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沉重地看著一柄折斷的陌刀,陌刀將士有一個傳統,如果戰場失陷,將會盡力在最後將陌刀砸碎,以免陌刀流落敵人之手!
撒割道:「陌刀戰斧陣的防禦如此可怕,即將出現的衝擊可想而知!只怕也會超乎我們的想象!今晚這一戰,或許我們會出現退敗!甚至是大退敗!」
「那怎麼可能!」蕭緬思道。
「要做好最壞的打算!」撒割道:「我契丹騎兵,和漢軍不同,漢軍陣勢堅穩,不易敗,一敗則容易全軍崩潰。我軍易來易去,其實容易擊敗,但敗後仍能重新聚集。就算張邁集結了麾下所有戰力,他最多隻是將我們衝退數百里,將我們追趕過靈州夏州,追趕過黃河銀山,獲得打敗契丹的美名,這就是他們能做到的最大戰績!但要全殲我們,則絕無可能!」
撒割說的,乃是胡漢兵種的特點,游牧騎兵易勝易敗,但不易全殲,漢家軍隊要想打敗游牧軍隊其實不難,但要殲滅他們,那卻是千難萬難,就算有十倍的兵力也未必能夠做到。
課裡沉吟起來,道:「所以如果今夜是大決戰,那麼張邁的目的,就不會只是擊敗我們!」
「是。」撒割道:「用陌刀戰斧陣的性命,來換取一勝,未必值得!就算用來換取大勝,那也未必值得!所以我料他們今晚的目的,必在斬首!」
「你是說……陛下!」
「不錯!」
撒割道:「若用陌刀戰斧陣來換陛下,那……那就夠本了!」
蕭緬思心中暗驚,這些話,當著耶律德光的面,卻是誰也不敢說的。
課裡道:「那麼今晚,我們就有兩件事情要做了!第一件,是趁機殲滅陌刀戰斧陣,再一舉重創衝出來的唐軍起兵!這件事情,我來做!」
撒割道:「至於第二件,就是保護陛下!這一件,我來!」
蕭緬思沉吟道:「我不信唐軍能夠衝到陛下跟前!我契丹男兒,可不是吃草長大的!」
撒割道:「對方今晚必定拼命,一夫拼命,萬夫難當,更何況對方是準備已久,這一衝必定難以抵擋,就算腹心部,也有可能會一時間被找到破綻!」
蕭緬思道:「好,如果真是如此,我也必死力護駕!」
——————————「譁——」
在吐谷渾以及阻卜部等兩萬人湧過去後,腹心部也踏過了馬嶺河,巨大的吼聲震盪著黑夜,今晚的肉搏到來了!
赤丁準備妥當,來向奚勝告辭,劉黑虎道:「我先上去!」忽然覺得後腦一痛,暈了過去。奚勝對赤丁道:「他也沒力氣再戰了,將他帶走。」赤丁一愣,奚勝喝道:「快走!」
赤丁含淚領命去了。
奚勝取出陌刀,撫摸了一下兩邊刀鋒,道:「今日與你,一同殺胡!」
一招手,八百純陌刀兵隨他踏出,走下高地。
前方數千人在混亂的夜色中湧來,奚勝定眼看時,卻是東胡室韋部,奚勝哈哈笑道:「來得好!」以秦腔吟道:「青海長雲暗雪山!」
八百陌刀將士齊聲應道:「孤城遙望玉門關!」
室韋騎兵已經衝近,他們聽不明白這秦地腔調所吟誦的唐詩是何意思,就要踩踏過去時,陌刀軍背後的工事兵將忽然朝天放出二十條火龍,火龍竄天而起,照耀得百丈方圓大是光亮!
步騎已經衝進,步兵從高地而下,騎兵仰面衝鋒,奚勝背後陌刀忽然閃出,吟道:「黃沙百戰穿金甲!」
甲字出口,八百陌刀如牆而進!冷豔的刀光在火龍的照耀下變成金黃,黃色的光芒如夢似幻,一陣滾動,便聽馬蹄悲鳴,人馬腑臟亂滾,拋灑下坡!
血肉噴灑之中,八百陌刀將士齊聲應道:「不破胡虜終不還!」
陌刀陣數步踏出,室韋前鋒二千人盡滅!
後來的胡兵聞得唐詩,見得刀光,嚇得屁滾尿流!
契丹騎兵陣勢便有後撤之勢!
徒離骨大駭,急催兵馬前進,吐谷渾、胡化漢兵心中既怯,又不肯就做炮灰,雖然有督戰隊在後威脅也不肯戮力而前!
奚勝趁機殺下,但過處,兵不留行,擋著斃命!
耶律德光在馬嶺河對岸高處,用千里鏡望見,忍不住驚呼道:「漢家竟然還有這等男兒!」
這時馬嶺河已被填斷,上游河水四溢,將周圍變成一片沼澤般的泥濘,只是泥濘不深,拖得馬腿,陷不得全馬。
課裡大呼一聲,有數百騎兵猛衝過來!這些騎兵全部用銅鐵為皮包裹,或兩騎,或三騎,或四騎,全部都用鐵索忽鎖,又將馬上騎士捆死在馬背上,騎士們不得不手持長槍挺而向前,衝過馬嶺河後將馬尾點燃,戰馬吃驚,不顧死活猛衝過來!這是與敵俱亡的敢死陣勢!
陌刀刀光閃耀,但刀鋒劈得開銅皮,卻也不能如劈開皮肉一般順暢,只一窒之間,馬蹄已經臨身!人力畢竟擋不住馬力!
陌刀陣已被衝破了兩個口子!
奚勝喝道:「地滾戰斧!」
三百戰斧兵從後滾出,陌刀長,戰斧短,陌刀將士身材高壯,戰斧將士卻是身材矮壯,三百戰斧兵滾將出來,斧頭直劈馬腿!契丹戰馬的銅鐵皮裹住了馬頭馬身,裹不住馬腿!一腿斷折,一馬栽倒,一馬栽倒,連著數馬!剎那間倒成了一堆堆!
陌刀將士以陌刀回撩,猶如劈瓜斬菜!
此刻戰場之慘烈驚世駭俗,那些外圍兵馬全部被嚇破了膽!就算有十倍之眾,也都不敢上前!
卻有一彪飛騎迎難闖來,契丹諸軍齊聲大叫:「阿魯掃姑!阿魯掃姑!阿魯掃姑!」
奚勝笑道:「契丹腹心部三大驍將,也要出動了麼!」
那正是契丹猛將阿魯掃姑,腹心部三大驍將之一,他所率領的千騎也正是契丹腹心部三大精銳部隊之一!雖只千騎,卻是千能破萬!
這時陌刀戰斧陣雖然屠戮了銅皮馬,陣勢卻也稍亂了,阿魯掃姑趁勢殺上,他力大無窮,闖入陣中之後以七十三斤重鐵棒狂砸,陌刀雖然無堅不摧也折不得他的重鐵棒,棍風到處,死傷狼藉!
千騎倏忽進退,無人能擋!
「好阿魯掃姑!果然是猛將!」奚勝吟道:「胡瓶落膊紫薄汗!」殘存五百陌刀聞詩背靠成圓,應道:「碎葉城西秋月團。」
眾陌刀向外,結陣成圓,外圈三百五十人,三百戰斧埋伏於內!戰斧手之內又是五十陌刀,正是裡外三圈!
阿魯掃姑依舊狂砸過來,外圈抵擋不住,戰斧手要砍馬腿,阿魯掃姑鐵棍長達九尺,他手臂又異於常人,伸出時連帶兵器超出丈許,向前下方几個撩動,擋著筋斷骨折!
戰斧都尉眼看難以抵抗,叫道:「明敕星馳封寶劍!」
戰斧眾都滾了開去,讓開一條路來。
奚勝笑道:「看我夜戰取樓蘭!」卻將陌刀反握在手中,周圍士兵一看都散出兩丈開外。
奚勝大踏步迎了上去,阿魯掃姑騎的是千里馬,轉眼間已經奔近,大叫:「今日我阿魯掃姑便建首功!」重鐵棒向下狠砸!
奚勝就在人馬極近的一剎那,猛地一個旋身,這一刀有個名堂,喚作「陌刀反旋斬」!乃是陌刀貼身近戰的絕技,需得有敵人刀劍刺到眉睫眼睛也不轉瞬的定力、視赴黃泉如歸家的無比勇氣,以及毫釐也錯失不得的精準判斷力,再加上激發人體體力極限,再借得旋身之勢方可施展,唐軍那麼多人,能練成這一招的只有楊定國、郭師庸、奚勝和劉黑虎,如今郭師庸戰死,楊定國年老,舉世就只奚勝與劉黑虎能使。
電光火石之間,周圍三丈人人覺得寒風砭體,陌刀如閃電一般旋過,在重鐵棒尚未砸下的那一瞬將千里馬連同阿魯掃姑一起攔腰斬斷!
耶律德光在遠處驚駭得大叫一聲,手中千里鏡幾乎脫手!
奚勝使了這一招後但覺全身疲累欲死,連刀幾乎都拿不住了,周圍陌刀兵趕緊上前護持,但這一刀之威卻震懾整個戰場,跟著阿魯掃姑來的精銳千騎雖然驍勇,在阿魯掃姑迎風斷成兩截的那一刻也全都呆住。
戰斧都尉喝道:「殺!」
刀斧滾動,又是一輪屠戮!
奚勝這一刀震得契丹萬眾萎靡,環馬高地上唐軍本來已經被打亂了陣勢,岌岌可危,這時鼓起勇氣,死命反攻,竟然有了反敗為勝之勢!
————————————耶律德光大怒道:「此戰若殺不得這奚勝!以後我漠北漠南將士,見了陌刀便不敢再戰!」因舉刀道:「今夜之戰,必要踏平環馬高地!」
契丹腹心部一齊應命,腹心部三驍將的另外兩員大叫道:「我們替阿魯掃姑報仇!」
正是拽剌化哥與窟魯裡!
阿魯掃姑所統領的千騎不愧是精銳中的精銳,雖然首腦被殺,又身陷重圍,剩下的數百人還是負隅頑抗!拽剌化哥與窟魯裡率眾衝上,陌刀圓陣又臨危機!
殺到這個地步,契丹人已無暇驅趕外族為炮灰,那些外圍兵馬看見陌刀就腿軟,幾乎也都插不上手!
拽剌化哥首先突入,接應上阿魯掃姑的殘存兵馬,闖破了戰斧陣,五十陌刀兵急忙保護奚勝,奚勝長吸一口氣,振臂推開他們,長吟道:「秦時明月漢時關!」
五十陌刀近衛一齊流淚,應道:「萬里長征人不還!」不再顧念奚勝,轉身撲入敵群,但殺一個夠本,兩個有賺!
拽剌化哥引兵衝近,連殺五個陌刀兵,已經衝近奚勝!
奚勝讚道:「好猛的胡將!」又是反手持刀,拽剌化哥想起他就是如此殺了阿魯掃姑,吃了一驚,但想千萬契丹將士都看著自己,如何能夠後退?咬牙衝上,交鋒時猛地一勒馬,那千里馬人立而起,拽剌化哥長矛刺下,透入奚勝左肩,便在此時刀光一閃,千里馬雙蹄齊斷!
原來這陌刀反旋轉耗費的氣力、精力極大,無法連續施展,奚勝這第二次用力氣、精準便都不足,只劈斷了馬腿。
拽剌化哥滾在地上,奚勝這時已經掄不動陌刀,便棄長用短,拔出橫刀殺敵!一刀劈斷了拽剌化哥右臂!
契丹腹心部一起搶上,救回了拽剌化哥!
奚勝隨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溼泥,塞在傷口止血,他見這一輪自己竟然又未死,哈哈一笑,長吟道:「但使龍城飛將在!」
尚未死去的三十餘陌刀近衛齊聲應道:「不教胡馬度陰山!」
環馬高地上已經混亂了的近萬唐軍將士,聞言一起高唱:「不教胡馬度陰山!」
奚勝哈哈大笑,便揮橫刀前衝!他只一人,又沒了陌刀,但契丹腹心部這時已經被他的神勇鎮住,竟然齊齊後退!
窟魯裡甚是駭然,這時他已經突破戰斧圈,但一時竟然不敢上前殺奚勝,只是叫道:「騎射準備!射!」
他身後帶來的乃是契丹精銳中的精銳,不止能衝殺,還能騎射!猛地五十餘騎收刀用弓,連珠箭發,百弦震動!
奚勝腳邊一個雙腿斷折的陌刀將士隨手抓起障刀,一手撐地,奮力飛身而起,擋在奚勝身前!箭雨之下,障刀哪裡擋得完全?那將士便成了刺蝟一般!
奚勝左額、左肩、左胸,也插了十幾支羽箭,卻仍然屹立不倒!右手抓起地上一把戰斧,道:「陌刀可折,不可予敵!」對著自己的陌刀砸下!將陌刀砸斷!
這時陌刀戰斧陣已經力竭勢窮,可是龍驤軍也罷,鷹揚軍也罷,汗血騎兵團也罷,卻都並未現身!
撒割不由得懷疑起來,喃喃道:「難道自己錯了麼?」
窟魯裡就要衝上梟首,忽然背後衝出一彪騎兵,約五六百人,卻是赤丁,大叫道:「大唐鐵騎在此,不得放肆!」
這批騎兵其實只是輕騎,戰鬥力在唐軍騎兵中只是中上,還比不得腹心部,更比不得腹心部中的三大精銳!
但這時腹心部為奚勝所懾,赤丁等又為奚勝所激,個個都不要性命,死命前衝,竟然將窟魯裡衝下坡來!
————————耶律德光大怒道:「契丹男兒,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膽怯!」抓下自己鑲嵌了寶石的皮帽,大叫道:「取得奚勝首級著,士兵拜將,大將封侯,我再將這帽賞賜給他!見帽如見朕!」
韓延徽本來已經被這場大戰嚇得在旁邊發抖,這時驚道:「陛下,不可!這不合禮節!」
但哪裡有人聽他的?寶石還是有價,但君主之帽猶若人君本人!令一傳出,契丹三軍雷動,齊搶環馬高地!
就在十餘萬人踏過馬嶺河之際,奚勝仰天長笑,道:「元帥!我不負你!大唐,我不負國家!」下令:「火龍舞!」
一直藏在陌刀戰斧陣後面的工事兵馬上行動,契丹但聽得砰砰砰的也不知道是什麼聲音!但見環馬高地上竄起了數百火龍,落到了高地各處,竟然引發地地底也噴出了火焰!
課裡驚叫道:「不好!中計了!」
原來這環馬高地的各處,有許多地方都埋藏了火藥!這時唐軍的火藥尚未有極大的殺傷力,未必能直接殺人,卻能驚馬!再加上所有馬嶺河南的據點有不知多少引火之物,更有唐軍士兵拿著煉油彈直接向契丹騎兵衝去,來個與敵俱亡!
火龍狂舞!
殘存的陌刀將士在烈火之中狂笑!
跨過馬嶺河的契丹胡馬都亂了起來。
每一柄陌刀倒下,都換來一小隊契丹騎兵的混亂。
契丹人自相踐踏。雖然無敗象,但已有了亂象!
——————————夜,黑得令人害怕,環馬高地上的火焰又燒得人發瘋!
就在黑暗與火焰的空隙中,有一片緊密得出奇的鐵蹄聲猛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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