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帝在沉思。
劉昊小心翼翼地給陛下端來茶水,陛下已經維持這個動作整整半個時辰,不知是怎樣的大事,惹得陛下如此上心。
良久,帝王看著已經涼了的茶水,語氣古怪地說道:「劉昊,你說準備一場婚禮,應該怎麼做?」
劉昊的臉色微變,但是這絲毫不影響他沉著地說道:「陛下,禮部那裡應該留著從前幾位先皇婚禮時的章程。」
正始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不一樣。」
是了,莫驚春怎麼能跟他們一樣?
劉昊見陛下的反應如此,便笑著說道:「陛下,難道您是想要跟夫子舉辦一場婚禮嗎?」
正始帝堂而皇之說道:「為何不能?」
劉昊:「不是不能,只是如果要走章程,禮部跟太后那裡,未必會……」
正始帝踹了劉昊一腳,那力道不大,但確實帶著薄怒,「寡人難道不知,還需你來說?夫子面薄,又在乎外界聲名,寡人自然沒想著大辦特辦,而且公之於眾,豈非要將夫子納入後宮?」他的聲音透著少許古怪。
劉昊這心神微動,「陛下從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正始帝懶洋洋地說道:「寡人從前又何嘗想過要將夫子壓在後宮中?」念想總歸是有,將莫驚春徹底束縛起來,讓他滿心滿眼都只能看到公冶啟,讓夫子的心神中再看不到任何一人的存在。
正始帝怎會沒想過。
他不僅想過,還蠢蠢欲動地準備過。
如今不管是東府,還是長樂宮……如果莫驚春願意將各處都掀開來看一看,必定能發現某些深藏罪惡的東西。
夫子說得不錯。
帝王這份情感濃烈著實讓人痛苦,可再是荊棘痛苦,他也絕不可能撒手。正始帝的性格如此偏執,一切不可能為之事,他不僅偏要勉強,更要力求完美。
既這世上兩情相悅之人都該有個完美結局,那他們也該有才是!
劉昊熟知陛下的言行,從這短短的幾句話裡,推測出了陛下的想法。
正始帝想要一場屬於他跟夫子的婚事。
這婚事未必需要如何盛大,僅僅只需要他與夫子兩人。
一場,只屬於他們二人的婚事。
……這可真是。
劉昊從未想過,正始帝也會有這般純情的時刻。
看重情愛……
這在帝王家不說是少有,更應當是只此一例。
世間好顏色的嬌花如此之多,偏偏正始帝一朵都看不中,只愛慕那翠綠無聲的綠植,甚至只要這株,再無他求。
劉昊低聲說道:「陛下,奴婢這就去準備。」
「不,不著急。」正始帝的手指敲擊在桌面上,像是在沉思,「寡人要的是最好的,你先去禮部那邊要個章程。」
劉昊瞧著陛下這意思,不僅是要還親自準備,還要一一插手細節。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劉昊想起從前宗親結婚那樣盛大繁華的步驟,不由得流下一滴汗來。依著陛下如此上心的模樣,必定是精益求精,短時間內必定是拿不出一個完美的法子。
怨不得陛下很有預見性地說了那句。
確實是不著急,急也急不來。
莫驚春那邊,卻是不知道陛下已經如此上頭,甚至已經興沖沖地開始計劃婚袍的布料。那一日,他從東府回家的時候,到底是快深夜,勉強是將帶回來的糕點送去桃孃的院子,自己便徑直躺倒在床榻上。
莫驚春躺得像是一具屍體。
他覺得自己也真真像是具屍體,已經活得沒臉沒皮,面子裡子全部都破碎了。
正始帝怎會有如此厚臉皮,這真叫莫驚春百思不得其解。
桃娘次日醒來的時候,拖著莫沅澤,然後還抱著小小的安娘來找莫驚春,趁著莫驚春還沒去上值的時候,他們分享了那份重新熱過的糕點,然後莫沅澤抗議自己並不喜歡吃甜膩的東西,被桃娘一語擊中。
「是因為大嫂跟你說了要議親的事情,你才會突然不想吃吧,是不是連義哥跟你說了男子不能吃甜的,沒有女郎會喜歡?」桃娘繼承了莫驚春的敏銳,一下子說出了莫沅澤心裡的擔憂。
莫沅澤磨牙,但是又不捨得打桃娘,只能氣呼呼地說道:「現在就議親,這也太早了吧!」他倒不是覺得自己是小孩,只是從前就見識過了母親獨自一人在家的感受,即便有小叔在,可是那種長久的孤獨不是輕易能排解。
他還不懂情愛,卻下意識覺得那不是好事。
他不希望自己未來的妻子也是如此痛苦。
莫驚春笑著說道:「現在只是相看,若是你堅持不要,想要闖出功名再來,那也無妨。大嫂那邊我與她說說便是了。只是你近來可會水了?」
莫沅澤之前可不怎麼會游水,畢竟生長在北邊,即便是有江湖,可誰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去學習?若不是莫驚春點了一句,他都沒想起此事的重要。
莫沅澤:「已經可以游出去一段距離了,不過還是得再鍛鍊一些時日,如今若是我輕易落了水,都不一定能爬上來。」
桃娘:「兄長都不會水,先前居然還試圖下水去救人。」
桃娘不經意提起彭家的事情,讓他們幾人都陷入了沉默,唯獨被桃娘抱在懷裡的安娘啊啊了兩聲,胖乎乎的小手試圖去抓那桌上最後一塊糕點,被莫沅澤眼疾手快攔了下來,無奈地說道:「不可能吃了,你剛吃另一塊,小心牙齒都沒了。」
安孃的嘴巴有碎屑,被桃娘細心擦去。
安娘嘀嘀咕咕地罵著哥哥壞。
莫沅澤哭笑不得,心情明快了些,看著桃娘說道:「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不必去管他們,莫家的兒女,怎會受這些束縛?」
莫驚春頷首,笑著說道:「沅澤的話沒錯,不管外界如何,女子可不必如他們嘴上那麼過活。別的不說,若是桃娘願意,也不是沒有女官的前例。」他摸著桃孃的頭髮,聲音輕柔下來。
「想做什麼便去做,無需壓抑自己。」
莫驚春說完這話後,便匆匆去上朝。
哪怕是最開始的彭家,都沒想到一件好事會變成壞事,甚至讓整個彭家都成了朝廷熱議的重心,不過不管是哪一方的說辭,也只在朝上宣議,正始帝從未給出過評價。
帝王撐著下顎坐在臺上,漫不經意地聽著下面的人爭論,彷彿像是在看人耍猴。
正當不知道多少次聽到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候,正始帝懶洋洋打了個哈欠,然後勾了勾手指,讓身後的劉昊出列。
劉昊站在臺前,輕咳了幾下嗓子,突然大聲朗誦起了一篇文章。
行文優雅美麗,不論是結構還是用字都異常精準。
便是再苛求的大家,都不能否認這是一篇令人難以移開視線的優美文章。
劉昊朗誦完後,笑著說道:「這是太后娘娘在十二年前,所做的文章。今日上殿前,娘娘突然心神一動,想讓朝臣都與之共享,若是諸位大臣有異,可下書意見,與太后娘娘一起探討。」
這便是太后無聲無息的表態。
方才在大加議論的官員就像是被掐住喉嚨一樣,尷尬地說道:「太后娘娘這是逾距了吧?這……後宮不可干政……」
劉昊漫不經意地說道:「您這話卻是錯了,如今這熱議遍佈坊間,百姓可說得,大臣也可說得,男子說得,女子自然也可說得。」
正始帝什麼都沒說。
可既然太后娘娘的話藉由劉昊的口傳到前朝,卻也無聲表露了正始帝的不耐煩。
這煩了十來日的討論才暫時蟄伏下來。
下了朝,許伯衡等人被正始帝薅去議事,走在宮道時,正始帝甚是不耐地說道:「這群人怎忒多話?朝上的事情可是不少,卻是開始折騰起女人是不是應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歪門來?這麼多事,怎麼不想著去西北扛異族呢?」
薛成踱著步走在後面,「陛下,有些人不過自己心胸狹窄,這才枉顧了旁人看法。不過男主外女主內,陰陽調和,也是世間常有的事情。」
正始帝嗤笑了聲,「便是兩個男人,兩個女人在一處又如何,礙誰的事了?」
彭懷遠擦著汗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這傳宗接代,還是要的。」
正始帝的聲音更冷了些,像是在刮骨般森然,「血脈有什麼好傳承的?就跟先皇生下來的那幾個廢物?這倒是有趣,這不是還沒傳承多少就已經沒了嗎?多生有何用!」說這話的人是皇帝,而且舉例的人還是之前因著謀反被殺的皇子,一時間這些跟著的朝臣也無話可說。
直到快到賢英殿前,許伯衡才淡淡說道:「陛下,那些抗議的人不過是在畏懼。世間不論男子女子,都有其才能。男子會有野心,女子也會有。可如果一樁事情上只有一種人可以獲利,那競爭總比兩種人都可為……來得容易些。」
他略欠了欠身,「此不過排除異己。」
許閣老說的話甚至從容,卻透著刺骨的冷意。
世間事,不過利益二字,最是分明。
白馬過隙,隨著時間過去,短短一月時間已到。
那《雲生集》的借閱也便結束。
孟懷王和王妃按理來說也應該折返封地,但是他們並沒有立刻這麼做。
孟懷王妃花了些時間找了幾位願意教授女學生的夫子,然後在尋昌坊買了個三進的宅院,充作女子書院。
而後孟懷王妃將京城善堂中收養的數十位孤女帶入女子書院。
她不是一時興起,在離開京城前又留下負責的人手,待回到封地上後,孟懷王妃同樣行了這樣的舉措,她開始為封地上的女性建立書院,只招收女學生。同時將《雲生集》捐了出來,放在書院中,充任書院的鎮院之寶。
有了《雲生集》在,陸陸續續有了不少才學淵博的夫子,當真將這書院的名氣給宣揚出去。
這是在孟懷王妃離開後的事情,不過眼下京城中的女子書院,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不少人只在看戲,可是聽聞了這個訊息的陳文秀卻是徹底愣住了。
陳文秀覺得有些不對。
她在將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包括圖紙,包括在明春王那裡的經歷全部都說了出來。最開始的幾天,她能夠感覺到自己還是備受監視,但隨著時間過去,陳文秀這幾日已經就可以從關押她的地方出去走走。
雖然她身後還是會跟著一兩個看守她的侍從,就像是從一個監獄掉到了另外一個監獄。但是不知為何,陳文秀還是感覺到了一種解放的感覺。
至少這些都是擺在明面上的,而不是跟著明春王那種看似是在為她好,面上什麼都不顯露,實則在私底下卻是各種手段!
相較於那種面上一套底下又一套的做法,陳文秀更喜歡直來直往。
陳文秀還是帶著面具。
她的模樣在宗親面前不是秘密,為了以防萬一,她不敢露出太多的痕跡。
跟著她的兩個侍女一個叫柳葉,一個叫柳紅。
這名字總給她一種怪怪的感覺,像是以前在哪裡看過一樣。
但是名字應該是聽起來熟悉,怎麼會是「看過」呢?
她總覺得另一個應該叫柳青。
陳文秀時常會有這樣感覺奇怪的時候,也沒有再去追究。
她失去了很多的記憶,能想起來的不多,只在她從那個偏遠的小山村醒來,然後為了幫助她的爹孃做了類似弓弩的器具,最終被路過的明春王偶然發現再帶走開始的。其餘的更早之前,據說因為陳文秀摔倒在山崖下,所以怎麼都想不起來那些過去。
莫驚春來看過她一次,順便還給她帶了伴手禮。
也是在他來之後,陳文秀的待遇便好了一些,至少不會連門都出不去。
陳文秀猜測大抵是有莫驚春在,她才不至於直接被殺。
畢竟那個狗皇帝對莫驚春的態度實在好得出奇,據這些天陳文秀在坊間溜達得來的情況,她感覺得到正始帝的手段殘忍,尤其是虛懷王……但是這麼多生事,卻沒有讓百姓覺得動盪,尤其是他們一路趕往京城的時候,偶然經過的那些站在打仗的城鎮,陳文秀也不是沒聽到那些流民的看法。
他們並不認為這便是絕望……尤其是打仗的人是莫廣生,這更給了他們一種無名的高興。
百姓仍然對朝廷懷有信心。
這無疑是陳文秀最敬佩正始帝的緣由。
他劍走偏鋒的同時,卻一直險之又險地把住界限,並沒有真的為此出事。
這不過是帝王純粹冰冷的理智。
陳文秀在西街溜達,跟身後的柳紅說道:「先前跟你借的三兩銀子,等我回去拿之前的玉釵還你罷,如今我可是身無分文,倒是沒有別的……」
那還是她在逃跑前,戴在頭上的。
那些綁匪……不,是暗衛雖是收走了東西,但在後來她得了自由後,這些東西也都悉數還給了陳文秀。
但沒有錢。
陳文秀跟在明春王身旁時也是沒有錢財的。
王爺會給她大量的珠寶,會給她做漂亮的衣物,但是那些錢財……都是給了陳文秀身旁伺候的侍女掌握,說是生怕她年紀小被騙了。而那些珠寶上都刻著王府的印記,只要陳文秀敢在明春封地上使用,無論她走到哪裡,都會立刻被王爺找到。
不過眼下他們在京城,就算佩飾上有明春印記,那倒也沒什麼所謂了。
柳紅笑著欠身:「女郎可莫要給奴婢了,管事的說了,您之前給出來的東西至關重要,所以特特按著幕僚的待遇給您發賞銀,過兩日便會到府上。到時候女郎直接還奴婢便是,怎需要用得上那玉釵?」
那玉釵可是值上百兩。
陳文秀微訝,那正始帝著實比明春王大方。
至少不會給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畢竟這玉釵能給了柳紅以後用,可現在卻還是當不了的,不然輕易就能洩露了痕跡。
儘管……陳文秀懷疑那些聰明人其實都猜得差不離了。
是誰擄走了她,又是誰在其中較量……這些事情,她還是不要參與了。
得了柳紅的話,陳文秀的心情顯然高興了不少,帶著人便往西街的糕點鋪去了。她坐在西街的二樓上,看著窗外來往走動的行人,笑著對柳紅說道:「我從前聽人說過這裡的糕點好吃,但是我一直沒有機會出來,這一回,我倒是想知道這糕點究竟是有多好吃。」
柳紅:「這裡的招牌糕點,便是女郎之前點的奶香糕。」
陳文秀笑著說道:「是的,不過這間店鋪地主要受眾還是姑娘家……哈,我現在真是搞不懂,我當時才十五歲,怎麼就答應要嫁給明春王了呢?」
柳紅:「他畢竟是王爺。」
陳文秀搖了搖頭,「這是他的身份地位,跟我全然不匹配,而且我才十五歲,還是未成年呢。」
柳紅奇怪地說道:「未成年是什麼意思?」
陳文秀漫不經心地說道:「還不滿十八週歲就叫未成年。」
柳紅微蹙眉頭,看著小二將她們點的糕點不斷送進來。
陳文秀迫不及待地嚐了一口奶香糕,便被那暖香的味道折服,眯著眼享受起來,「這可真是好吃,怨不得當初明香說得天花亂墜……」
「明香?」
柳紅捉住陳文秀話裡的詞語,「女郎指的是焦家的明香女郎嗎?」她的記憶力不錯,從無數名字中迅速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標物件。
陳文秀停住吃食的動作,側頭想了想,然後頷首說道:「那應當是在京城時,京兆焦氏下了拜帖,王爺帶了我過去。我記得那時候,孔秀也在。
「她和木淮在宴席上大吵了一架,然後身為主人家的明香便去安慰孔秀,我那時候還不知孔秀是什麼脾性,見她哭得可憐,便也打算去安撫,走近的時候只聽到了幾句話……
「不過明香也當真厲害,那孔秀的性格其實甚是惡劣,她能夠將人安撫下來,這情商可真是高。」
柳紅早就習慣從陳文秀的嘴巴里蹦出來不少奇怪的詞語,尤其是在她不經意的時候。
上頭特地叮囑過這個時候不要去打擾她,任由著她說下去便是。記住陳文秀說的每一個詞彙,然後回來再行總結。
不過陳文秀不是個難伺候的人,她甚至不喜歡人伺候,也不喜歡人下跪。
性格溫和可親,說話軟軟的,又才十幾歲,其實也不招人煩。
柳紅輕聲說道:「前些日子,就在女郎跟那位離開京城的前一二日,宗正卿正好在西街受襲,此事您可記得?」
陳文秀當然記得。
她也在多次審問中得知那個溫和的男子叫莫驚春,是莫家出身,也正是因為他掀開了虛懷王府這一件慘事。可是陳文秀跟莫驚春的兩次簡短接觸中,卻讓人輕而易舉地就喜歡上他這個人。
即便她再是惴惴不安,可是身處莫驚春身旁的時候,便有一種出奇的安撫。
就像是……他本身就具有這樣奇特的作用。
他讓人如此平靜,甚至再感覺不到任何威脅。
「你的意思……孔秀之所以會出現在西街,跟明香有關?」陳文秀敏銳地抓住了柳紅所表露出來的暗示,即便那只是無意間帶出來的。
柳紅:「女郎,孔秀之所以會出現在西街,據說是被旁人建議去的。但實際上在追查的過程中,孔秀並不能說出究竟是誰告知她的。您可以確定,此事真的跟焦明香有關嗎?」
陳文秀沉默了一瞬,從柳紅的強調中感覺到了什麼。
她不是為了自己的好奇,而是另外一份幽深持久的憤怒。
陳文秀仔細回想著當日發生的事情。
明春王帶她前往焦氏祖宅時,說的是帶她出去放鬆心情。焦氏乃是世家名貴,與諸王相交也甚是正常。那一日除了明春王外,也還有幾位郡王受到邀請,當然名義上是為了焦家中一位男丁的成人禮。
陳文秀便是在這一次宴席上認識了孟懷王妃。
她甚少參加這種異常複雜的宴席,尤其她們這一次來,名義上還是為了太后的壽辰,還沒參加,陳文秀便已經開始緊張起來。是孟懷王妃帶著陳文秀一點點加入那些女眷的聊天中去,她這才開始逐漸適應。
在孟懷王妃帶動她之前會感覺到的那些若有若無的鄙夷消失了,陳文秀只能感覺到那些笑意盈盈的面容,那其中,便有焦明香。
焦明香長得明媚大方,是京兆焦氏這一代中的長女,出落得異常動人美麗。
那次宴席正是焦氏主場,她忙前忙後,卻沒有讓任何一人落下,就連木淮跟孔秀在她面前爭吵起來,她也能立刻將他們分開來各自安撫,著實是個情商高的人。因著木淮之前曾在口頭上奚落過她,所以陳文秀不自覺帶著侍女往焦明香和孔秀那裡走了走。
焦明香和孔秀站在假山下,正溫聲細語地安慰著郡主。
「郡主,您與木淮郡主都是姊妹,出門在外,若是爭吵起來,也是不美。」焦明香淡笑著說道,「如今出了這事,起因多少跟您有關,若是您願意的話,明香代您給那位賠個不是,也便是了。」
孔秀冷著臉說道:「她是什麼牌面上的人,值當你去給她賠不是?罷了罷了,都是一家人,等我回頭隨便給她送個東西,下得了檯面便是。」
焦明香笑了笑,「郡主乃是寬宏大量,這才不再計較才是。不過這禮物,您可想好怎麼挑了嗎?」
孔秀:「隨便找找從前的東西,難不成還要多貴重?」
焦明香搖著頭笑,那笑意彷彿在眉梢,不曾落下,「您這話卻是錯了,都是女子,何嘗需要那麼貴重的東西?自家姊妹,一盤糕點,一碟親手做的菜,那都是極好的。正如那西街上的糕點鋪,那裡的糕點可是京城聞名。雖不是多貴重的店面,可是那味道乃是一絕。」
「西街?」孔秀挑眉,「我打來京城,可就沒怎麼出去過。」
焦明香:「西街那處,不是多麼名貴的地方,就是貪圖個野趣便是。罷了,瞧瞧我這說什麼呢,那裡的東西怎麼能入得了郡主的嘴,還是再尋一些別的……」
「不,這個正正好。」孔秀笑了起來,「她也不值得多好的東西。」
陳文秀當時就在距離她們沒幾步的地方,只是因為假山在,所以才沒有看到她們的身影。
「她們是認為假山這地方究竟是多安全嗎?站在假山下就可以巴巴說上這麼多話,怎麼就還不給自己想想,這最不安全的地方,其實就是看著最隱蔽的地方呀。」陳文秀搖頭晃腦地說道,「如果要說的話是不能為人所知的,那肯定要選那最是空曠的地方,保準來一個發覺一個,誰都偷聽不了。」
她朝著嘴裡丟了個奶香糕,深覺自己說得有理。
兩個時辰後,陳文秀再度面對正始帝。
不得不在皇帝一張臭臉下,將之前說的話又再重複了一遍。
如果不是莫驚春在的話,陳文秀相信陛下更想要將她抽筋扒皮。
至少他表露出來的眼神便是如此恐怖。
莫驚春無奈地說道:「陛下,於情於理,還得感謝陳女郎提供的佐證。」
「或者,從一開始她就死了,就不存在這件事。」正始帝面露微笑。
陳文秀默默哆嗦了一下。
莫驚春的餘光瞄到了,心裡不由得嘆了口氣,但他知道他越是維護,陳文秀的處境就越糟糕,只能避開不看,對著帝王說道:「陛下,孔秀並不記得當初是誰告訴她西街的事情,只是籠統地說是在宴會上得知的。或許可以從這裡入手,查一查,究竟是什麼手段能夠擾亂一個人的認知,尤其是,焦明香有何動機?」
正始帝挑眉看向莫驚春,「夫子認為此事跟明春王有關係?」
莫驚春:「或許有關係,但絕不是最直接的關係。」他的神色稍顯淡漠,像是事不關己,「如果還是明春王想要殺臣,何必繞這麼大一圈呢?他手底下任何一個死士,都要比這一樁事更為簡單。
「再加上,孔秀所使用的武器,乃是弓弩。是最開始明春王為了能夠跟虛懷王合作,繼而得到他封地上礦石時獻出去的賀禮,這樣的東西……如果一旦在京城用出來,必定會惹得陛下矚目。他是絕對不可能在起兵前就暴露出自己的底牌。」
陳文秀下意識說道:「你說得不錯。」
正始帝跟莫驚春的眼神同時落在陳文秀身上,嚇得她一個瑟縮,囁嚅地說道:「明春王之前還曾後悔此事。最開始制式弓弩的成功喜悅衝昏了他的頭腦,不然他不會貿然做出這樣的決斷。而且,在離開京城前,他還曾為孔秀的事情惱怒過。」
所以此事,至少看起來跟明春王沒有關係。
莫驚春不由得說道:「陛下,究竟是您太過不得人心,還是這天下,竟然藏著如此多……頗具想法之人。」
陳文秀嚇了一跳,卻是沒想到莫驚春居然敢說出這樣的話。
這已經是在暗示皇帝的統治出了問題。
正始帝淡定地說道:「難道夫子不知道嗎?公冶王朝五六百年的時間,皇室內叛亂的次數大大小小,一共達一百多次,平均便是四五年便有一次。這還沒算上兩百年前那次叛亂裡出現的農民起義。」
帝王露出個森然的冷笑。
「公冶家,從頭到尾都沒什麼正常人。」
陳文秀已經巴不得將自己縮成個小團,這樣一來,或許能夠避免她不得不再聽下去的危機。
她有點胃痛。
為什麼要坐在這裡聽他們聊著那些隱秘的事情?
莫驚春淡定地說道:「臣覺得廢人公冶明,應當算是個正常人。」
至少他知道,年前正始帝還偷偷去看過他。
雖然陛下去的時候,還順帶將公冶明的「軟弱無能」給嘲諷了一頓,但是回來後,他又讓人給皇陵送了不少宮造的炭。
這嘴上一套,暗地裡又是一套。
正始帝冷笑了一聲,眉梢皆是寒意。
「他確實是寡人這一代內最是正常的,所以,他被廢了。」
陳文秀心裡的腹誹已經無處安放。
……皇帝這是承認他也不是個正常人?
不是,在這之前,是莫驚春暗示陛下不是個正常人。
陳文秀在心中衡量著自己之前給這兩人下的判定。
——關係極好的君臣與師生。
……難道,已經不只是這個關係了?
至少依著陳文秀這些時日對正始帝淺薄的認識,她不認為有誰能夠跟陛下開這樣的玩笑。
即便莫驚春說了這樣的話,即便莫驚春已然涉足了皇室隱秘,可是他們的交談依舊是從容,且透著難得的親暱。
陳文秀一時捉摸不透那種感覺究竟是什麼,但是下一瞬,正始帝的眼神已經掃了過來,那刺骨的寒意激靈得她猛地挺直腰板,不敢再走神。
正始帝漫不經意地說道:「你很識時務。」
陳文秀尬笑地說道:「妾只是,想活得自在一點。」
正始帝揚眉,「什麼叫自在一點?」
陳文秀沒想到帝王會問她這話,遲疑了一會,試探著說道:「能夠隨便出外走動,可以自己掙錢,或者是讀書寫字,考,考取功名?」
最後這一句,是她不經意想起今日聽到女子書院的事情,才加了上去,「生為女子,我想要跟男子一般,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想要在家中繡女工,是因為我想要;或者我去讀書考功名,也是因為我想要。這樣……或許便是自在。」
陳文秀說到最後,其實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究竟是她在說話,還是她不知名的記憶在慫恿。
她的話音落下後,屋舍內陷入了沉默。
一時間,陳文秀有些惶恐,難道她方才所說的話,有哪裡不對勁嗎?
最終還是莫驚春打破了沉默,輕笑著說道:「陛下,孟懷王臨走前,不是拜託您為王妃的女子書院,尋一個合適的主事者嗎?臣認為,陳女郎正合適。」
正始帝的語氣稍顯古怪,「夫子確定?」
莫驚春淡定地說道:「女郎所記得的事情,該說的已經全都說了,說不出來的,便是拷問也無用。既如此,不如讓女郎有事可做。」
他看向陳文秀,溫和笑了起來。
「孟懷王妃心焦京城內的孤女毫無去路,便為她們立了女子書院,一應錢財都從王府支出。只是因為他們必須回到封地,所以京中的女子書院需要一個新的主事人。如今框架已經搭成,錢財,夫子,下屬已經到位,女郎可願意接手此事?」
陳文秀愣住,她沒想到莫驚春會給自己這個機會。
尤其是,她眼下的歲數,不過才十五。
「妾……願意。」
陳文秀的臉色逐漸變得堅毅了起來,驀然起身,朝著兩位行了一個大禮。
待陳文秀出去後,正始帝冷冷地說道:「自打她被擄來,這還是她真心實意叩的第一個頭。」他看向莫驚春,「尤其是夫子,她便是再畏懼寡人,對夫子的孺慕、敬重之情,倒是越來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