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三章 外交的陽謀與陰謀

石敬瑭終究還是個有決斷力的雄主,聽到這裡,倏然起立,道:「後世史書要怎麼寫,我也顧不得了!自古得天下者,唯兵強馬壯罷了!」

馮道驚道:「陛下,此梟雄之語,非聖主所當言!」

石敬瑭道:「我知馮老對朕也是忠心,但時局所迫,有些事情,不得不為!」

馮道伏地泣道:「咿!老臣忝居三公之位,不能輔陛下成堯舜之聖君,而陷陛下於兩難之中,老臣有罪!」

他這一聲有罪出口,兩行老淚便流了下來,桑維翰望見,心中破口大罵。

石敬瑭見馮道哭得兩頰皺紋上都是淚水,不由得也有些感動,離座下來扶起他道:「亂世之中,我做皇帝難,你做宰相也難!」

馮道道:「世道如此,臣惟盡心二字而已。陛下之難,則非盡心二字可盡。則陛下之難,豈是臣等能及!」

石敬瑭嘆息道:「長樂老真乃朕之知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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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告退之後,桑維翰獨請留對,說道:「陛下,馮道,奸臣也!」

石敬瑭沉吟著,不讓桑維翰說下去,道:「你盡心為我,我自深知,但朕不能沒有你,大晉也不能沒有馮道。中原如今就像一艘處處破漏的大船,無他掌舵,恐怕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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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道回到家中,劉昫密與他說道:「不料陛下如此決斷,看來晉北與天策一戰在所難免了。範文素此次出使徒勞無功矣!」

馮道道:「唐、晉,勢不兩立。不比孫劉,根本就沒有合作的基礎。別說範文素,就算諸葛武侯復生,也沒法說得轉。」

劉昫道:「文素無功而返,將來回國恐怕評價將會跌落。」

「未必!」馮道說道:「張龍驤雄韜偉略,豈會寄望於範文素能在這等形勢下力挽狂瀾?戰場之事他必另有安排。範文素東行,為的不是眼前,而是將來。」

「將來?」劉昫眼睛縮小了一下,隨即笑道:「好個為將來!我明白了,那是要將石氏之醜披於天下!逼得他不能遮遮掩掩、自圓其說也!」

「正是!」馮道說道:「若真要為兩家盟好,那就是派一個巧辯之人來了。範文素學術根底深厚,派他來此,正應是為了更長遠的佈局。」

劉昫又道:「但這樣一來,也是逼得陛下更下決心。若我軍從晉北夾擊天策,在敕勒川的汗血騎兵團要自保也難了,還如何呼援鷹揚?萬一臨潢府之戰真出了什麼閃失……」

「那個就非我們考慮的範圍了。」馮道說道:「料來張龍驤的武班人馬另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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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七年四月,當張邁決定要北上敕勒川,當楊易的大軍剛剛離開臚駒河河畔,當範質才踏入洛陽城,當高行周的銀槍白馬剛剛抵達晉北,平安城那邊卻是有了動靜!

薛復終於行動了!

汗血騎兵團忽然拔營而起。大軍東移——不是向東北前往臨潢府,而是向正東!

兵逼雲州!

汗血騎兵團的主力與一直在長城舊址外威懾雲州的党項兵馬會合。兵臨長城舊址。整整超過四萬人、十五萬馬鋪天蓋地地壓迫過來,揮師進入長城,逼近雲州近郊!

又有一支偏師由李彝秀率領,奪取了雲州西北的焦山,跟著傳檄四方,一時間晉北風起雲湧。代地十縣易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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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訊息,有關幾方面竟然都是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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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元忠對曹延恭道:「我原本一直擔心薛復會不顧一切,現在看來他還有一點理智,這樣最好,這樣最好!」

曹延恭介面道:「這樣對叔叔最好。也對我們曹家最好!」

曹元忠忍不住嘴角漏笑,卻是拍了侄子一巴掌道:「胡說八道!我和薛復雖然政見不同,但都是為了國家!只不過楊、薛求得急,我卻覺得,國家攤子越大,就越需要安穩,能以和談取得的利益,為什麼一定要打仗死人?」

曹延恭連忙一拜道:「叔叔高見,侄兒拜服!」

其實從曹元忠嘴角的笑意中曹延恭又學到了一課,知道就算在私密場合中,也得把話說得光明正大,最好光明正大到夢話中去,這樣才是合格的政治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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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曹元忠高興,白承福那邊也高興,以至於不顧安家勸阻,也不理折德扆剛剛和安重榮定下的賭約,就在自己的營寨上樹立起了唐字大旗。

折德扆在暗暗憂慮大局之餘,心中其實也高興,因為晉北一亂,自己才有用武之地。

耶律屋質那邊,更是高興,對蕭轄裡道:「算算日子楊易怕是已經出發,咱們只要拖住了薛復的腳步,你我大功便成!」

但所有人的高興都是藏起來的,耶律屋質一邊派人去知會高行周與石重貴,請他們速速進兵,他表示只為晉軍守土十日,十日之後,「若是雲州先落入天策手中,就怪不得我們了!」

同時耶律屋質又派人請來了曹元忠,責問道:「貴我兩國既要和談,為何平安城方面忽然向我雲州進兵?這就是貴國和談的誠意?」他明明恨不得薛復來,卻還要用話拿捏曹元忠。

曹元忠卻笑道:「大遼割朔州給石晉是什麼樣的誠意,我們進兵雲州,就是什麼樣的誠意!所謂禮尚往來,彼此彼此而已。」

耶律屋質冷笑道:「曹兄這麼說,是不想談了?」

曹元忠笑道:「不想談的話,我今天就不來了。」

「既然如此,還請曹兄修書一封,請薛將軍火速退兵,免傷我們兩家和好。」

「行!」曹元忠道:「是要我回去修書,還是當面修書?」

耶律屋質道:「若能當面修書,那是最好!」就命筆墨紙硯伺候。

曹元忠提起筆來,當著耶律屋質的面,寫道:「雲州空虛,可圍,亦可攻。」

耶律屋質怒道:「曹兄,你這是消遣我來著!」

曹元忠哈哈笑道:「書信就在這裡,送是不送,你自己看著辦。」

耶律屋質微一沉吟,竟然就派人送出城去。

曹元忠道:「屋質兄果然是有大眼光之人。」

耶律屋質嘿嘿一笑,屏退旁人,道:「雲州我契丹可以不要,就算是幽州,我也可做主,在適當的時候送給曹兄作晉身之階!你們漢人有句古詩: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不知曹兄何以報我?」

曹元忠道:「不知道屋質兄要什麼。」

耶律屋質道:「當此亂世,禍福難料,聽說涼蘭間商旅繁盛,我有一筆家財,想託曹兄尋個可靠的人,代我生息,作為今後有個萬一時的一條退路。」

曹元忠笑道:「這個容易!只是這混亂之中,資材如何託運?」

耶律屋質道:「前不久有天策商人入境,我想以戰亂為由,遣返一批,就將家財託運其中,就是不知此時西行,會不會遭遇兵馬劫掠。」

曹元忠撫掌笑道:「妙,妙!屋質兄放心,我天策唐軍對合法商旅十分保護,這也是我境內商旅繁盛的原因之一。不過事情要做就快,莫等到真個圍城,那時候這批商旅只怕要西行也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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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元忠走後,韓德樞韓匡嗣走了出來,韓匡嗣看著耶律屋質,眼神中透露著不可思議,韓德樞卻笑道:「我也有一筆小小資材,想託屋質兄的東風生息。」

耶律屋質呸了一聲道:「小小計策,以堅其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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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元忠回到居住,將經過告訴侄子,曹延恭不齒道:「胡兒果然不忠不義,都快亡國了,還想著自己的好處呢!」

曹元忠笑道:「倒也不見得,不過是彼此有些髒東西握著,辦起事情來會順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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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屋質發出的書信走得好快,雁門關和高行周幾乎同時收到。

高行周看到書信,就下令拔營。

其子高懷德道:「爹爹,換了別的時候,我恨不得與汗血騎兵團一決勝負呢!但現在人家是兵逼契丹,我們跑去打他們,那是變相地去給契丹人解圍,會被天下英雄戳脊梁骨的!」

高行周道:「我也不想打!但契丹人已經把話說得明白了,他們只守土十日,十日之後便撒手不管了。」

高懷德道:「只是說說吧,難道他們會真的棄城?」

「你不懂!」高行周道:「去年關中一戰,薛復直衝腹心部,勇奪三軍,蕭轄裡豈是薛復之敵?以蕭轄裡守雲州,壓根就沒想擋住薛復,只是想拖時間罷了。」

高懷德道:「他們既然要拖,我們便跟他們一起拖吧!」

「他們拖得,我們卻拖不得。」高行周嘆息道:「這十日期限一齣,若我還遷延不進,一旦過了期限,雲州真的落入天策手中,陛下定饒不了我……唉,只怕不等陛下不饒我,主帥那邊,就已派人來取我項上人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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