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在旁邊也覺得如今的抉擇十分困難,契丹與回紇在北庭的兵力比起唐軍來一直有微弱的優勢,只因楊易準備充分,所以在整個輪臺防區的戰場上唐軍便不落下風,但這是建立在唐軍「防守反擊」的方略之上,一旦楊易主動出擊,唐軍在兵力調配上就出現了破綻,以目下而論,戰爭的主導權更是落在了胡人一方,契丹與回紇到底是在如何行動,其目的究竟是為了殺楊易,還是為了拔輪臺?如果不窺破這點,這對唐軍如何進行兵力調配就大為困難。
馬繼榮忽然道:「此外還有一件事情有古怪!」
「什麼事情?」張邁問。
馬繼榮道:「我前鋒失陷,我正與胡騎糾纏之際,望見正北方向有狼煙沖天而起!」
楊易現在所處的河谷離開庚子砦已經很遠,就算放起來沖天大火,這邊也難直接看見,但馬繼榮當時的位置卻還看得到。
張邁急忙問道:「是怎麼樣的狼煙?一股,還是兩股?」
「是一股!」馬繼榮說:「既濃且密,也不知道是燒了什麼,所以雖然隔得老遠我仍然望見了。」
張邁與李臏對望了一眼,李臏道:「元帥!這是都督在給我們發訊號啊!」他說話的聲音中帶著興奮:「向西,向西!戮力向西!此戰勝負,在此一戰了!」
旁人都聽不明白,只有張邁心裡清楚,當日楊易出兵之時,曾與張邁相約說,一旦他襲擊了那個河谷,到時候就會設法給張邁傳訊號:一旦見北方火焰沖天,若有一股大煙就向回紇急攻,若有兩股大煙就向契丹急攻,務求破敵以爭全勝!
這個約定是兩人秘約,旁人絕不知道,只有郭師庸、李臏、郭威三人事後聽張邁說過,因此這個訊號是無法作假的。
張邁沉吟著,問郭威道:「你看如何?」
郭威道:「我想,這的確是都督的本意。」
眾人都不明白,李臏也不解釋,只是道:「都督與元帥有過約定,這道濃煙,是都督促元帥向西進攻回紇的訊號!」
若說對整個局面誰是瞧得最清楚的,那自然非楊易莫屬,石拔一聽道:「若是這樣,那我們馬上整頓兵馬,向西面殺去!」
張邁看著郭威卻忽然道:「你是不是還有沒說完的話?」
郭威猶豫了一會,終於才道:「末將與都督相識不久,不過從中就已經聽說了許多有關於都督的故事,此後面見耳聞,對都督的為人更是欽佩,以我對都督個性的瞭解,他既然督促我們攻擊回紇,則如此行動必然大有利於我軍取得北庭戰役,也大有利於我天策大唐!」
李臏道:「不錯,所以我軍應該馬上行動,不可辜負了都督的苦心!」
慕容春華卻臉色一沉,道:「郭將軍,你這麼長的一段話裡頭,是不是還有一句‘可是’沒說!」
郭威神色凝重,好一會才道:「副都督說的不錯,雖然按照都督的意思,向西攻打回紇會對軍勢、對國家都有利,但是卻不一定有利於都督本身……」
石拔、楊涿等一聽都啊了一聲,砦中忽然警戒聲響,下屬來報:「有契丹騎兵逼近!」
諸將都感到詫異,均想:「契丹人居然還能逼到這附近?難道鷹揚軍已經覆沒了不成?」
卻就聽下屬來報:「是使者!他們送來了一包東西就走了!」
張邁道:「拿進來!」
那包東西溼漉漉的,透著一股臭味,李臏道:「小心有詐!」張邁卻道:「解開!」
衛飛跳了過去解開,將袋子裡的東西抖出,卻是一具野獸的屍體!細看乃是一頭狼!
「什麼意思!」諸將紛紛議論。
李臏推著輪椅上前,用柺杖將狼屍挑開,發現此狼牙齒都被敲掉,又被斬掉了一股!
張邁一看,道:「我明白了。」
石拔問道:「請元帥指點。」
張邁黯然道:「這頭狼,就是我們,牙齒則是我們進取開拓之憑藉!楊易是我張邁之股肱,斬掉的一股就是楊易!契丹人的意思是說要傾力以殺楊易,斷我一股,讓我天策大唐從此失去了攻擊力!」
諸將面面相覷,慕容春華道:「說白了吧,都督是想用自己的性命來拖住契丹!而契丹人也很明白,他們也知道會付出代價,然而已經決意要將都督攻殺!」
諸將想起楊易的性格,覺得為了謀求勝利而將自己的性命都堵上確實很像他的為人,暗中都為之擔心起來。
慕容春華說到這裡猛地跪下,泣道:「元帥!你曾經說過,疆土可再打,勝仗可再得,但國士不可再得,兄弟不可再得!今日若依都督的指示攻打回紇,或許能得大利,但滅一回紇與失一楊易,孰輕孰重,請元帥慎為裁斷!」
諸將聽得為之泣下,楊涿淚流滿面,卻不敢再作一語,李臏雖然意見與慕容春華不同,卻也不忍再說,更不敢再說。
郭威忽然道:「元帥,我認為都督既然點燃了狼煙,或許就是表示他定能獨力拖住契丹!既然如此,我們卻不可辜負了他的一片苦心!」
楊涿聽了這話心中煩惡,對郭威便十分不悅,慕容春華道:「郭將軍畢竟加入唐軍日淺,不知楊都督的個性——他這人別的都好,就是不大會愛惜自己。為爭大功很多時候不計自己生死,他會求大勝,卻不會求安穩,更不是那種會先將自己立於安全之地的人——他若是這樣的人,這一番就不會出擊了。」
郭威還想再說,但看看慕容春華,再看看楊涿,便忍住了。
張邁聽了手下的辯論,仰天看著天際一片烏雲,好久好久,終於道:「春華說的不錯,楊易為人不惜身,可是他不愛護他自己,我們卻不能不愛護他!我寧可暫時拋卻北庭,也不能失去楊易!」
諸將聽了都為之感動,李臏不敢再勸,卻道:「元帥若定要去援,不可輕進,必須以大軍層層北推,以免重蹈馬將軍之覆轍。」
張邁道:「這個我自然知道。」抽點了三萬精兵,以石拔為前鋒,楊涿為副先鋒,隨時準備動身。
李臏問留守者聽誰號令,張邁道:「郭師庸主西,抗回紇,慕容春華主東,對付契丹,大軍總動向以郭師庸為主。你們不要出擊,守好營寨城池,等我去救了楊易就殺將回來。」
郭威望著大軍出動的方向怔怔出神,馬繼榮剛好在他身邊,問道:「郭將軍,在擔心榮公子麼?」
馬繼榮沒見過柴榮,卻也聽說了郭威和柴榮相認的事情。
郭威道:「榮兒隨楊都督北上破敵,我雖然擔心,但他是為國家出戰,無論生死都是一份榮耀。我現在擔心的卻是我們的軍勢……」
馬繼榮道:「將軍怕元帥也遇到伏擊麼?」
現在楊易失陷,如果張邁再遇到伏擊,北庭的唐軍可就拿不出力量再去增援了。
郭威沉吟著,道:「契丹要圍困楊都督,所用兵力至少在兩倍以上,若要圍困元帥,所用兵力必得更多。元帥精通圍點打援之術,只要一路小心,我看未必會出事,只是……」
「只是什麼?」
郭威沒回答,這時李臏已準備率諸將回北輪臺城與郭師庸交接,郭威卻忽然去向李臏請命,說要追上張邁有要緊話說。李臏想了想,便答允了。
郭威騎著張邁所賜的汗血寶馬,追出了十餘里,追上了張邁,挽住了他的馬頭,道:「元帥,我有幾句話要說!」
張邁讓大軍繼續前行,自己卻停了停馬,問道:「什麼事情?」
郭威道:「末將斗膽,想請元帥借一步說話。」
張邁微一沉吟,道:「好。」跟他到了一棵大樹下,近衛都離了好遠,郭威這才道:「元帥,這次的事情,也許是一個三重陷阱!」
「三重陷阱?」
「對!」郭威道:「此策貌似是要殺楊都督,其實,卻是為了引出元帥你!」
張邁道:「你放心,我不會那麼容易中伏的!我也計算過,以契丹與回紇的兵力,除非他們已經將楊易擊破,否則斷難在保持對北輪臺城威脅的同時圍困我們兩人。」
郭威道:「可是如果契丹人的目的仍然不在元帥呢?」
張邁一怔,郭威道:「如今胡虜佔據了主動——這一策,雖然可以是圍點打援,但同樣也可以是調虎離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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