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長樂宮內,正是燈火通明。

偌大冰冷的宮殿內,獨獨只有劉昊守在門外。德百匆匆從盡頭走來,他的神色略有緊張,「師傅,找遍了,沒有陛下的身影。」

劉昊緊蹙眉頭,「難道在莫府?」他自言自語地說道。

這話被德百聽得,他不由得露出一個苦笑,無奈地說道:「就算陛下要去莫府,也不用這麼……」他吞了下去沒再說。

劉昊一巴掌拍在德百的腦袋上,冷聲說道:「想什麼呢?不要命了!」

德百搖了搖頭,湊過來低聲說道:「師傅,我的意思是,陛下跟夫子的關係如此,要去的話,正大光明去便是了。」

他只是無法理解,這究竟是為何?

劉昊心裡怎麼想不知道,可是面上他到底將德百訓斥了一頓,捱到兩刻鐘後,有暗衛悄無聲息來通知人在莫府上,這長樂宮內才算是寂靜下來。

整座宮殿燈火通明,卻靜悄悄得可怕。便是著急的時候,殿前跟著的人也不多。

「最近陛下起夜的次數,是不是比從前還要嚴重?」劉昊蹙眉說道。

雖陛下跟前除了劉昊,再沒什麼人,但整個長樂宮不可能沒人守著。

一旦陛下失蹤,總歸是會迅速發現。

這一來二去,頻繁的次數當然讓殿前的人焦急不安。

跟在劉昊身後的小內侍何方小小聲說道:「仔細數來,這半年其實次數不少了。」劉昊當然知道,他揹著手來回踱步,一下一下的脆響在殿前響起。

不多時,秀林女官帶著一個小宮女出現在劉昊的跟前,笑容恬靜地說道:「中侍官,太后娘娘有請,還請您跟著奴婢過去一趟罷。」

劉昊神色微動,「是。」

不過此時長樂宮的焦急,半點都影響不到莫府的火熱。

莫驚春以為自己在做夢。

那是一個有些奇怪,燥熱,難以控制的夢境,他好似在夢中,在跟陛下做……什麼一般,那一瞬的感覺沖刷了他的背脊,讓他猛地睜開了眼。

那些低低的顫抖吐息,原來是真的?嘴巴被吻住的時候,後脖頸卻也傳來吮吸的感覺。他無助出聲,卻同時感覺到身上有六七隻手……他沒想到陛下會做出夜襲的事情。

錯覺層出不窮,逼得他恨不得將自己蜷縮起來。

冰涼的大手撫摸著他的背脊,卻無法給莫驚春帶來安撫,他所感覺到的觸感,都是姍姍來遲的饕客,正巴不得將每一處都吃得乾乾淨淨。

咔噠,咔噠——

窗外夏風吹動還未關緊的門窗,像是無聲的伴奏。

等莫驚春醒來的時候,正始帝的大頭正趴在他的心口。

那姿勢略顯詭異,像是在傾聽他的心跳聲,又像是跟從前一般,僅僅只是想將莫驚春塞在肚皮下,不肯他再露出來半分。

莫驚春被熱意燒得腦子有些迷迷糊糊,手指落在帝王的腦袋上,卻忘記自己抓不到這感覺,便下意識更用力地摸了兩下。

正始帝的大頭被莫驚春摸得來回轉動,幽幽地側過臉來,一隻黑沉的眼眸凝視著他。

莫驚春沉默地跟陛下對望了幾眼,嘴巴蠕動了兩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沒想到醒來卻是在無意識的呻吟,這種丟臉到極致的感覺,讓莫驚春的手指都要顫抖起來。

他不明白……

即便毫無感覺,但是莫驚春還是勉力地將帝王潦草的墨髮梳理在腦後,露出俊美漂亮的面孔。不過在這暗色中,他也只能勉強看清楚正始帝的輪廓,止住嘆息,「陛下在剋制什麼?」

癲狂錯亂的感覺衝上來時,確實幾乎燒燬了莫驚春的意識。

大手彷彿無處不在那詭異扭曲的感覺,幾乎弄得他要發瘋。可莫驚春仍然清楚地感覺得,那扣在大腿上的手指,用力到了痙攣,更是冰冷得出奇。

莫驚春不在乎正始帝的沉默,倦怠地說道:「臣有時會想,當初答應陛下,是不是一樁錯事。臣無法做到陛下那樣傾盡一切,總是顯得退縮不前,您如今的強求,或許是錯的呢?」如果是正確的,正始帝便不會時至今日變得如此煎熬,甚至夜夜窺探,難以遏制侵佔的慾望。

莫驚春給不了正始帝想要的……全部?

那些從未道完的交談,每一次,確實都在鮮明地提醒著莫驚春這一事實。

「夫子此話,是想勸說寡人放棄?」

正始帝總算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冰冷,宛如寒冰。

莫驚春倦了,他雖然夜半時毫無感覺,可實際上他是承受了兩次歡愉,如此逼迫,就算他午夜後那場並無感覺,可並不代表身體無感。

他只是暫時被遮蔽了那種感覺罷了。

「臣不是這意思,只是如果情愛的事情,只會讓陛下愈發難受的話,那臣以為,這或許並非正途。」

他感覺到了正始帝的壓抑,也想起了最近這些時日陛下的內斂。

看著穩重,卻非好事。

強行的隱忍,孰能知道,究竟是真的從容,還是強壓下去的暴雷?

莫驚春在思考時,並沒有留意到自己的手指已經長時間停留在正始帝的耳郭,手指捏著那塊小小的軟肉揉了揉,他沉聲說道:「我只是覺得……」

正始帝翻身而起,坐在莫驚春的腰腹上,冷冷地看著莫驚春。

「夫子有一句話卻是錯的。」他的手指張開,五指壓在莫驚春的胸口上,帝王越發用力,即便莫驚春毫無感覺,卻還是會感覺到呼吸越發壓迫的急促,「情愛並非輕歌曼舞,也不是輕聲細語的春風,是狂風大作,是暴雨傾盆,非得是你死我活,互相痛苦的折磨……這不是夫子曾經說過的嗎?」

這正是他們現下的寫照。

也是一開始莫驚春抗拒的原因。

可如今他們看似是成了圓滿的半圓,卻還是滿足不了正始帝越發暴戾的慾望。

貪戀太多,便成惡獸。

莫驚春索性躺平,沒再試圖起來。

「臣無法讓您快樂,不是嗎?」

莫驚春並非自艾自憐,他只是不樂見如此步步墮落的局面。他還未摸到正始帝如此的癥結,但肯定與他有關。

哪怕攥緊的是一把漂亮的荊刺玫瑰,鮮血淋漓,也仍要強行摘下?

正始帝陰鷙地笑了起來,原本伴隨著情熱冷卻的暴戾浮現在眉宇,他陰陽怪氣地說道:「夫子這話卻是有些偏頗。」他往下一撈,迅速捉住那仍然溼潤的……指尖用力地揉搓過,「這不是讓寡人很快樂嗎?」那東西還在很愉快地吐著溼膩的汁水,卻是之前殘留下來的感覺。而眼下帝王苛責的折磨,只會讓來日的莫驚春難以掙脫。

他分明從這數日中猜出莫驚春的煎熬,指尖卻在摩挲的時候又堵在口子上,笑眯眯,又詭譎地說道:「當然,寡人也應當照顧夫子的身體,別讓這東西再吐出來才是。」莫驚春下意識推了一把,他看不到正始帝的動作,卻從話語裡覺察出竄過背脊的危險感。

「陛下……」

正始帝打斷了莫驚春的話,「夫子,你早早就知道寡人的本性。不管夫子願不願意,不管此事可與不可,寡人偏要勉強。

「誰不允,寡人更要踏斷那他們脊骨,碾碎如此閒言。

「即便是您,也不能斷言寡人看法。是誰給夫子的信心,讓您以為輕飄飄的幾句話,便能離開?」

他猛地壓了下來,四目相對。

一雙倦怠平靜,一對猩紅陰鬱。

「此事,休要再提。」

正始帝的語氣冰冷得像是萬年的寒鐵,凍得比冬日的狂風還要刮骨。

一連數日,正始帝都一直召莫驚春入宮,甚至還有兩夜,他是留宿在宮中。如此頻繁的次數,自然引起了朝臣的注意。

起初他們以為陛下的身體出了問題,才需要莫驚春這個血引頻繁入宮。

然次數一多,任由是誰,心裡都會有些嘀咕。

然正始帝在朝上所表露出來的姿態,卻暫時讓人無話,不敢說些什麼。而敢於詢問莫驚春的人,便只有他這寥寥的幾個友人。

張千釗在下朝後跟莫驚春並肩走,試探著說道:「子卿,最近可是出了什麼問題?為何陛下如此……」他沉默了一瞬,沒想到自己在這一刻想起來的詞語,居然會是黏人。

他將自己嚇得哆嗦了起來,忍不住搖了搖頭。

莫驚春的神色有些蒼白,無奈地說道:「陛下只是有些……」他斂眉,將兩個字吐出來,「寂寞。」

張千釗奇怪地挑眉,那模樣像是要將整個眉頭都挑破天際,「寂寞?」

莫驚春一本正經地說道:「難道你不覺得?陛下雖然看著冷硬,可是後宮內卻是一人都無。陛下也不喜歡子嗣,整個空蕩蕩的後宮就像是個墓……咳,陛下會覺得寂寞,也是正常。」

張千釗茫然。

……他居然覺得莫驚春的話有道理。

可是隻要已對上正始帝的臉,他就忍不住哆嗦起來。

這,這實在是對不上啊!

陛下寂寞什麼的……

張千釗當即眼前一亮,「難道是陛下想要……納妃了?」他莫名有些興奮,搓起手來。

忘了說,張千釗其實也是上奏希望陛下早早納妃的人。

畢竟陛下都登基四五年了,二十好幾的人,膝下卻只有大皇子這個獨苗苗,如果再繼續下去,怕是會有人覺得……張千釗垂眸,忍不住搖了搖頭,即便看著是好,可如果陛下再不納妃,再是憑藉著這陛下的威勢,又能將朝臣的異議壓下幾時?

莫驚春斂眉,有些憂愁地看著張千釗,「如果其他官員想要針對此事,任由他們去便是,可你切莫插手。」

張千釗奇怪地說道:「即便陛下不喜歡,可是忠言逆耳利於行,我等的話,其實並無過錯。」

莫驚春淡淡說道:「如果你說繼位,那已經有了大皇子在。若是要說開枝散葉,這便是陛下的私事。」

張千釗忍不住搖頭,對莫驚春的話卻是不贊同。

「皇家無小事,這確實是陛下的私事,卻也是朝廷的大事。」

更別說,皇家用聯姻來換取權貴的支援本來就是常有的事情,即便是先帝,除了皇后是他自己選的之外,日後的那些妃子,哪個不是為了平衡才納的?

莫驚春;「這話是不錯,可是廣林,你卻是忘記一點,能夠被陛下納妃的女郎,必定是出身不凡,家世淵源。這樣的女子送入宮中,若是一著不慎,便要折損在宮內。屆時,這究竟是有利於陛下,還是不利於陛下?」

張千釗的眉頭皺起,「子卿,你為何如此抗拒?即便不支援,也不該如此反對才是。」說一千道一萬,這事做,總比不做好。

莫驚春無奈,他可不是為了反對,而是為了保住廣林的性命。

他那無奈的笑意還未流露,便突然愣住。

莫驚春停下腳步,一瞬間神色有些奇怪,他盯著張千釗,那沉默如石的模樣嚇壞了張千釗,忙上前一步碰了碰莫驚春的肩膀,「子卿,子卿?」

莫驚春喃喃說道:「你說得不錯。」

「不錯,什麼不錯?」

張千釗還在二丈摸不著頭腦,可是莫驚春的心神卻已經不在這上面。

莫驚春忽而意識到,他說的話雖然有理。

可與此同時,卻無法否定他這焦躁的情緒是為何。

……他是在嫉妒。

這個詞語出現的瞬間,莫驚春連耳根都有些發燙,像是涉足了不該有的貪婪的界限。

莫驚春閉了閉眼,原來他也會嫉妒。

他看著正大光明,是在為了保護旁人,其實也正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這樣卑劣的想法,著實有些不堪。

張千釗不知道那日莫驚春究竟明悟了什麼,但是他看得出來最近莫驚春的情緒不大對勁,像是更為內斂些。

兩日後,盛夏異常燥熱。

莫驚春牽著桃娘躺在院中看銀河,難得一個有風無月的日子,天上的星辰異常明亮,亮得彷彿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桃娘:「阿耶,我喜歡這些星辰。」

「桃娘為何喜歡星辰?」莫驚春淡笑著說道,「這東西可望,卻是不可及。」

桃娘搖著頭說道:「喜歡的東西,為何就一定要碰到呢?桃娘覺得,就這麼遠遠看著,也是極好的。」

莫驚春微訝,他低頭看著桃娘,摸著她的小腦袋說道:「這想法,卻是有些過分悲傷了。」

桃娘一板一眼地說道:「這不是阿耶教我的嗎?」

莫驚春奇怪地笑起來,「我什麼時候教過桃娘這些?」

桃娘躺在莫驚春右手邊的躺椅上,懶洋洋地翻了個身,然後面對著莫驚春,認真地說道:「是張阿耶告訴我的,他說,當初在知道我的訊息後,阿耶雖然很難過,但還是跟張阿耶說過,若是我願意繼續留在張府的話,那也無妨,但無論我歸不歸家,阿耶都會繼續對我好。」

莫驚春恍惚想起來,確實是有這麼一樁事。

桃娘:「桃娘當時便想,阿耶當真是個笨蛋。若是不喜歡桃娘,那就不要讓桃娘回去就好了。若是喜歡桃娘,那就讓桃娘早些回府。如果想要桃娘回去,直說便是了。是阿孃跟張阿耶對不住您,您為何要委屈自己?」

儘管桃娘有著略顯坎坷的身世,但是她的確是泡在蜜罐裡養大的。

她的身上,仍然留存著最是純粹的直白。

和坦然。

莫驚春輕聲說道:「但那對你最好。」

桃娘索性坐起小身子說道:「可是桃娘希望阿耶更好。」

在桃孃的眼中,阿耶值得世界上一切最好的物什。

莫驚春揚唇笑了笑,手指彈了桃孃的額頭,「方才幾歲,便這麼替人著想,這讓阿耶怎麼聽你的話?」

桃娘扁著嘴,被莫驚春義正言辭地丟回去睡覺。

等桃娘離開後,莫驚春仍舊是躺在那場躺椅上,夏夜微涼的風吹過,他感到了席席涼意。

身邊,有著嘎吱嘎吱躺下來的動靜。

莫驚春沒有睜開眼。

能夠如此坦然出現的人,除了陛下,別無他人。

「寡人覺得桃娘說得不錯。」

正始帝是頭一回覺得桃娘順眼。

莫驚春:「偷聽可不是君子之為。」

正始帝混不在意地說道:「寡人不是君子。」君子備受束縛,舉世矚目,卻仍然步履維艱。

他做不得君子,便只得一路往下,潛於幽暗之底。

「夫子對於自己,總是過分刻薄。」

莫驚春沒有睜開眼,便也沒有看到,正始帝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赤裸的視線,正順著莫驚春瘦削的腰身往下,彷彿像是在衡量,「你瘦了。」

莫驚春:?

這前後絲毫不一致的話題,讓他下意識睜開眼。

正始帝硬邦邦地重複:「夫子瘦了。」

莫驚春:「……只是有些苦夏,天氣太過燥熱,總歸是吃不下東西。」

正始帝:「半月前,倒還不這樣。」

莫驚春略心虛。

他這幾日確實是有些輾轉反側,但是若要說他食慾不振,那確實是沒有的。頂多是夏日燥熱,胃口逐漸變小,吃少了些,乃是日積月累的緣由。

他不欲再說這個話題,便應下正始帝的前半句話,「臣對自己挺好的。」

正始帝斜睨他一眼,嘲弄地說道:「若是你這般都能算是好,那寡人倒是問你,既夫子與寡人兩情相悅,怎你便輕易想放棄了?」

莫驚春坐起身,沉默了片刻,「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夫子是什麼意思?」正始帝靠近莫驚春,黑沉的眼動也不動地瞧著他,執拗得詭異。

彷彿只在一瞬,便徹底撕開人皮,只留下陰鷙的本性。

莫驚春:「……臣只是習慣了。」

他的聲音平淡到了極致,彷彿在說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正始帝聲音驟冷下來,「有些事情,大可不必習慣。從前你不得不如此,那是你父兄無能!若是往後夫子還需如此,那便是寡人無能!」

莫驚春失笑:「前是父兄,後是陛下,那要臣作甚?」

正始帝倒還真的想了想,「往前十來年,你仍年幼,家中本不該你來撐著門楣,卻是你獨自在京完成一切。他們為長,你為幼,卻是你為了他們的將途犧牲十來年,不是他們無能,是什麼?

「現是如今,寡人為君,你為臣,本就是你勢弱,若是寡人還要夫子‘習慣’如此,那豈非比你之父兄還要窩囊?」

莫驚春輕巧地下了躺椅,跨坐在正始帝的腰腹上,「陛下當初瞧中的是我這麼個人,怕是倒霉到了極致。」

如他這般多慮多思,總是難為。

正始帝:「夫子被寡人瞧中,豈不也是倒霉透頂?」他難以容忍的霸道獨佔,若非莫驚春的縱容,已經快要逼瘋彼此。

夫子此人,有時候彷彿沒有任何負面的情緒,就像是被任何傷口貫穿,都會獨自舔傷,再混不在意地將傷口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