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是荒謬又混亂的時代。

後世的人能撥開迷霧,理清脈絡,說得出前因後果,結局經過。

可身在那時代的人,很多都是混亂懵懂的。大家都在鬥,卻並不知道為什麼要鬥。只是上面說了要鬥,就有人鬥。別人都在鬥,誰不鬥誰就有問題。

想老老實實的種地,想安安靜靜的生產?那不行。

紅太陽說了:「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

他說,要鬥起來。於是大家就鬥起來。

一開始是武鬥。

譬如機關二廠的工人不能同意機關一廠工人們的政見,怎麼辦?兩個廠子的工人們壘起沙袋,築起工事,架起機關槍圖「突突突」的互相掃射,「砰砰砰」的互丟手榴彈。血流成河。

學校裡的一群學生,要把自己這邊的旗子插到被另一群學生佔據的教學樓頂。為了這個榮譽,年輕的少男少女們熱血沸騰,一個衝上去,被機關槍射死了,下一個再衝上去!屋頂上都是年輕未及盛放就凋謝的生命,地板成了紅色。

這就是武鬥。

以現在的眼光看來,彷彿一齣沒有現實基礎的荒誕劇。可這卻是真實發生的歷史。

武鬥的結果是慘烈的,慘烈到政府也意識到這樣不行了。新的政策下發了,政府說:「要文鬥,不要武鬥。」

至少血流成河的局面終於控制住了,於是開始了轟轟烈烈的文鬥。

告密,揭發,劃清界限。父子,父親,兄弟,朋友,師生……所有的人與人之間的人倫之禮都被廢棄。大義滅親是光榮的,劃清界限是必須的。國人傳承了千年的仁義禮智信全部被拋棄,人性最陰暗最醜陋的一面在陽光下肆無忌憚。

那時候的太后是個年輕姑娘。根正苗紅的工人階級家庭出身,父親母親也都來自工人家庭,都有工作。姑娘上到初中,趕上招工,家裡一合計,不上學了,上班!於是也成為了光榮的工人階級的一員。一家三口人,三口人都有工作,在當時,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更多的人家是女人圍著鍋灶轉,五六個孩子嗷嗷待哺,全家就一個男人掙工資糧票。

早先還好,正正經經上班。後來鬥了起來,班也不正經上了。鬥才是最正經的事。

那天姑娘和工友去參加一個批/斗大會,聽說這次批/斗的是個大人物。很高階很高階的幹部。

其實那些批/鬥,那些道理,姑娘聽了無數遍,卻並不是真的很懂。她只是跟著大家喊口號,跟著大家舉手。她也不覺得這有什麼錯,在她的認知裡,「跟大家一樣」等於「正確」。她看過很多次批/鬥了。批/鬥者高喊口號,痛陳事實,揭發被批/鬥者的種種不正確思想。被批/鬥者被押解著,或者跪地,反綁,掛著木牌。有的低頭沉默,也有掙扎和辯解的。但企圖反抗的都沒有什麼好下場,腳踹,皮帶抽,血肉都飛濺。

而他們的親人,家人,也會勇敢的站出來,勇敢的和他們劃清界線,以示自己的思想永遠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那些人,有妻子,有丈夫,有兒子,有女兒。她也見過兒女親手拿著皮帶抽打父親的。

姑娘其實不愛來看這些。但是不來代表著你積極性不夠,代表著你思想上在著問題。那樣就成了大問題了,所以她不能不來。

那一次,她看到了一個年輕的軍人。

一般來說,軍人是特殊的群體,普通人輕易不能批/鬥軍人。但那個穿著軍裝,肩膀上有肩章的年輕男人,堅決的拒絕和他的父親劃清界限。批/鬥者勃然大怒:「李輝同志!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必須立刻、馬上和這個走資本主義的修正分子劃清界線!」

被稱作李輝的年輕軍人,帽簷下銳利的眼睛看著批/鬥者,冰冷的道:「他是我父親。」

批/鬥者痛心疾首:「李輝!你是個好同志,你怎麼能有這種封建社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思想呢!你只要和他劃清界線,就還是一個好同志!」

姑娘站在人群中,怔怔的看著那個年輕的軍人。她看到,他的嘴角扯出了一抹不屑的冷笑。他看向那批/鬥者的眼神里,充滿了鄙夷。

姑娘忽然就緊張得手心冒汗。她不知道他會怎樣選擇。她更加不明白的是,她竟然不知道她希望他怎樣選擇。

「我拒絕!」他的聲音聽上去毫不遲疑,無比堅定。

姑娘的肩膀,忽然便鬆了下來……

在批/鬥者的指揮下,人們惡狠狠的撲上去,扒下了他的軍裝,反剪他的雙手,強迫他和他的父親一起跪在地上。給他的脖子上掛上木牌。木牌浸過水,粗鐵絲幾乎勒緊了肉裡。

批/鬥者在臺上,口沫橫飛的講述他是如何發現這兩人的思想問題的。他是個苦出身,父母雙亡了,因為是同鄉,便和這家人生活在一起。少年時代的他,就敏銳的察覺到了那人已經過上資產階級的*生活。他小心在那家裡潛伏,仔細收集了好幾年的證據,終於確認了這是一個資修分子!現在,他終於有機會把他揪了出來,決不然他再隱藏在幹部的隊伍中!

他在臺上口沫橫飛,群眾在臺下掌聲如雷。

姑娘越想越是愕然。

一個沒有了父母庇護的孤兒,受了身為同鄉的長輩的照顧,少年時代才不至於流離失所,不但衣食無憂,還順利的高中畢業。甚至他的工作都是那長輩安排的。而現在他做的,這是什麼事兒?

姑娘文化程度低,並不知道有一個詞語叫作「中山狼」。她只覺得這是條狗,吃了人家的肉,卻反咬了人家一口。

她於是懂了李輝看他時目光中的鄙夷。

但她只能跟著大家一起舉著紅本本,喊口號,或者為那批/鬥者鼓掌。

她眼睜睜的看著他們用皮帶抽打他,一道道的血痕出現在他硬朗的面頰上。他被抽倒在地上,卻從未求饒。當皮帶落到他父親身上時,他掙扎起來撲過去,壓在老人家的身上,用自己的後背替他擋。

男人們停下手,看向那批/鬥者。那人的眼神里帶著一種狂熱,一種得償心願的滿足。他點頭,那些皮帶就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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