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四章 自強而後國強

這晚郭師庸輪值,張邁正要歇下,如今大勝之餘,他也不用擔心胡軍夜攻,忽然石拔來了,說請他出去喝酒。張邁笑道:「府中就有酒,何必出去?」

石拔說道:「在家裡喝酒,沒那氣氛。」

張邁不由得莞爾:「小石頭如今也學會一點生活情趣了。」便換上便服,跟郭汾說自己要和石拔出去喝酒,如今郭汾的肚子已經挺了起來,道:「現在?還有酒家開門做生意的麼?」

疏勒的酒館茶館在圍城期間也沒有全部停止營業,但所有店鋪做生意的時間都集中在白天,一到黃昏就大多關閉了。張邁笑道:「總能找到一家肯做我們生意的吧。」

郭汾要增加衛護人馬,張邁道:「有小石頭在呢,我們兩個聯手,就是在千軍萬馬之中也能殺進殺退,對吧,小石頭?」

石拔連連點頭,郭汾卻呸了一聲說:「吹牛。」暗中卻還命人悄悄跟去:「如果沒見到什麼事情就別現身,不用擾了特使的興致。」

張邁和石拔、馬小春配了橫刀,從小門出了欽差府,一路沿著東西大道,走了一段轉入小路,張邁身份特殊,平日一動周圍衛護動輒百數十人,雖則威風八面,卻少了許多做小市民時自由自在的樂趣,這時和石拔兩個人夜裡走踏這座被自己攻下又守住了的城市,心中自有一番感慨。

他對城中哪處可以攻、哪裡處可以收幾乎瞭若指掌,但對哪裡有小酒家卻不清楚,還是由石拔帶著,道:「我知道有一家小店,店面雖小,賣的葡萄酒特別好喝。去年冬天常和我大哥在那裡喝酒禦寒。」

那小酒店卻在城東,離欽差府有好長的一段距離,兩人穿街走巷,走著走著,忽聽不遠處隱隱傳來哭聲,張邁皺眉道:「眼下我軍大勝,全城上下人人歡喜,怎麼卻有哭聲?是戰死將士的家屬麼?還是俘虜?」走了過去,來到一處廢墟前,卻是七八座上次天方教屠教行動中燒燬的房子,七八座房子連在一起,形成一片不小的平地,周圍都是房子,這裡便如藏在市井中的一個小廣場一般。

這時卻聚著兩三百人,點著二十幾盞油燈,相對垂淚,低聲嘆哭。

張邁皺了皺眉,心想:「這是什麼人?」手按橫刀,靠近斷壁頹垣,那些人也沒派人看守,張邁靠近了一望,在燈火中瞧見是些老人,隱約見到其中一些面目似曾相識,再聽幾個人說話的口音,卻都是唐軍民部的老部民了,心中一寬:「原來只是耆老們在此聚會敘舊。」

還在新碎葉城時,每到晚上無事,人們偶爾也會到屋外空曠處聚坐閒聊,所以張邁也不以為異。

兩三百人中有七八十個老人,另外有一百來個孩子,更有幾十個壯漢,當是他們的子侄,剩下的就是一些婦女。張邁既然來了,就且聽他們說些什麼,卻聽耆老們絮絮叨叨,說些家常,講些過往,談起新碎葉城時的日子,談起燈下谷時的日子,談起怛羅斯時的日子,最後終於講到眼下,卻個個都盼著戰爭早些結束。

張邁已經從他們說話的聲音中認出了七八個相識的父老,那些壯漢更有好些是張邁的親兵,覺得自己在這裡竊聽不太禮貌,正想要不要出去相見,卻聽一個做過俘虜的老人說起了在回紇軍中的見聞,一漏嘴,說到了龜茲牧民說契丹人已經進入高昌的訊息。

有人驚呼:「契丹……是滅了我們大唐、佔領了中原的那個胡種麼?」

張邁吃了一驚,心想:「什麼?契丹滅了我大唐?這是哪裡傳來的謠言。」在他印象中大唐好像不是亡在契丹的手裡,而且契丹人好像最強大的時候也就在黃河一帶打來打去,佔領的地方貌似也沒越過燕雲十六州啊,大唐被契丹滅亡,中原北契丹佔領,這可從何說起?

但場中老者紛紛叫道:「噓——這話也說得的麼!」

那些壯漢卻都驚詫起來,問他們的父祖是怎麼一回事。老人們被逼不過,這才說出了這段時間在疏勒城中潛流暗傳的那幾個訊息,其中最震撼的莫過於大唐已經滅亡!

張邁在斷壁後面聽得心中駭然,他駭然的不是訊息的本身,早在下疏勒時,他就已經從東面遷徙來的明教教徒處聽說了這個情報,他和鄭渭李臏細細審問這些明教教徒,覺得他們不似作假,可是有一些情報,卻和張邁記憶中有所不同,也不知道這些牧人聽到的訊息本身就有誤,還是這個世界的歷史與他記憶中的歷史有所出入。

不過這時候張邁吃驚的,是「大唐滅亡」的訊息,居然在疏勒城內流傳了這麼久又這麼廣泛!而自己卻毫無察覺!

從那些老人的反應看來,他們根本就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了,甚至一些青年兵將臉上也無詫色,張邁回頭看了石拔一眼,藉著月光見他臉上也沒有驚訝之色,心想:「這個訊息,小石頭也是聽過的。哼!李臏的耳朵是聾了還是怎麼,竟然連這麼重大的變故都沒發覺!」

卻聽場中響起了抽噎的聲音,方才是老人們懷舊而哭,這時卻是一些初次聽說此事的青年士兵忍不住痛哭起來,他們的父兄一邊安慰,一邊對他們說:「這個訊息,你們知道就好,千萬不能傳出去,免得影響了本城的軍心民心。」

張邁再也忍耐不住,挺身出了斷壁,步步走近,道:「你們這樣子,就不影響軍心民心了?」

二十幾盞燈一起抬了起來向他照耀,十幾個認得他的人齊聲驚呼:「特使!」幾個親兵當場單膝跪倒,行了軍禮,好些父老也匍匐在地,心中惶然。

張邁帶著石拔,走到中心,扶起眾父老道:「都起來吧,你們年紀比我大,我受不起。」這才坐下,道:「坐,坐,都坐!咱們說說話。」

眾父老侷促不安地,跟著張邁來的一隊士兵猛地從斷壁之後現身,嚇得老人孩子都叫了起來,張邁不悅道:「你們來幹什麼!」揮手:「我和叔伯們聊天,你們走遠些!」室輝領了命令,命人散了,卻是佔據周圍路口。

張邁從一個老人懷中抱過一個孩子,對父老們道:「大家別管他們,咱們聊咱們的。就像在新碎葉城,或者燈下谷時一樣。」

肖叔也在人群之中,說道:「特使,如今你已是數萬大軍的統領,一方諸侯,威震西域了,沒想到對我們這些糟老頭子還這麼平易。」

張邁嗤的一聲,道:「什麼威震西域,說得早了,再說我也不是一方諸侯。我也不會做一方諸侯。說好聽了,我是長安來的特使,但那也是祖上幾代人的事情了,其實我就是大夥兒的子侄,是在危難之中,蒙大家推舉出來領大家衝殺敵人、重建家園的一個領軍者——這才是我真正的身份!至於其他的名頭,都是虛的,都是假的。」

廢墟上許多青年將兵都聽得暗暗點頭,均想:「不錯!」

張邁因問肖叔:「肖叔,關於大唐滅亡的訊息,你是從何處聽來?」

肖叔知道瞞不得,當下將自己還做俘虜期間,有一日如何來了一群龜茲牧民和他們一起放牧,跟著他如何打聽東方的訊息,如何聽說大唐滅亡等一一和盤托出。

張邁一邊聽著,一邊推敲,忽然一拍大腿,叫道:「好薩圖克!那次劫牧場,我還以為我們是佔了便宜,沒想到卻是中了他的詭計!」

「什麼?」

張邁道:「將你們救回來的那次出擊,我猜回紇人有可能是故意放水,他們預先讓你們從龜茲牧民處聽到這些訊息,然後再故意讓你們被我軍救回城來,藉著你們的口,來散佈大唐滅亡了的訊息。因他知道,如果是用別的法子將訊息傳進來,比如射箭書,或者通過奸細散播謠言,都很難讓我們相信,但是藉著肖叔你們的口來告訴城中子侄媳女,那就誰都不會懷疑了。」

肖叔等驚得呆了,愕愕道:「這麼說……我們這群糟老頭子,是不知不覺間中了回虜的奸計了?」

張邁點了點頭,肖叔等忍不住嚎啕哭了起來,捶胸頓地,跪倒匍匐,叫道:「我們該死啊,我們該死啊,還以為是逃出生天,結果卻是胡人送我們回來添亂的,如今城中聽說過這個謠言的,少說也有幾千人了,那是幫了胡人的大忙啊!」

數十人一起痛哭,聲音驚動了周圍的居民,住在這一帶的多是唐軍的軍眷,也有一些新投誠的婦孺,或者受看管的奴隸,聽到聲音,便陸陸續續有人過來看是怎麼回事。王二嫂子、珊雅等都聞訊趕來。

室輝見來的人越來越多,進來勸張邁回府。張邁喝道:「慌什麼!這裡都是父老兄弟,會出什麼事!」

看著父老們哭成這樣,張邁急忙勸住,說:「這些是回紇人的詭計,怪不得諸位叔伯,再說,打仗靠的是堂堂正正之師,靠這樣的陰謀詭計,又有什麼用處?不見我照樣已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了?」

勸了好久,老人們才漸漸止住。張邁勸說的時候,王二嫂子等後來者也都從身邊的人處打聽明白了方才的事情,紛紛道:「原來如此!都是胡虜狡猾,無所不用其極,連老人家都利用,竟然用這麼卑鄙的手段來散步流言。」「對,不過有特使在,他們的這點陰謀詭計又哪裡能得逞?」王二嫂子更道:「對,對,他們非但不能得逞,反而將咱們的叔伯父祖們送了回來,我記得當時我們還劫了他們千百頭羊馬呢,這就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場中大部分人都笑了起來,肖叔等的情緒這才漸漸平復。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近前道:「特使,這麼說,大唐滅亡的訊息,是假的了?」

張邁招他近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誰家的孩子?我看著你有些眼熟。」

那少年道:「我叫田瀚,是田浩最小的弟弟。」

田浩是張邁十個近衛之一,當初張邁才到新碎葉城時,郭師道撥給了他十個近衛,那是張邁第一批手下,唐仁孝、溫延海、劉黑虎、慕容暘、賀子英與這個少年的哥哥田浩都在其中。這一批人,自然而然就成了張邁嫡系中的嫡系,如今幾乎個個都升到校尉以上了。

張邁拉了田瀚坐在自己身邊,拍了拍他的背脊,道:「回紇人傳了這個訊息來,是要打擊我們的軍心——那是可以肯定的了。不過,要是真如他們所說,長安真的被胡虜攻陷了,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田瀚想也不想,就道:「那特使你就帶領我們,大夥兒殺回去,驅逐胡虜,奪回長安!」

這不過是一個十幾歲少年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卻說得周圍數百人無不動容,石拔叫道:「好小子!有你的!」

張邁也忍不住放聲大笑,道:「殺回長安?我們能夠嗎?」

「我們當然能夠!」田瀚道:「我們在新碎葉城時,才幾千人,現在可有幾十萬人了呢!幾千人能夠殺到這裡,攻佔疏勒,幾十萬人,怎麼不能殺到長安區!」

他的聲音猶自稚嫩,但周圍的青年卻都聽得熱血沸騰,室輝本來呆在斷壁之後,也忍不住出聲響應。

肖叔老淚未乾,這時也喃喃不斷:「不錯,不錯!就算長安真陷落了又怎麼樣,咱們能夠驅逐回紇,奪回疏勒,為什麼就不能驅逐契丹,奪回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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