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五章 佛度漠北

軍醫介面道:「都督説的不錯,現在的發病者,大多數乃是傷患。不是傷患,也是弱者。」

帳中將帥,帳外侍衛,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英才,對自己身體的強健程度都有信心,再想石拔轉述的是元帥的話,元帥的話還會有錯麼?便都略為安心。

石拔揮手道:「説下去。」

軍醫又道:「此外尚有一點,發病最早的幾個人,臉上、身上,已經出現膿包,形狀似鬼,十分醜陋……」

他還沒説完,柴榮心頭忽然一動,拔野卻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驚撥出來:「難道是……」

石拔注意到了他的異常,喝問道:「是什麼!」

拔野道:「這……末將不敢亂説話。只是想起一種極為可怕的瘟疫……」

「是什麼瘟疫?」

「那瘟疫……」拔野臉上現出極為為難的神情,似乎那瘟疫的名字就連提起都不願意:「聽説是漠南那邊,當年一個擅養牛羊的小部落爆發的一種可怕瘟疫,那場瘟疫牽連甚廣,連帶著他們的親近部落、周邊部落都受感染,那個部落差點因此而被殺滅,只是那些去殺他們的人,後來也被感染,好像他們的血也變成了魔鬼的毒血,他們口裡撥出來的氣也會成為毒風。血沾上一點也會死,毒風聞到了,也會感染瘟疫。因此其他部落也不敢太逼近他們了,只是用騎射將他們趕走,這個部落便一路被驅逐到了漠北,後來就沒了聲響,不知道是否已經滅族……難道那種東西,現在還在嗎?」

諸將一聽,更是駭然,其實在一些心狠手辣的將帥心中,已經生出一種滅掉這瘟疫的「計策」來,即將所有可能感染的俘虜隔離之後全部斬殺。可聽拔野剛才的説法,斬殺者一動刀,沾血會死,聞到毒風也會感染瘟疫,那可怎麼得了?這個瘟疫,還怎麼控制!

胡振等都忍不住驚呼:「這麼厲害!」

石拔問道:「你見過這種瘟疫?」

拔野道:「沒見過,見過還得了!不過我見過一個患了瘟疫卻沒死,又僥倖脫逃沒被人燒死的漏網之魚,那人慘得很,在草原大漠見獨自流浪,沒一個部落願意收留他,甚至不讓他靠近,我見過那人,果然和惡鬼一般可怕。」

石拔尚能保持冷靜,問道:「那種瘟疫,如何診治?」

「沒法治的。」拔野道:「那種瘟疫,據説是天神降下懲罰,也有一種説法,説是魔鬼來人間找人。因此那種瘟疫,中者要麼就死,要麼就變成人間厲鬼。大漠的習俗,遇到感染這種瘟疫的人,死了的要燒掉,就是活下來的,也得活活燒死!」

柴榮聽得皺眉,諸將卻更是心慌,有一二人便道:「若是這邊習俗如此……那我們不如便入鄉隨俗吧。」

諸將齊齊看向石拔,要聽他決定,柴榮心中卻已經冒出了另外的想法,對石拔道:「都督,此次爆發的是否拔野所説的那種瘟疫,尚不確定,不如等拔野去看過之後再説。」

拔野一聽要他去看病患,臉上現出為難之色。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刀頭時常舔血,可是那魔鬼瘟疫的傳聞實在太過恐怖,而且是人類無法掌控之事,因此就算是他也不願意靠近瘟疫患者。

柴榮見了,道:「你不敢麼?要不我陪你去!」

拔野聽得哼了一聲,道:「去便去!」

兩人辭出帳來,隨軍醫來到為患者特別準備的病營,拔野不肯入內,只讓人抬出來遠遠一看,果然那個瘟疫患者臉上、手上長滿了斑疹,顯得整個人極其可怖!

拔野一望,脫口驚呼:「沒錯!果然是鬼面瘡!」

柴榮看著那鬼面瘡患者,卻是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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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的西征大營之中。

軍師耶律敵獵帶著一種惶恐的表情,低聲説道:「詳穩,沒錯,果然是鬼面瘡!」

耶律察割嘴角抽搐了一下,喃喃道:「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爆發!」

旁邊罨撒葛這個耶律察割麾下的第一猛將,連鐵獸石拔都敢挑戰的人,這時卻彷彿見到鬼似的,馬上叫道:「我這就去將那個部落給滅了!」

耶律察割喝道:「你瞎嚷嚷什麼!」回頭問耶律敵烈:「只是那個小部落的人感染了麼?訊息傳出去沒有?」

「訊息還沒有傳出。」耶律敵烈道:「屬下十分謹慎的。染病的,是當初兀欲在西面徵來的一個小部落,在軍中沒什麼人緣,也沒人去過問他們的事情。所以事情還能保密。」

「那就好。」耶律察割稍微安心了些。

罨撒葛卻大不悅,道:「兀欲真是好事做不成,壞事一件接一件。仗打不贏!卻將惡鬼送了過來!」

數日之前,耶律安摶率眾迴歸主力部隊,他麾下的人馬品流複雜,其中就有不少是耶律阮西征時隨即徵調的大小部落,這時爆發那被漠北人稱為「鬼面瘡」的瘟疫,與唐軍營中感染瘟疫者,乃是同一部落的人。

耶律敵獵又道:「雖然目前發病的,只是那個小部落的人,但耶律阮部勒軍伍的時候,這個小部落的人卻與其他部落群居混住,又曾戰場來往,除了皮室精騎之外,其他部落都可能不知不覺間接觸過他們。據我族巫醫説,西征戰敗歸來的人,除了皮室之外,很可能都已經感染了瘟疫而不自知。」

耶律察割眉頭皺了起來,罨撒葛道:「那還有什麼,患鬼面瘡者,全部燒死!這有什麼好説的!老規矩了!」

耶律敵獵道:「人太多了。如何殺他們?這些人一見形勢不對,少不得會情急拼命。若被幾百個衝了出來,闖入軍中,那時候刀殺不得,人碰不得,再加上流言肆虐,只怕更要壞事!」

耶律察割低頭沉吟,道:「既然如此,便先令這些人換個地方駐防吧。」

耶律敵獵馬上會意,道:「好,我知道有一個山谷,乃是絕地!」

耶律察割道:「傳令,讓一個疏遠部族,監視他們入谷,一旦入谷,馬上封鎖谷口,放火燒山!」

耶律敵獵道:「是。」又問:「那麼這個監視的部族呢?」

以往的規矩,那些護送、監視瘟疫部落的部落,通常也要被流放。

耶律察割道:「事情辦完之後,馬上宣佈他們背叛通敵,以騎射,將他們驅逐向西!」

「向西?」耶律敵獵登時眉開眼笑,哈哈道:「好計策!若是這些人中也有被毒風感染了,而唐軍卻不知道,竟然接納了他們,那可就有趣了。」

便在這時,有人稟報:「詳穩,耶律安摶將軍,好像也生病了。」

「生病?生什麼病?」耶律敵獵哼道:「該不會是知道自己打了敗仗,怕受懲處,託病不肯來吧。」

「不知何病,」那侍衛道:「屬下回稟之前曾打聽過,説是安摶將軍這兩天偶爾會打寒顫,而且乏力,騎不得馬。似乎是真的病了。」

耶律察割道:「或許是風寒之類,請巫醫去看一下吧。」

「巫醫去看了。」那侍衛道:「但安摶將軍不肯讓巫醫入內,將巫醫趕走了,他自己則包得嚴嚴實實的,手不露出,連臉都不給人看見,好像很怕風。」

耶律察割眉頭緊皺,道:「現在天氣又不甚冷,無端端穿著大衣,弄什麼玄虛!」

耶律敵獵哼了一聲,還要説什麼時,忽然想起一事,耶律察割也同時想起什麼,兩人對望了一眼,耶律敵獵命侍衛暫退,兩人再次對望,耶律敵獵道:「安摶……他不會這麼倒霉吧!」

罨撒葛反應較遲,這時也領悟過來,叫道:「你們是説,安摶這小老兒也被鬼面大王附身了?」

「那是有可能的,他在兵敗期間,兵荒馬亂的,保不定曾與那個小部落雜處過。」耶律敵獵道:「我夜裡在派人一探。」

他派出了人再去秘探,當晚耶律安摶營中有人焚燒東西,説是焚燒垃圾,只是卻有焦臭傳出,耶律敵獵派人去過問,耶律安摶回説是燒死一頭病馬。

耶律敵獵道:「病馬何用燒死!這中間,必有蹊蹺!」

罨撒葛叫道:「一定是安摶軍中也有人被鬼面魔王附身了,一定是這樣的。」

耶律察割和耶律敵獵同時大感為難,耶律安摶的身份可不低,與其他疏遠部落不同,那是契丹最核心的一支人馬,其皮室軍乃是前人皇王耶律倍的親信,雖然耶律阮被俘虜了,但這支人馬仍然不是能隨便、秘密處置的。

更何況,耶律安摶也是一員智將,與那些渾渾噩噩的小部落不同,一有個風吹草動,他馬上就能猜到是怎麼回事!因此很難將他輕易騙入絕地。

耶律安摶雖然掌握著一部分皮室軍,但畢竟他所掌握的兵力,無法與耶律察割相提並論,若是尋常情況下,耶律察割要正面圍攻耶律安摶,後者絕無還手之力!但是,被鬼面魔王附身的人,是不能近身接觸的!在這種情況下,要想絕無後患地處置他,就變得很困難了。

耶律敵獵也知道耶律察割的難處,卻還是催促道:「詳穩,連皮室都有人被鬼面魔王附身,此事非同小可。我們得當機立斷!」

耶律察割低頭良久,道:「好,動手吧!」

「殺?」

「殺!」耶律察割道:「若射殺不絕,便逐!向西逐去!」

耶律敵獵眼睛一亮:「詳穩是想……」

「哼!」耶律察割冷笑一聲,道:「我知道張邁有收降的傳統,他們唐軍原來,未必知道鬼面瘡的可怕,若是這次他們鬼迷心竅,竟然收了安摶,那麼就是蒼天絕他大唐!哼!此次鬼面忽然降臨,可能是禍,但如果禍水西引,卻也可能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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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安摶軍中。

耶律安摶包在大衣之中,神色不知道是沮喪,還是痛苦。

他的幾個心腹部將跪在地上,其中一個身體發顫,另外一個臉上長著膿瘡,更有一個臉色雖然潔淨,手上卻是斑疹累累!

為首一員老將,淚流滿面,道:「將軍,烏庫壓已經燒了。不過我們燒的時候,暗處似乎有人影閃過,又有耶律敵獵的人來過問,末將遮掩了過去,説是燒馬,但看對方的反應神色,只怕未必相信。」

「事情看來遮掩不住了。」耶律安摶有些無力地點了點頭:「鬼面魔王太過厲害,我們……唉!」

「將軍……」手上已經出斑疹的將領道:「我們已經被鬼面魔王附身了,就算不死,這一輩子也別想擺脫。與其這樣一生一世受這折磨,不如來個痛快!將軍,請將我們幾個……也燒了吧!」

其他人齊齊低聲道:「為面鬼面魔王再次肆虐,禍害其他皮室軍兄弟,我等情願受死。」

耶律安摶臉上露出極度痛苦之色,道:「你們認為,你們死了,這件事情就完了?」

「那……」為首那員老將駭然道:「難道……」

「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一個都不會放過。」耶律安摶道:「一人沾染魔鬼,全軍都要受牽連。我們被鬼面魔王纏上,那是命,我們也只能認命。但軍中卻還有沒染病的人,也要……」

那老將忙道:「將軍,我們死就死了,但那些沒患病的孩子……得救救他們啊!」

「是得救救他們。」耶律安摶道:「就是我們,也得自救。不過,既然假燒馬的事情被耶律敵獵知道了,那麼至遲他們今晚就會動手了。」

諸將齊聲驚道:「那怎麼辦?」

「他們動手,我們倒不怕。」耶律安摶近乎絕望地道:「只要將訊息傳出去,漠北諸部沒人敢靠近我們,這樣我們仍然有機會衝出去,可自此之後,就算鬼面魔王不要我們的命,也不會再有部落願意收留我們,接近我們了。我們就要成為遊蕩在大漠草原間的幽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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