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嘿嘿一笑:「你就別騙我了,我都看見你帶話本子去學堂了。」

姜褚易:「……」

後來,我就成了他的小跟班。哥哥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願意陪他看書寫字,陪他騎馬射箭,陪他爬上宮裡最高的閣樓,在萬丈星空之下,看著這個屬於我們的國家,萬里煙火。

「好美啊。」我不禁感嘆,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著這人間,看著這萬家燈火,不知為何,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我轉頭看向哥哥,他也望著樓下那明明滅滅的,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卻又遠在天邊可望不可即的燈火。

他忽然說:「念念,我一定會讓這個國家變得富強,一定。」

我笑了,打心底地開心。我拉住他的手,靠在他身上應道:「好啊,那念念就陪著你,看著你把它變得強大起來。」

從那以後,我忽然發現哥哥不在沉默嚴肅,他會跟我說很多很多的心裡話,他會告訴我今兒個御膳房做的燒鵝是真的難吃,可他當著我爹的面又不好吐出來,怕被我爹以不體恤民生疾苦,只好硬生生就著米飯嚥下去。還有一次,他因為頭天晚上看書看得太晚了,上課的時候實在熬不住就打了瞌睡,被太傅好一頓罵,抄了十遍的《出師表》,好在侍候他的內侍會模仿他的字跡,幫他抄了三遍這才能去睡覺。還有一次,他正讀屈原的《山鬼》呢,不知為何,忽然從書中抬起頭來看我,問我喜不喜歡花。

我說我喜歡呀。

他又問喜歡什麼花,玉蘭喜歡嗎?南邊進貢了一批玉蘭的樹苗,皇上給了他幾株,他想全部給我。

我興奮極了,連忙讓他搬到我宮裡去。

我們一起種樹,不讓下人們幫忙,一直從清晨忙活到黃昏,連飯也顧不上吃。終於栽完最後一棵,我已是滿臉泥濘,哥哥看著我的臉笑了出聲,他洗了手,命人拿來乾淨的帕子替我擦臉。

我直到如今都還記得,那時的他捧起我的臉,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很溫柔,生怕將我弄疼了,一點一點擦拭著我臉上的汙漬。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一時間愣住,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撒開我的臉,將帕子丟進了水盆裡。

然後他就不來找我了,我知道他忙,可我就是喜歡和他待在一起呀。我還是鍥而不捨地如往常一般去書房,去大殿外,去他的住所,可他總是有千百種方法躲開我。

我很傷心,哭著去找母妃,母妃也有些不明所以,只是想了想說道:「可能你哥哥……是要真正地開始長大了吧。」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時候項宰輔已經在向我的父親施壓,他渴望權力,他甚至渴望我父親將他的皇權分出一部分給他自己。項家是幫扶我爺爺開闢建立江山的元勳世家,爺爺在世時他們不敢動彈,可到了我父親,他們就想盡一切辦法制衡他,掣肘他,壓迫他,算計他。

可我不知道,那時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時的我十二歲,我只是個被父母兄長保護起來的孩子,見過最滔天的巨浪也只是書中用文字描寫的戰爭紛擾。

我還是生氣哥哥不理我,但我卻不願意再向他低頭,他不陪我,我還不能自己讀書了?

一天夜裡睡不著,我便也學著古人秉燭夜遊的雅興,掌了燈,披了衣,起身去後宮的藏書閣,那時專門供皇子公主們讀書的,可這宮中長大了的孩子們,也就只有我和哥哥二人。

我到藏書閣時,閣樓的門虛掩著,我有些驚訝,可又覺得不可能是賊人,大內戒備森嚴又怎會有刺客呢?

確實,不是刺客,而是姜褚易,我哥哥。

這比是刺客還令我震驚,可令我瞠目結舌的不是他挑燈夜讀,而是他——喝酒了。

若是小酌倒也還好說,可他斜斜地倚著憑几睡覺,腿上是攤開的摺子,身側是七零八落的酒壺,酒氣沖天。

我捏著鼻子,將披風解下蓋在他身上,嘆了口氣,自己去尋書。

我要找的是《史記》放在高處,以我的身量實在難以夠到。我擱下燭火,踮起腳正要去拿,卻被人一把攬在了懷裡。那人的身體滾燙,氣息粗喘。

我回頭一看:「哥哥?」

姜褚易沒說話,敞開披風將我一同裹了進去,他的雙手橫在我的腰間,下巴擱在我的肩上。我這才知道他原來已經那麼高了,是啊,哥哥都十六歲了呢。

尋常皇儲都封妃納妾了吧。

一想到這裡,我的眼淚不知為何就上來了,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哥哥慌了,連忙將我在他懷裡轉了個身,他低頭看著我,輕聲問道:「怎麼哭了?」

我抹掉眼淚,搖了搖頭,不才不會告訴他我是因為他把我丟下傷心才哭的呢。

哥哥好像感知到了什麼,他一手圈著我,一手擦去我的眼淚:「對不起,哥哥以後不會不理你了,原諒哥哥,好不好?」

我哭得還是很兇:「是不是要納妃了,我爹不讓我跟著你了?」

姜褚易搖搖頭,將我攬進懷裡:「不是,實在是最近朝中……算了,我們不提這個,哥哥以後不會丟下你不管了,不會了。」

我還是哭得又急又兇,姜褚易沒轍了,看了我半晌,忽然低下頭來吻我。

我懵了,卻沒有抗拒,我腦子裡最先想到的不是錯與對,而是哥哥的嘴唇真的好軟啊。

我望著他,他卻抬手講我的眼睛矇住,只細細地啄我的唇。他口中有酒氣,燻得我也醉了。他又吻走我的淚,將我圈禁在他的懷裡不得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得到喘息的機會,可他還是抱著我,一路向下,親我的脖頸。我被抵在書架上,進退兩難,被親得迷迷糊糊,下意識地推了他一下。

姜褚易攏住我的雙手,一邊親我一邊喃喃自語:「我們念念不要嫁人好不好?」

我疑惑:「我嫁給誰?」

他頓了頓,沒有再說話。

我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的,他的疏離,無措,衝動,都是因為那些個姓項的,逼著我父皇,求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