,他都是如此。
直到整個吏部都習慣了莫驚春的沉默後,突然有一日,莫驚春突然否決了提交上來的一位官員文書,不緊不慢地說道:「如今還未到時辰,他的考功,也還未到這個地步,如今不前不後,將這名單提交上來,是想讓我記得此人,在年底銓選時罷免他嗎?」
右侍郎當即就要滴下汗來,連道不敢。
此事莫驚春沒有追責,但原本以為莫驚春來此是碌碌無為的吏部官員卻是不敢這麼認為,紛紛老實下來。
吏部的事情要比宗正寺忙上許多,而且因著掌握著百官銓選考功的權力,也得到不少人的矚目。一時間,就連莫府收到的拜帖,都要比往常多上許多。
莫驚春並不喜歡宴席,能拒絕的一概都拒絕了。
唯獨其中有幾樁是不得不應付,最終還是出面的宴會,多是與同為六部,或是其他重要職務的同僚,莫驚春實在推辭不得,這才出席應付。
這一日,宴請莫驚春的人乃是戶部尚書彭懷遠。
莫驚春因著之前彭家的事情,還是出席了。
不過當莫驚春看到與會的人居然還有焦世聰的時候,他倒是有些後悔。
京兆焦氏的事情還未明朗,莫驚春不會說什麼,但是焦世聰此人對莫驚春本人的惡意,卻是可以感覺得到的。
不過焦世聰不是彭懷遠邀來的,他是被戶部侍郎許冠明帶來的。
這處坊間本就是為了這些來往朝廷重臣所佈置的,所以不管是房間的擺設,還是眼下正在彈琴跳舞的女人,都符合大部分人的喜好,端莊大方,優雅風流。舞娘更是沒有任何風塵氣,一個個都是落落大方,便是坐在邊上一起敬酒,也從未有過逾越的舉動。
在莫驚春的身旁,也坐著一個。
那淡淡撲面而來的胭脂水粉的氣息,讓莫驚春不由得有些難受。
莫驚春輕聲說道:「不勞煩女郎,我自來便是。」他這麼說後,坐在莫驚春身旁的女子就當真沒有再動,只是偶爾幫著挪動一下東西,便毫無存在感。
莫驚春鬆了口氣。
焦世聰那廂正在跟著許冠明說話,他們兩人合該是友人,分明一個在戶部,一個在刑部,卻是交談甚歡。
彭懷遠坐到了莫驚春的身旁,「莫尚書,當真是對不住。」他這個戶部尚書輕聲細語地說道,「許冠明那傢伙自作主張……」
莫驚春笑著搖了搖頭,淡淡說道:「不過是在朝上的政見不合,這是常有的事情。就算是你與我之間,也未必每一樁事情都會合拍,不必在意。」
彭懷遠雖然得了莫驚春這麼說,畢竟是他開的頭,到底是自罰三杯。
他們兩個是在場官位最高的人,即便是在閒散時,也有不少人留意到他們兩人的碰杯,一時間上來敬酒的人絡繹不絕。莫驚春雖然不愛吃酒,但場面上的事情還是多少能應付,等吃過一輪後,他們開始行酒令時,莫驚春的臉色便微微發紅起來。
這行酒令可不是那麼粗鄙的事情,自然是要說詩,寫文章,若是說不出來,或者接不上,這才要吃酒,看起來文雅,又非常考校人的功底。
自開啟始了行酒令,莫驚春倒是免了吃酒的麻煩,他當初在翰林院的冷板凳,可不是白坐的。
旁人倒是不知莫驚春這些年不顯山不顯水,結果肚子裡的墨水倒是這麼多。
好幾輪下來,這場上唯二還沒有被罰的人,便是焦世聰跟莫驚春了。
焦世聰遙遙衝著莫驚春抬了抬酒杯,莫驚春一曬,也跟著滿飲。
等酒過三巡,談興更濃。
莫驚春舉著酒盞小口小口的啜飲,聽著身旁這些官員的閒聊。說是魏王已經為了陛下的婚事,都尋到太后娘娘的面前去了,倒是比太后這正經做母親的人還要著急。
有人笑著說道:「陛下這些年可從來都不近女色,說不得真是清心寡慾,魏王這也是強求不得。」
「這豈能是強求,傳宗接代,本就是該有之事。」
「是啊,大皇子不是不好,可是隻有一個大皇子便是不好。而且聽說大皇子這性格過分內斂柔和,說不得,什麼時候便被人欺負了去,實在是有些立不住。」
「這些時日,合適的畫像都送到宮內去了,聽說長樂宮一概沒收,全都堆到太后宮內去了。」
「如果沒有太后娘娘的默許,魏王可不敢這麼做。」
「這都好些年了,陛下就算被之前焦氏的事情刺激到,那也不必……」
焦氏,焦明香,焦世聰……
莫驚春的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不過焦明香和焦世聰確實是一家,但他們不是焦氏本家,而是在外的一處分支。這一支的族人在京城經營了好些年,倒是有了個京兆焦家的說法,不過再是如何,到底也比不得焦氏本家在外的威望。
「……莫尚書,莫尚書?」
莫驚春這才聽到被人呼喚的字句,回過神來,「何事?」
他不緊不慢地說道。
焦世聰舉著酒盞大笑道:「莫尚書頗得陛下寵幸,時常出入宮闈,可曾知道陛下究竟是為何不願納妃嗎?」
莫驚春微蹙眉頭,慢吞吞地說道:「此乃陛下的私事。」
他迴避的態度足夠明顯,然焦世聰卻是不依不饒,搖頭笑著,「雖是陛下的私事,可這也是朝堂的大事。陛下既如此寵信閣下,多少也該透露點口風才是。」
莫驚春面帶薄怒,冷冷笑道:「陛下說了如何,不說如何?足下又是依仗著什麼身份,來強要個說法?」
莫驚春的聲音雖然平靜,卻是透著不虞。
彭懷遠微蹙眉頭,看著許冠明的眼神已帶冷意,嚇得他連忙拉了拉焦世聰的袖子,想要將人給拉下來坐著。豈料焦世聰像是被酒給灌醉衝昏了腦袋,舉著酒盞指手畫腳地說道:「若是莫尚書知道此事,自當該向朝臣袒露一二才是,不然,豈不是白擔了那名頭?」
名頭?
有那後知後覺的還沒意識到這是什麼意思,可是彭懷遠卻是猛地站起身來,鐵青著臉說道:「焦世聰,你吃醉了。」
旋即他冷冷地看著許冠明,「許侍郎,你還愣著作甚?」
許冠明心下也叫苦,這等閒暇聚會之事,因著朝廷最近這些年沒有怎麼打擊過這所謂的結黨營私,私下大家往來也隨意一些。便是偶爾上官主動發起,再叫一二個相熟的人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即便是偶爾政見不合,可這正如莫驚春所說的那般,身處朝野,怎可能時時刻刻都政見相同?
相逢一笑也便是了。
許冠明原本以為焦世聰主動給莫驚春敬酒,便是此事結束,豈料卻是吃得越多,嘴上越是沒把門!
他忙要捂住焦世聰的嘴巴,將他往外拖走。
同時彭懷遠的侍從也猛地上來,將焦世聰的手腳按住。
那數人消失在屋內,可是方才還異常火熱的酒席就驟然冷了下來。
相比較莫驚春,彭懷遠的臉色卻更是難看至極。
本來這一次宴席,他便是帶著要與莫驚春致歉的想法,畢竟之前週歲宴出了那樣的事情,反而不美。結果偏偏許冠明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彭懷遠是陛下的人,多少猜得出來正始帝對莫驚春的重視。甭管他們究竟是不是那樣的關係,可是這話只能猜,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的!
莫驚春不緊不慢地舉起酒盞,主動碰了碰杯,語氣平靜地說道:「既然焦世聰吃醉了,那等下諸位,便不要吃得太狠了些。免得回去,連馬車都上不去,那可真是麻煩了。」他吃下這口,場面才鬆緩下來。
又有人發出善意的嘲笑,緊接著又開腔說話,場子便又熱鬧起來。
彭懷遠有些坐立不安,莫驚春給自己斟酒,目不斜視地說道:「你擔心這個作甚?早些年,我聽過的難聽話,可比這些要多得多了。」彭懷遠微愣,這才想起來莫驚春從前在翰林院的日子,出身莫家,前頭又有兩個戰績輝煌的父兄在,莫驚春支撐門楣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那些年再難聽的話也都是聽過,更別說莫驚春本來就是從風頭無兩跌到無人問津的地步。
更是一朝天,一朝地。
不過到底是鬧出了這一回事,他們也沒再吃多久,不到小半個時辰,便都散開了。
莫驚春上了馬車,是墨痕扶著他上去的。
「郎君,您這可吃了不少。」墨痕擔憂著說道。
他還從未看到莫驚春這樣通身酒氣的樣子。
莫驚春捂住嘴巴,但是那酒氣可不是從嘴裡爬出來的,更是從呼吸裡透了出來,「你以為是跟著袁鶴鳴他們那些,不過是推脫不得。」
墨痕嘀嘀咕咕,爬上來給莫驚春拎醒酒湯吃。
得虧家中準備齊全。
莫驚春醉醺醺地吃下醒酒湯,靠在車廂上捂著嘴,那模樣要吐不吐,讓墨痕異常擔憂。他將車簾給撩開,低聲說道:「夫子,吹吹風醒酒可好?」
莫驚春點了點頭。
墨痕雖未出去,馬車卻是自己動了起來。他朝著外面看了一眼,發覺是暗十九悄然出現,替代了車伕的位置。他再看回來,從座位下取了冷水,不斷給莫驚春擦了臉,然後又擦拭了手腳,這才說道:「郎君,可要……」
莫驚春似乎是嘟噥了一句。
墨痕微愣,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俯下身來,「您說什麼?」
莫驚春悶悶不樂地說道:「要見……」
他頓了頓,像是把什麼詞吞了下去,然後又換了一個。
「娘子,夫人。」
墨痕愣在當下。
娘子,什麼娘子,郎君哪裡來的娘子和夫人?!
他的臉色逐漸扭曲起來,透著一股絕望鹹魚的氣息,幽幽吐泡泡地說道:「郎君是想……見陛下嗎?」
他顫巍巍盯著夫子的動作。
…
長樂宮內,正始帝還沒睡下。
從墨痕的手裡接過半醉半醒的莫驚春時,他的神色有些莫測,盯著墨痕看了幾眼,「你說什麼?」
墨痕的腿肚子都軟了,直叫人想打哆嗦,但還是堅持住說道:「郎君說,他想要見夫人,所以,小的才讓暗十九將馬車往宮內趕。」
墨痕這話可真是豁出命去了,畢竟誰也不喜歡自己被稱之為……咳。
怎麼郎君連吃醉酒了都在想這事兒?
墨痕百思不得其解,郎君不是這樣的人呀。
他確實不知道,在私底下,眼前這帝王,卻已經痴纏著莫驚春將該答應的,不該答應的,全都應下了。
墨痕在這邊擔憂,豈料陛下卻是笑了起來,而且那笑意愈發濃烈。
俊美漂亮的臉上綻開的笑容如同嬌豔噬人的食人花,越是好看,便越是凌厲逼人,那份美麗迫得人不敢直視,卻異常能感覺到正始帝那油然而生的喜悅。
「不錯。」正始帝愉悅地說道:「寡人的確是夫子的娘子。」
他抱著莫驚春入殿的時候,似乎聽到了什麼東西栽倒在地上的聲音。
不過這不重要。
可是重新跳起來的墨痕很想說,這他孃的很重要!
陛下跟郎君是什麼時候變成這種關係的!
正始帝抱著莫驚春入了殿門,衣襟口被夫子攥住,露出一雙透著酒意醺紅的眼,他朦朦朧朧地看了會正始帝,這才低下頭去,重新將整個人都埋入陛下的懷裡。
那幾乎要鑽入正始帝懷裡的姿勢,讓正始帝幾乎要露出醜陋的慾念來,那不是慾望,或者說,不只是慾望,而是另外一種更加深沉的,滿是歡愉的饜足。
莫驚春總算開始一點點,露出少少的依賴。
這幾乎花了兩三年的時間,才得了這麼一點小小的進步。
莫驚春半睡半醒,只感覺到陛下在給他寬衣解帶,然後再發生什麼,就再也不知。
正始帝摩挲著莫驚春酣睡的側臉,不疾不徐地說道:「夫子今夜,發生了什麼事情?」
每天兩次的回報,都不會卡在子時,如今時辰這麼晚,莫驚春的身上又有這麼重的酒氣……是今夜的宴席出了問題?
可如果真的出了問題,暗衛不會到現在才來彙報。
今夜跟著莫驚春的人乃是暗十九。
暗十九被召了進來,跪在地上回話,「焦世聰嘲弄陛下跟主人的關係,弄得彭懷遠不喜,將人拖了出去。然後主人吃了三壺酒。」
三壺酒,還是那種地方的酒水,自然濃烈。
而且正始帝還從莫驚春的身上聞到了淡淡的胭脂水粉味,他微挑眉頭,看向暗十九,「他們召舞女了?」
「是,主人身旁有舞娘陪酒,不過主人早早讓人住手,一切只自己動作。」
暗衛給了莫驚春後,自然是一切依著莫驚春為主。
可是今日的事情說出來也不違背莫驚春的利益,暗衛也不會隱瞞。
正始帝的手指擦了擦莫驚春的眼角,按著那微紅的地方喃喃說道:「寡人都從未灌醉過他。」結果今夜,夫子卻是被旁人氣得吃了悶酒。
真真是……可愛極了。
正始帝對莫驚春任何一個微小的反應都異常敏感,甚至知道莫驚春雖然吃了悶酒,可實則也沒多生氣。他要是當真生氣,可不是現在的模樣。
可是這種悶悶不樂吃醉後,便要來找他的模樣,如何不叫正始帝心醉?
「焦世聰,寡人記得這是焦氏的分支吧?」
正始帝愉悅地揚起笑容,如同惡獸撩起利齒,露出兇殘可怖的一面。他笑得愈高興,這殿內的其他人便愈哆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