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九章 度盡漠北

這三百人其實是拔野留下的精銳,柴榮以他們訓練不足,又未與第三府將士練過兵,彼此配合不夠通暢,指揮起來不能隨心所欲,所以衝陣救人不用他們,卻讓他們在後休息,等到這時才忽然放出來,果然便見奇效。

契丹在柴榮組織起來的這次反攻之後,攻勢稍收斂,柴榮舉槍指揮,護著兩府將士向河谷中心退去。第六府在後趕來接應,唐軍的敗勢這才止住了。

——————————耶律安摶讚道:「唐軍的這一府,將領指揮得十分淡定,很不錯。怕是一員老將。」

耶律阮笑道:「數千大軍,總不能都是小屁孩,有一兩員老將也事屬尋常。」

部將來問是否繼續衝擊,耶律阮笑道:「不必了,撤回谷口,困住他們就是。」

當下他以雜族七千人,分別佈置在河谷六個出入口。

——————————那邊唐軍眼看奇襲無功,知道契丹已經有了準備,此際已近黃昏,進入河谷的四府兵將勞而無功,雖然奪了對方營寨,卻是銳氣大減。諸將碰頭,都覺得是上了敵人的當,當下以第六府為先鋒,以第三府為殿軍,準備撤退。

第六府走正西缺口,要出河谷時,缺口忽然大噪,成百上千的戰馬衝了出來,隔斷出穀道路,煙塵滾滾而飛,真不知道有多少伏兵,兩邊高聳出來的山壁上落下石木,射下飛箭,第六府前鋒第一隊隊正迎面便遭冷箭,翻身倒亡。

孤兒軍此刻心力俱疲,第六府都尉吃了一驚,忙下令後撤。

第五府都尉道:「這條路被封死了,另尋出路!」

柴榮道:「先派斥候。」派了斥候探路,卻發現各個出谷缺口都有伏兵!

諸都尉齊怒道:「孃的,我們上當了!」

第四府魯都尉道:「我們四府合兵,衝出去,我看誰攔得住我們!」

第五府陳都尉道:「河谷出口,最大的只容八馬齊進,四府將士不能齊上,因此戰力強衝只能靠強,不能靠多。我們打了大半天的仗,人的力氣就算還在,馬也疲了。而且最怕的谷口之外又有伏兵。那我們衝出去後也是個死。」

魯都尉道:「你是不是被剛才東面那場仗打懵了?嚇成這個樣子。現在不衝,難道在這裡等死麼!」

「這個河谷,並非死地。」柴榮道:「他們堵住河谷缺口,我們要出去不容易,但他們如果四面進攻,那麼反而會露出破綻,到時候我們就從兵力較弱的一面突擊便可衝出去。」

陳都尉道:「柴都尉也主張靜養馬力麼?」

柴榮道:「不,我們先讓主力休息,卻派遣小部隊進行試探攻擊。這個河谷缺口甚多,他們不可能全部堵住的。就算全部堵住,也不可能每個缺口都安排重兵,一定有強有弱。我們只要探出強弱,衝出去就不困難。再說我們這次雖有損折,不計傷兵,也仍然有三千六百兵馬,只要靜養馬力,待大夥兒精力恢復過來,併力一衝,便有機會突出重圍。」

第六府劉都尉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就休息一晚吧。」

魯都尉道:「休息一晚?怕只怕契丹又有詭計!」

柴榮心中默然,忽道:「契丹的詭計,當在谷外,而不在我們。」

其他三都尉齊問:「什麼意思?」

柴榮道:「現在是我們最疲弱的時候,但契丹竟然沒有繼續攻擊,顯然他們是打算困住我們,既然是用困不用殺,那麼多半是要利用我們做誘餌,來打擊我們的援兵了。」

諸將都是受過戰略戰術訓練的,只是當初學習時是紙上談兵,真到戰場上,平素學習的知識能用上一兩成已經算不錯了。這時被柴榮一提,果然都感驚怕。

第五府陳都尉道:「沒錯!沒錯。這次的狼煙,來得比預料中快,但直到現在,後面的援軍還沒趕到,又比預料中慢了,契丹一定還另外安排有詭計!」

這時一個副都尉插口道:「契丹人要以我們做誘餌,圍點打援!」

第四府魯都尉道:「那怎麼辦?」

柴榮道:「還是先行休息。一邊派遣小部隊試探諸缺口的兵力佈置。不管怎麼樣,咱們得先養足了精神,接下來才有體力隨機應變。」

第四府魯都尉道:「可是我們的同袍要是中了契丹人的圈套,掉進埋伏可怎麼辦!」

柴榮道:「既然是我們都看得出來的陷阱,石都督、安司馬他們會看不出來?我們得相信石都督。」

經過今日之戰後,柴榮在諸府都尉副都尉心目中的地位無形中高了不少,這幾句分析又條條在理,因此便連魯都尉都被他說服了。

——————————西面,安守智雙眉緊緊摶在了一起。

當初他的計劃,是第七、第八、第九府為伏兵,以第一府、第二府詐敗邀戰,引出契丹主力,前二府一旦退到埋伏地點,後三府便點燃狼煙為號,同時殺出。

不料戰場形勢瞬息萬變,第一府、第二府假敗變真敗,退到埋伏地點後,後三府伏兵燃放狼煙殺出,這一下,可將安守智的節奏全打亂了:因兩府乃是真敗,所以退勢太快,狼煙燃放的時間便提早了;同時真敗之軍,無法有效配合伏兵反噬追兵,拔野狡猾猶如狐狼,一見不對勁馬上後撤,其餘二部也跟著回撤,伏兵之舉便無法重創契丹了。

與此同時,埋伏在翰達拉河谷之外的四府兵將卻已經衝入河谷,但他們進去之後就沒出來,安守智憂心忡忡,只怕那四府兵將已經遭遇了不測。

他馬上就要增派援軍,不過安守智的習慣是謀定而後奪,契丹既然窺破了自己的計謀,他便要另作安排,同時派遣斥候沿途探查,卻發現翰達拉河谷林石之間似有契丹兵馬活動,他皺眉道:「這是什麼意思!」

「大概,」石拔道:「是要圍點打援吧。」

圍點打援是天策唐軍的拿手好戲,從新碎葉城起兵到現在,石拔經歷過不知多少次了,大多時候都是張邁算計別人,所以石拔雖然不是智將,對這個套路卻也熟悉得不得了。

安守智其實也想到了,道:「這次我們都失算了!算計契丹不成,反而叫契丹算計了。埋伏打援,兵在精銳不在量多。若要伏擊我們,如果是皮室的話,有一兩千人就夠了。」

石拔道:「如果有地形的配合,只要有幾百人,再加上其他部族一兩千人,就夠了。」

安守智道:「咱們若是謹慎行軍,天黑之前趕不到那裡,那樣契丹人又可以另作兵力排程。咱們若是急行軍,又恐進了契丹的圈套。那樣就更加危險了。但謹慎行軍的話,未到河谷又已天黑,黑夜作戰,更加危險。然而,那翰達拉河谷無險可守,柴榮他們入內後生死不明。如果我們去得遲了,契丹見我們行動遲緩,一定會集中全力,先滅谷中四府。」

他盤算來盤算去,都覺得乃是兩難!

安守智想了想,道:「翰達拉河谷雖然不是死地,但在敵眾我寡、四府疲累的情況下,柴榮他們能逃出一半來就算不錯了。」

他是孤兒軍的副總教官之一,對這些少年感情深厚,想到如此結局,忍不住道:「這是我的錯!都督,請許我引兵去救他們。」

若在以前,石拔一定請命衝擊,但現在的石拔卻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少年,他反而沉吟起來,道:「那就是一個火坑,你還準備去跳?」

安守智道:「這些都是在歷次戰爭中失去父母的孤兒,元帥也說了:我們將他們練成士兵,是要給他們一個希望,而不是要讓他們做炮灰!現在我決策有誤,以至於他們失陷河谷,我不能去去救他們!」

石拔眉頭也皺了起來,道:「楊大都督教過我一句話:慈不掌兵,義不掌財。你臨戰心生仁慈,就不怕會影響決策。」

安守智道:「我軍只是偏師,可以敗,但容不得損失這麼多的少年將士。四府將士,不能不救!」

石拔道:「那萬一你遇到埋伏,你帶去的人也陷進去,卻怎麼辦?」

安守智道:「我唯有一路小心謹慎些。只要能趕在天黑之前趕到翰達拉河谷,與谷中兵馬裡應外合,應該還可以救回四府。第一、第二府敗而無功,第二府都尉更是陣亡,不但士氣大減,體力也不支久戰。我請都督許我率領後後三府趕去救援,石都督坐鎮後方,若我能救回谷中四府最好,如果不能,都督你有七府兵力在手,仍然有翻盤的機會。」

與會的諸府都尉也都請戰,要去救援四府。

石拔聽得頭都有些大,他本非一步七計之才,所以上面才安排了安守智來做他的參謀,但現在眼看安守智似乎有些混亂,石拔也就跟著受了影響。石拔隱隱覺得,情況未必就像安守智想的那麼糟糕,契丹縱然得了先手,也未必已經完全掌控了戰局,只是這僅僅是他的直覺,他在表達上也無法如張邁一樣,能將自己的直覺說出來變成一種能夠征服諸將的鼓動。

這一刻,按照石拔自己的決斷,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帶領所有人馬衝過去與耶律阮決戰就是。在經過一場沉默之後,石拔道:「這種破堅戰,我比你合適,還是我去吧。」

安守智不肯,道:「此次東征,李大師是政事總督,都督是本路主帥,不但這裡十五府將士,後面石堅將軍麾下、慕容暘將軍麾下也都要聽都督號令,翰達拉的勝負無關大局,我去了若有個閃失,不會影響大局,但都督萬一有個閃失,本路大軍豈非要糜爛了?」

諸將也都道:「這樣的大戰役,沒有主帥衝鋒涉險的道理。」

石拔說不過他,只好道:「那好吧,你點了兵馬先行,我隨後趕來支援你。」

安守智便領了第七、第八、第九三府作為援兵,趕赴翰達拉河谷。他為人敏銳而細心,一路之上,在保證速度的基礎上仍能廣張耳目,務必要保證不落入敵人的陷阱。

那邊石拔則重整兵馬,尤其要將被打壞了士氣的第一府、第二府整合好。

他叫來了自己的親衛老兵,安排了軍務後抱怨道:「這次大都督的安排,為什麼安排我獨擋方面大事?我只做個先鋒多好?」

一個老兵道:「都督你在碎葉時,已經是獨當一面了。以我大唐上將出任先鋒,未免大材小用。」

「那不同的。」石拔道:「在碎葉那裡時沒仗打,有仗也都是簡單的仗,沒這邊這麼複雜。」

其實碎葉的情況也並不簡單,不過碎葉複雜的地方在於政務,但政務方面並不需要石拔直接插手,他鎮守碎葉靠的是他的威名,若有一小股叛亂出現,石拔只要迅速趕去枚平便是,因此不像獨當一路大軍時這樣需要周詳考慮。

這次進攻漠北的軍事安排,在天策唐軍中乃是機密中的機密,就連石拔東行,也是點了大軍離開碎葉,東巡黃草泊,這裡是石拔所管轄軍區的東面重鎮,中原的方面大將受到規定,一般都要在中心城鎮駐紮,非奉命或遇戰事不得隨意出城,但在西域和漠北,大將巡視各方也是常有的事情,而且一巡視通常就是幾個月。所以石拔東巡黃草泊也無人覺得有什麼出奇,到達黃草泊後,石拔忽然率領五百親衛,脫離大營,趕赴輪臺聽命。在那裡石堅傳了張邁的密令,任命石拔為一路主帥,接掌一路大軍。

這次的軍事行動,在石拔現在這個位置上的人事任命張邁委實感覺極難。石拔的優缺點張邁不是不知道,也知道就綜合素質而言,平衡度比石拔高的人也不是沒有。可是這一路大軍太過特殊,不但在兵力與戰略級別已必須是都督級別以上的人才能統帥,同時由於必須保護政治地位極高的贊華活佛,因此這一路主帥不但要有相當的能力,還要有相當的聲望地位,非上將軍級別的人不能為之。此外這一路軍隊中還有部分龍鑲鐵鎧軍,故而還必須是張邁相當親信的人,否則如何能將龍鑲鐵鎧軍交到他手上?

聲望、地位、親信,這樣幾個條件一湊合,也就只剩下郭洛、楊易等寥寥數人,就連郭威、馬繼榮、薛復都不算太合適了——何況南面也需要郭薛二人,但楊易不消說,郭洛也得在西面坐鎮,實在走不開,算來算去,上將軍裡頭也就只有石拔相對最為合適。

石拔抱怨道:「郭大叔要是不死多好,若是他做這一路主帥,我寧可給他做馬前卒衝鋒陷陣!」他說的郭大叔,便是之前英烈戰死的郭師庸。石拔其實不是不想參與這場漠北大戰,相反如果張邁不讓他參與,石拔事後只怕反而要有意見。可是現在這個位置,卻不是石拔所喜歡的。石拔以為,像這種突然空降來統領一支成分複雜的大部隊,也只有楊易、郭洛、郭師庸那般人物才行,自己並不合適。

另外一個老兵道:「都督你也別妄自菲薄,你不是說,任命你做這一路主帥的事,不止是楊大都督的意思,就是元帥也贊同呢。元帥的命令,那還有錯的?」

石拔一聽,說:「那倒也是。元帥一定不會錯的,只是眼前為什麼我們卻縛手縛腳的?」

那老兵道:「那是都督你太聽安將軍的話了!您才是都督啊,幹嘛什麼都聽安司馬的?」

石拔哈哈笑道:「我是不想聽他的,可他是軍師,而且分析的也都有道理。」

那老兵道:「大石將軍傳令的時候,元帥借大石將軍傳的話,都督還記得嗎?」

石拔一愕,便想起石堅傳令的時候,石拔接令之後也有兩句言不由衷的抱怨——會在這種情況下還毫不掩飾地口出怨言的人,整個天策唐軍只怕也只有石拔一個了,這也是石拔與張邁關係親近的體現。但張邁似乎預料到了石拔會有疑慮,便借石堅之口對石拔說:「小石頭,別怕,你行的!放手去打這場仗,你肯定能行!你是我的福將啊!」

「福將麼?那是要我按照我的感覺,放手去打麼?」石拔朝著東南方,忽然一笑,道:「邁哥啊邁哥,我還是不適合做統帥啊,既然這樣,那我還是做回個猛將吧。」當即傳令:「將第一府、第二府的那兩幫兔崽子給我叫過來!他孃的,在輪臺訓練了這麼久,竟然還臨場敗陣。丟人啊!他孃的,叫這些小崽子都跟來,跟在我後面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打戰!」

————————翰達拉河谷之內,柴榮下令除了佈防之人外其他都就地休息,他自己則在河邊沙面上畫了起來,三當家望見問:「都尉在畫什麼?」

柴榮卻不回答,他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回答。因為他此刻想的乃是整場戰役的佈局與破局。沙上的畫只有他一個人懂得。他畫了一會心道:「這是都督、元帥才要想的問題,我只是一介都尉,想這些幹什麼?還是想想如何能突破眼前的圍困吧。」

此刻翰達拉河谷內外隔絕,柴榮完全不曉得外間的情況,也得不到後方援軍的訊息。

若是石拔在此,此刻根本就不會想那麼多,甚至連探查都懶得,他只要等馬力歇足,一聲令下,隨便找個缺口一衝,便是十萬大軍的圍困,他也有信心要衝出一個缺口來。

但柴榮不是石拔,翰達拉河谷對他來說仍然是一張不容易突破的網。

若是此刻柴榮與石拔易地而處,眼前的「麻煩」對兩人來說便都不是麻煩,衝鋒陷陣對於石拔、籌謀盤算之與柴榮,都是享受。

然而,他們此刻並非對方。

作者「阿菩」的其他小說

東海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