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曹議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頭遠山老虎忽然出現在敦煌城外!虎嘯一發,整個沙州地動山搖,百姓紛紛奔出城外,匍匐在老虎腳下高呼萬歲,而他自己卻孤家寡人躺在空落落的節度使府內,一種恐慌將他拖入了一個黑暗的深淵中,他想叫,卻叫不出聲來!腳動不了,手不斷地抓著,抓著,似乎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卻什麼也抓不到!
「老爺,老爺!你別嚇我啊!」
終於,一陣針刺的劇痛之後曹議金大吼一聲醒了過來,才發現妻妾兒子都已經圍在了床邊,兒郎們鬆了一口氣,女人們則哭哭啼啼:「老爺,你嚇死我們了!」
曹議金只感口乾舌燥,卻說不出話來,直到妻妾服侍著他,灌進了湯藥之後,這才精神漸復。
可是,這個節度使府曹議金住得不爽利了,悶了兩天後,他便讓兒子們將他搬到靈圖寺去,在靜謐的禪房中聆聽暮鼓晨鐘,他的一顆心才算慢慢定了下來。
「元德、元深。」
「孩兒在!」
曹議金猶豫了一會,尋了個藉口,將曹元忠支開了,然後才握住兩個兒子的手,道:「咱們曹家,咱們歸義軍,也許要遇上空前未有的絕大危機了!」
曹元德默默點頭,曹元深卻道:「父親是說安西軍攻克龜茲的事?」
「還能有其它嗎?」曹元德冷冷道:「他們能這麼快就滅掉龜茲,就有可能吞併我們。看來之前變文中轟傳的軍力並非虛言,也許安西軍真能一漢抵五胡呢!」說到「一漢抵五胡」,曹元德竟然自己被自己說的話震了一下。歸義軍的戰鬥力可從來就沒這麼強過!
「但咱們與龜茲畢竟是不同的。」曹元深道:「我們和他乃是同族,再說又剛剛結為盟友,聽馬繼榮的敘說,那位張大都護也是十分仁義的賢君,我想他就算得到了安西,也未必會繼續東進吞併我們沙、瓜二州吧。」
「馬繼榮!」曹議金鼻孔之中重重出了一聲氣來:「我現在可有些懷疑——他的心,真的還在於闐麼?」說到這裡,曹議金長長一嘆:「我錯了,我錯了啊!當初實在不該放任安西的使團在境內大肆散播那,如今河西漢民對安西軍已生信任,對張邁生了景仰,今後的事情可就更加難辦了。唉,現在想來,他們這麼做顯然也是有所謀而動!唉,靈俊禪師啊靈俊禪師,我真是後悔沒有聽你的勸告。」
——————————再接著,安西軍如何打敗龜茲軍的訊息也越傳越多,張邁攻略龜茲的整個佈局也變得越來越明晰!
雖然張邁並未公開宣佈他的整個計劃,但龜茲已取,骨咄既敗,明眼人回過頭來再看之前發生的種種事情,要做事後諸葛亮便不困難。
「厲害啊,厲害啊!」慕容歸盈道:「看來他這盤棋從取下疏勒之後就已經開始布了。假意與回紇講和,還有那個什麼箭術擂臺,全部都是障眼法!當初我認為他與我們結盟意在夾擊回紇,誰知道張邁他根本是從一開始就是打算獨力打下龜茲的!」忽然心中一動:「若是如此,那他與我們結盟,為的又是什麼?」
這員老將忽然悟到了什麼,虧他已過耳順之年,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後心理承受力已經極強,但想到了那件事情後一顆心臟還是猛地狂跳了兩下!
慕容騰在旁道:「這個張邁太可怕了!看來他不止要龜茲,連焉耆也想收歸囊中!」
「焉耆,焉耆……」慕容歸盈喃喃道:「現在還說什麼焉耆!孩子啊,你的目光,難道僅止於此麼?」
慕容騰不甚明白地看著乃父:「父親是說,他還有更長遠的謀劃?」
「那當然!」慕容歸盈道:「現在焉耆雖然還沒攻下,但安西方面的攻略,對張邁來說應該已經接近尾聲了,而他下一步要吞併的地方,顯然卻是在幾個月前就已經開始佈局了啊,天可憐見,我們卻都還矇在鼓裡頭呢!直到現在才看破他的意圖,卻已經晚了!」
慕容騰心頭一震,然而卻還是有些惘然:「孩兒不大明白……」
「你還不大明白?」慕容歸盈道:「他的下一步……」這名老將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慕容騰臉色微變:「難道他還要吞併沙州、瓜州?」
「不!」慕容歸盈道:「不是沙州、瓜州,而是整個河西!而且他不止要地——他更要人!要人心,要民心!」
慕容騰雙眼瞪得如圓環一般,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慕容歸盈喃喃道:「那你還記得麼?裡頭不是有提到張邁給安西軍定的四大目標麼?在此戰之前,我還以為他只是拿來激勵人心,但現在看來,他既然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攻下龜茲,那麼就應該有這個器量與魄力了。」
好久,好久,慕容騰才回過神來,道:「這麼說來,我們可得防著他們了。」
慕容歸盈瞥了兒子一眼,忽然長嘆了一聲,心道:「騰兒的資質,終究只是中等,守成堪堪好,卻還做不來大事。」但卻沒有道破打擊兒子,只是嘿嘿一笑,道:「咱們防他們幹什麼!張邁若無意於河西,對咱們固然沒有影響,若有意於河西,卻正得借重我們慕容氏的力量。接下來這場對弈,我們慕容家是穩居不敗之地!滕兒,不要著急,不管局勢如何發展,都只會對我們更加有利!」
便在這時,沙州方面傳來了曹議金的召喚——要慕容歸盈火速趕回沙州商議要事。而且派來請慕容歸盈的竟然還是曹元深!
見曹議金竟然派了兒子來請自己,慕容歸盈就知推脫不得,問道:「沙州那邊是出什麼大事了?」
曹元深道:「安西軍又派使者來了。」
慕容歸盈一驚:「不會吧,算算日子,法信大師現在應該還在路上,還沒回到疏勒才是。」
「不是疏勒來的使者,」曹元深道:「是從龜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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