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說……她的存在只是一個錯誤?
「傻孩子……」李叔叔揉著她的頭,看她在他的手下哭得抽噎。他嘆息一聲。
「你長大之後就會明白,大人有時候經常會幹蠢事。我就在那時候幹了蠢事,惹怒了你媽媽,你媽媽一生氣,於是就有了你。」
李生看著女孩兒忽然蒼白,失去血色的臉,有些好笑的揉揉她的頭。
「不是你想的那樣子……有了你之後,我們倆反而和好了。你的到來,不在她的計劃之中,但你的出生,絕對是在她的期望之下。」
「為了你,她不化妝素顏朝天。為了你,她戒菸只喝白水。為了你,她成天穿著難看的防輻射服。為了你,她放棄了漂亮的高跟鞋。為了你,她老老實實的吃藥,乖乖的按時做孕檢。
為了你……她拒絕和我結婚。」
淚流滿面的女孩聞言,愕然抬頭。
「我告訴你,」李叔叔笑了,他的笑裡充滿了男人的自信。「你媽媽愛我,只愛過我。」
他頓了頓,說,「但她更愛你。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戒毒,我是個癮君子。對她來說,具有危險的不安定性。為了你,她不肯嫁給我。」
「我一心想給你當爹,我對她說了而我會把你當親生的看,可她堅決不給我這個機會。」
「所以你必須知道她有多愛你。她對你的愛,你不能辜負。」
「否則,第一個不能原諒你的,就是我。」
那天離別時,她問李叔叔,以後還會來看她嗎?
他沒有應諾。
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她的手腕上。他忽然突兀的抓起她的手。
「我媽媽的遺物。」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一串手鍊。
李叔叔的目光凝滯了一會兒,輕輕的說:「卡地亞的經典款鑽石手鍊。有兩款,我比較了很長時間。另一款太柔和,你媽媽氣質剛硬,更適合這一款。她也很喜歡,後來常戴。」
【又一年,兩個月紀念。卡地亞的經典款,最襯你。】
原來這就是卡地亞!顧明秋恍然。
她只是個年輕姑娘,雖然實際上有著豐厚的身家,但外婆並不允許她過度奢侈。她對這些大品牌並不熟悉。她只是覺得那手鍊好看,而且是她媽媽貼身的東西。所以她便時時貼身佩戴。
李叔叔後來沒有再來看過她,就這樣消失了。
寒假她回了江都,過了年再回來,有個叫李兵的男人來找她。
「按年紀算,你可以管我叫叔叔了,按著輩分算……你還是管我叫聲哥吧。」他說。他是李盛的侄子。
李盛去了加拿大定居,他將顧明秋託付給了李兵照顧。
「你要有事,就給我打電話。」他給了她一張名片。
顧明秋按他要求的稱呼他為「李兵大哥」,客氣的把他的名片收好。也只是客氣而已。她願意和李叔叔親近,不等於她願意和李家其他的人親近。她跟他們並不熟。
她本來打算這就道謝告辭的,李兵的一句話,卻把她留了下來。
他仔細的看著她,忽然說:「你長得真像你媽媽。」
這句話,使得顧明秋微抬的身體,又坐了回去。
「您也認識我媽媽?能和我說說她嗎?」她說。她總是不放過任何能夠了解她媽媽的機會。
可李兵其實跟她的媽媽並不太熟。他想了半天,也只說:「你媽媽特漂亮,氣質好,談吐好,身材好。把我小叔迷得不行。我們都以為她會做我小嬸兒。我奶奶特別喜歡她。」
「我當時就覺得,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性。誰想到……」他嘆氣,「誰想到她的魅力能大成這樣。我小叔……到現在都沒結婚,也沒孩子。這麼多年,身邊兒……也沒人。」
他怕她不懂,解釋了一句:「女人。」說完,卻又覺得不該跟這麼小的小女孩談這個事情,自己又微微尷尬了起來。咳了一聲掩飾過去。
顧明秋的眼睛,許久都沒有眨。
很長時間之後,她輕輕的,輕輕的「哦……」了一聲。
李兵到底臉皮厚,尷尬勁兒很快過去。他看著她精緻的眉眼,忽而嘆息一聲道:「小秋,你要是我堂妹……該有多好!」
「那樣我小叔就能有自己的孩子。我奶奶不至於臨去世都還有憂心著他……」
顧明秋聽出了他話音中的怨。她能理解他,任誰,看自己的親人因為一個女人而不幸福不快樂,換作是她,也會怨。
她垂下眼眸,低低的說了聲:「對不起……」
李兵驚覺失言,他怎麼能對一個小姑娘說這樣的話呢!
「不不,我就那麼一說,你別往心裡去啊。」他尷尬道。「其實……我們家人都知道你……我二叔一家一直都在金陵軍區,離你很近。我堂弟受我小叔的囑託,一直都看著你……」
「我小叔雖然不能親自在你身邊照顧你,但他心裡真的是把你當成親生的看的。」
臨別時,李兵給了她一個小盒子:「小叔給你的。他說這個更適合你,那個更適合你媽媽。」他聳聳肩,道:「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但顧明秋隱約明白。
她回到宿舍開啟盒子。
卡地亞的經典款鑽石手鍊,是和她媽媽那條同一時期的作品。比較起來,氣質上更女性化,更柔和。因為顧明秋沒有她媽媽那樣的人生經歷,也沒有她媽媽那種銳利剛硬的氣質。比起來,她柔潤溫和的多,確實這款手鍊更適合她。
她非常珍愛。
那之後,顧明秋並沒有就任何事情請求李兵的幫助。反倒是李兵,一年中會聯絡她三兩回,打個電話問問她有事無事。
她心中明白,必然是李叔叔給他打了電話。
她知道了母親去世的真相後,曾想過要告訴她的父親。但是當她給他打通電話之後,他就很高興的想叫她回「家」和弟弟妹妹們見見面,一起吃個飯,親近親近。
她本來到了嘴邊的話,沒來的及出口,便被堵住。
而後她想到了外公外婆。她想到了他們和她父親之間不太和諧的關係。她在短短的時間內想了許多。
當父親終於想起問她主動打電話給他是不是有什麼事的時候,她淡淡的道:「沒事,就是想您了。」
她的父親就很高興,再次提及了叫她回家看看弟妹,主要是看看弟弟的想法。
顧明秋在父親的一再要求下,同意了一個月和弟妹們聚會一次。然而在一次聚會上,她的寶貝弟弟因為父親對她過多的關注而感到不滿,在她面前失了禮貌。在遭到了父親的斥責之後,向來比兩個姐姐得父親寵的弟弟大怒之下,一連串惡毒的咒罵脫口而出。
那些咒罵中辱及了她的母親。聽用詞和語氣,也知道弟弟學自於誰。
顧明秋也是第一次看到父親對這個寶貝弟弟動這麼大的怒氣,那一耳光給那男孩子扇到了地上,他嘴角出血,驚恐的望著暴怒的父親。
顧明秋終於覺得夠了。
她的生活,真的沒有必要因為這些不相干的人而被擾亂。她自此再沒有參加過這樣的所謂的「家庭聚會」。
那天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回想起父親暴怒時的樣子。她能體會到母親在父親心中的特殊地位。是的,她肯定是佔著一席極為特殊的位子,特殊到讓弟弟的生母嫉妒得詛咒她們母女。
可是到底有多特殊?特殊到了什麼程度?
她摸著手腕上的手鍊,想起李叔叔的孑然一身,忽然淚流滿面。
她問起她郭姨,認識不認識李叔叔。她郭姨果然是認識的。
聽到那個男人的名字,她流露出了和她外婆如出一轍的惆悵。
「你不知道他們多登對。」她回憶說,「李哥每次到公司接你媽媽,小姑娘們就故意進進出出的偷瞄他。對你媽都羨慕得不得了。」
「我現在都還記得我和你媽,我們倆開他那輛法拉利去兜風,特別拉風。」
「你媽買個新外套,他轉身就買個愛馬仕的包給你媽配衣服。他眼光特別的好。」
顧明秋就想起來,她的父親似乎也是特別愛給女人買包包。她聽到過那三個「阿姨」相互之間的炫耀。但他從來不在乎那些包是什麼樣子,他似乎只是迷戀給女人買昂貴皮包這件事本身。
她低下頭默默的攪拌肉餡,包好,壓扁,端給她alex姨夫。大明星姨夫把她包的那些放進平底鍋裡漸漸的煎成金黃色,香氣飄了出來。
然後這兩個穿圍裙的人,招呼郭家的小弟端盤子,準備開飯。三個人都忙裡忙外。
全家的最閒的,就是她郭姨。
顧明秋覺得,她郭姨,這才叫生活。她覺得,她得好好學學怎麼生活。
時間轉眼就過去了六年,她從帝大本科畢業,留學美國。
這些年,她談過兩場戀愛,雖沒修成正果,但也留下了美好的回憶。年輕的生活,亦算的上是豐富多彩,不負青春。
她剛剛拿下了碩士學位,已經開始打包行李,準備回國,卻突然接到了一通電話。
顯示的號碼很長一串,她想了幾秒,確認那電話來自加拿大。她的心裡,忽然就是一緊。
就如她預感的那樣,電話是李兵打來的。他的聲音有幾分焦急。
「你能不能馬上來一趟加拿大?」他懇求說,「我小叔……可能時候要到了……」
顧明秋的電話,便自手中滑落。
她連夜坐飛機飛赴加拿大。清晨,李兵親自來機場接她。他們兩人也已經有好幾年沒見。乍一見面,李兵怔了一怔。
彷彿見到了當年跟他三叔到他家裡初次作客的顧小嬸。
真像。
在車上,他跟她說了他的情況。顧明秋一路沉默不語。
李叔叔的養老之處,有遠山,湖泊,森林,景色絕美。湖邊,有他養的小馬,自由自在的吃草。
他就躺在湖畔的躺椅上,休憩。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看到她,他原本渾濁的狹長眸子中迸射出明亮的光芒。
「你來了。」他歡喜的說,「寶寶呢,你生完了?」
「顧顧,是男是女?」
顧明秋在他身旁坐下,輕輕的說:「是個女孩。」
她說:「她叫明秋,跟我姓。她叫顧明秋。」
「太好了!」李叔叔狹長的眸子笑得彎彎,「女孩像你,一定是個漂亮的孩子。她來了沒有?我給她也養了小馬。」
顧明秋忍著眼淚說:「沒有,孩子太小,我沒帶她來。」
李叔叔失望的「哦」了一聲。
顧明秋沒忍住,她問:「她不是你的孩子,你真的會喜歡她嗎?」
「傻話。」他看著她,目光溫柔,「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他說完之後,感到很累,就閉上了眼睛:「我睡一會兒,待會帶你去騎馬。我給你養的小馬。」
他閉上了眼睛,卻握著她的手。
顧明秋的眼淚終於落下。
不過六年,她的李叔叔便蒼老至此。從他知道了她母親死亡的真相後,他的身體和精神,便每況愈下。
早些年吸毒的經歷,到底是對他的大腦和臟器都產生了不可修復的傷害。
從兩年前,他就已經患了海默氏。他忘記了他心愛的女人在多年前就離開了人世,他總是以為他才離開她,他才為她養了一匹小馬。他以為等她生完孩子,他就可以把她接到身邊。
他每天都在湖畔等她,帶著美好的期盼,等待她的到來。
等她帶著孩子,一起來。
他握著她的手,一直沒鬆開。以至於他們把他抬回房裡的時候,她不得不牽著他的手緊緊跟隨。
他後來沒再這麼清醒過。顧明秋的出現,給了他最後迴光返照的力量。
顧明秋就這樣牽著李叔叔的手,在床邊陪了他一日一夜。
他在海默氏初期,曾在清醒的情況下立了遺囑。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拒絕醫院,拒絕上呼吸機。他要求就在這湖邊,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第二天的上午,他闔然長逝。
這一年,他只有五十八歲。
在顧明秋的外公外婆都還身體硬朗的時候,她的李叔叔離開了這個世界。
落葉歸根,李叔叔的骨灰被帶回了帝都,在那裡舉行的葬禮。
顧明秋一直渾渾噩噩,她是跟著李兵,陪著李叔叔一起回國的。下了飛機,她住進李家,一直都還渾渾噩噩,頭腦不清醒。
他們下飛機的第二天,就是葬禮。國內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有條不紊。連顧明秋在葬禮上要穿的衣服,都一併準備好了。
顧明秋住在李家,自然是和李家人一同出發。李兵的兒子李洛,就比顧明秋小五歲。他拿著黑袖箍發給家人,發到顧明秋這裡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辦。
顧明秋這時候似乎清醒了點,她接過了那黑袖箍,套在了手臂上。李叔叔孑然一身,沒有子女。他將她看作親生,就讓她為他帶一次孝吧。
但她的手似乎失了力氣,她怎麼都弄不好那別針。
有個李家的男人過來幫她把別針別好。他穿著軍裝,身量很高,有著一雙李家男人都有的狹長的眼睛。
「謝謝。」她說。
「我是李航。」他卻說。
葬禮非常隆重,來的都是有身份,有年紀的人。
現場不多的幾個年輕人就特別扎眼。尤其是顧明秋。她和李家人站在一起,作為家屬謝禮。李家的人都視若理所當然。
然而現場許多瞭解李家的人都知道。李家三兄弟,銅牆鐵壁一般成犄角之勢,在商場和官場守望互助。李家的第三代,李兵有一子。李航至今未婚。
沒人知道顧明秋是誰。
葬禮之後,她告別了李家人,要回江都去。
走之前,她去見了父親一面。他意外於她提前回國,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事。
她說:「回家參加李叔叔的葬禮。」
她的父親微感迷惑:「哪個李叔叔?」
顧明秋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李盛,李叔叔。」
她的父親卻竟然需要回憶片刻才反應過來這個人是誰。
當他想起來之後,他表情連連變幻。他似乎憤怒,失望,傷心,不甘又嫉妒。但最後,只化作嘆息。
他女兒的媽媽都已經死去二十多年,他對那個男人的種種心思,也都失去了意義。何況,他死了。
在父親的家裡,顧明秋見到了她久違的弟弟。自那次他們共同的父親暴怒的給了他一耳光之後,他的生母拿到了一筆遣散費,被驅逐自他身邊。他被父親帶在身邊親自教養。
看起來,長進了很多。
似乎也終於明白,自己的母親,不過是他父親的情婦之一。而不是像他以前以為的那樣,本該端坐正宮,卻被長姐妨礙。
他回憶起過去的無知,有些羞赧的和長姐打招呼寒暄。顧明秋禮貌的回應。
他們雖然有血緣的牽連,但感情,是處出來的,從來不是生出來的。他們這對姐弟,大概註定無緣。大家彼此禮貌客氣,已經很好。
她告別了父親和弟妹,搭飛機回江都。登機後被乘務人員告知她的座位被升艙。她去了頭等艙,卻發現鄰座便是李航。
「李航哥。」說起來,她管李航叫哥,沒有管李兵叫哥那麼尷尬。李兵大她足足二十五歲,李航只大她十二歲。
「小秋。」他叫的非常自然。
他是個話不多的男人,跟李兵的性格不太一樣。他長著跟李叔叔一模一樣的眼睛,坐在他身邊,顧明秋常常產生坐在李叔叔身邊的錯覺。
她覺得氣氛尷尬,便尋找話題,問李航怎麼也會搭這趟飛機。
「我要回東方戰區。」他說。「我從小就是在那長大的,離你很近。」
東方戰區就是從前的金陵軍區,軍改後更了名。確實離江都不算遠。但顧明秋總覺得,應該還有更近更直達的飛機才對。
李航的話太少,只好由她來負責調節氣氛。她便說起他們共同知道的地方,不知怎的就說起了她的小學。
「江都邗江二小。」李航說。
顧明秋愕然。
「然後是邗江一中,然後江都十五中,一直到考上大學。」他看著她驚愕的眼睛,微張的嘴,微笑道:「你的事,我都知道。」
「小叔命令我照看你。我已經看了你很多年了。」
「你初三那年,被三個小流氓堵在巷子裡想要非禮。你出奇制勝,踢翻了他們,然後跑掉了。後來那三個人被敲斷了腿。」
「我親自敲的。就這樣,小叔還嫌我下手不夠狠。」
窗外的雪白雲海上,陽光亮得刺眼。
顧明秋的眼睛感到了刺痛。
「別哭……」李航抹去她的眼淚。「你知道有人一直在守護你,就行。」
顧明秋很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還是失敗了。
「李兵哥說,他很遺憾,我不是你們的堂妹。」她憋了很久,才吸吸鼻子說,「我也……很遺憾。」
「不……」李航卻看著她的眼睛說,「我不遺憾。」
那一年,李航牽著顧明秋的手,陪同她去祭拜她的母親。
他們生起火盆。
顧明秋開啟背包,掏出一隻盒子開啟。裡面有用皮筋紮好的卡片。每一紮,代表一個有意義的日子。
顧明秋很早就知道,那些卡片不是給她的,但是她一直捨不得。但是現在,她終是該把那些卡片,還給她媽媽了。
一張又一張的卡片在火裡化為灰燼。
【又是今天,電梯裡見到你,淺薄,輕狂。只想上你。】
【為何我沒有忍住,不被你發現,便沒有後來的狂亂。】
【第一次吵架,拿你總是沒辦法。後來我去見了你的老情人,呵,比不上我。】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可世上沒有後悔藥買。】
【兩個月的紀念,卡地亞經典款,襯你。】
【最後一面。】
【第一次在一起的日子。美妙。】
【沒控制住,傷了你,我嚇得快要死。】
【見了我媽,她喜歡你。】
【最後悔的那一天,不知道該說多少遍對不起。】
【一杯a,思你如狂。】
思你,如狂。
【《泥》全部完結】
一路至此,鞠躬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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