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三章 疑慮

張邁忽道:「李臏,你怎麼盡說好處,為何不說哈桑提出來的條件?」

條件?還有不好的條件?

所有人都朝李臏往來,他知道接下來的話這些悍將多半不樂意聽,卻還是說了出來:「哈桑要我們在疏勒建國之後,向他們稱臣,做薩曼的附屬國。」

諸將都為之一怔,會場靜了下來,好一會沒有聲音。

石拔第一個叫了出來:「什麼?要我們做他的附屬國?我們堂堂大唐男兒,怎麼可以去向胡虜稱臣?狗屁!」

奚勝一喝:「石拔!你說什麼!這裡是什麼地方!容你說粗口!」

石拔憋了一下,低了低頭,卻還是道:「不行,不行!我們明明是打了勝仗的,都將薩曼人打得抬不起頭來了,為什麼還要反過來,去做人家的奴才國?不行,不行!」

李臏道:「也不是真的附屬,只是名義上的附庸而已,薩曼出動這麼大的軍隊遠征,若是無功而返,對國內、對屬國該如何交代?這是給他們一個下臺階。至於我們疏勒內部的事情,該怎麼辦,我們還是怎麼辦。再說,如果我們稱臣的話,那麼在民事上就更容易和河中連為一體,商路也會更加暢順,這對我們接下來對內部的開發也是很有利的。等將來我們的力量強大了,若國力能與薩曼分庭抗禮了,再擺脫這附屬之名也不遲。」

會場上幾個中年都默默點頭,似覺得李臏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那正是老成謀國之言。

石拔卻叫道:「可我們不是大唐安西大都護府嗎?既然是大唐的邊藩,卻去向薩曼稱臣?往後長安問起來,我們怎麼辦?」

場中老成者都有些尷尬起來。其實在一些人心目中,對於大唐憧憬也是覺得是口號多過是事實,非常真誠、毫無保留地相信張邁在公開場合中說的那些話的,整個會場只怕就只有石拔一個。其他人,對張邁所宣揚的大唐理想大體上在半信半疑之間,安西唐軍能夠走到現在,大唐理想固然也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更多的是由於戰場上的不斷勝利。

李臏道:「這也是權宜之計。我聽高昌那邊來的人說,歸義軍據有千里之地,百萬之民,可也向那邊的回紇稱臣。而中原那邊,也沒怪罪他們,反而因他們能夠守住疆土而降旨嘉獎。所以我們若是迫於形勢,委曲求全,長安那邊應該也會體諒我們的。」他就像對著一個孩子在循循善誘一般。

石拔一奇:「歸義軍?」

李臏道:「嗯,是敦煌那邊的邊藩,同屬隴右,和我們差不多。不過他們的實力比我們強多了。」

石拔道:「東方有訊息了啊,怎麼沒聽你們說起過?」

李臏眼皮垂了垂,東方那邊的訊息,可不止是好訊息,他沒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下去,卻道:「總之一個虛名,卻能換來至少數年的和平,這是極其難得的事。等咱們休養生息兩年,緩過勁來,以後再另作圖謀也不遲。」

奚勝心道:「向薩曼稱臣,可不止一個虛名這麼簡單。這裡頭有利有弊。但李臏的主張也不是沒有道理,眼下我軍軍威盛大,卻是外強中乾。內部有一大堆的問題等著處理,如果一個應對不善,這座看似輝煌的大廈隨時都會垮塌,這件事情,可真是為難得很哪。」他崛起於基層,是唐軍將領之中較有思想的人物,看得也頗為深遠。其他如唐仁孝等也都各有考量,默不作聲。

只有石拔口無遮攔:「好吧,我也聽不大懂,不過我聽特使的,特使只要點頭,那我就沒意見。」

他是會場上資歷最淺的一人,且郭太行等也向來認為他只會衝鋒陷陣,籌謀大事時內心並不尊重他的意見,但這時被他一說,卻都齊齊向張邁看來,都道:「不錯,咱們都聽特使的。」

張邁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那是一張張期待著自己負責的臉。

位高權重,有時候遠不是一種享受,更是一種責任,乃至枷鎖。

以前郭師道還在的時候,自己有時候也偷偷懶,將責任卸到郭師道肩頭上去。張邁有什麼建議時還能天馬行空,看看郭師道的意見再作定奪,但現在,他的一句話說出來,就可能是定論了。

沉默了一會,張邁才道:「先和哈桑談談吧,看看他的誠意如何。畢竟哈桑也只是一個大將,而不是薩曼的國主,有一些事情只怕也不是他能獨立下決定的。我們稱臣與否,將來我們派使臣前往布哈拉時,再與奈斯爾二世當面談。」

————————————————————————會議散了以後,諸將各自歸營。石拔要去輪值時,郭洛卻讓他回家,道這一次他作戰辛苦,放他三天假。

石拔叫道:「現在大敵還沒退走呢,我不要放假。」

郭洛笑道:「你就放心回家吧,若有戰事時,我會派人去通知你,不會把你落下的。」

石拔這才答應。他如今也是都尉了,功曹論功行賞,有司便撥了一座府邸給他居住——卻是以前疏勒大將莫蘭特的舊邸。

石拔剛剛又立了一大奇功,如今他在軍中聲威之盛已是直追楊易,加上滿城誰都知道他是張邁嫡系中的嫡系,心腹中的心腹,所以誰都來巴結他,才到家,就看屋裡堆滿了禮物。老婆奈氏本來正笑吟吟地清點東西,見到老公撲了過來,幸好石拔天生神力才抱得她動。

見到滿屋子的東西,石拔道:「我告訴你幾次了,別亂收人家的禮!」

「我沒有亂收!」奈氏道:「這個梳妝盒是特使夫人送來的,這些布匹郭少夫人送來的,還有這個兩匹絲綢,是我哥哥派人送來的……」不是唐軍的高層,就是親戚朋友,「特使夫人、郭少夫人那邊,我都回禮了,我哥哥那就不用客氣了。至於一些明顯是來巴結的,像莫賀那些人,我就都退回去了。有我當家,你擔心個什麼呢!」

奈氏頗有乃父乃兄之風,算賬清楚明白,石拔這才轉為笑容,夫妻倆相攜入內,免不了親親我我,晚間石拔老摸著奈氏的肚皮聽,埋怨道:「咱們和特使一起成的親,你看特使夫人的肚子都鼓起來了,怎麼你老沒動靜啊。快給我生一兩個出來啊,以後我回家也有兒子玩。」

奈氏笑道:「你曉得什麼。我告訴你。」壓低了聲音道:「我聽說啊,特使夫人那個肚子,成親的時候就有了,人家那是奉子成婚的。不過對外裝著不知道而已。」

石拔奇道:「你哪裡聽來的?」

奈氏笑道:「這你就別管了,反正我們女人圈裡的風,吹來吹去的,哪有什麼秘密?不過呢,最近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問你,可你一直在營中,我等不到你回來,可著急死了。」

石拔問:「什麼事?」

奈氏又把聲音壓低了些:「我最近聽說東方傳來一個訊息,道大唐滅亡了,是不是真的?」

石拔大吃一驚:「你……你聽誰胡說的?」

「這很多人都在傳呢。」奈氏道:「現在城內聽說此事的,少說也有幾千人,女人和老人間傳得最厲害,開口就是:我有個秘密和你說,不過你千萬別告訴別人……個個都當做秘密事來說,卻又不敢公開講,大家心裡都憋得慌。石郎你跟我說說,這究竟是不是真的?」

「那當然是假的,流言!流言!」石拔叫道:「你以後別信這些東西。」

奈氏就不大敢說話了,但過了一會,還是忍不住,道:「郎君,不是我逆你的意思,不過我這些天打聽得這些話,真不像假的,要是流言,不會傳得這麼真。若是真的事情,你不理它,它仍然在。我看,我們還是得及早應對、及早打算才是。」

「應對?打算?應對什麼?打算什麼?」石拔有些不耐煩。

奈氏壓低了聲音道:「郎君啊,滿城誰都知道,你是特使的人啊,特使他巍然不倒時,你自然風生水起,但他要是……要是地位有所動搖,那咱們的日子也會跟著不好過,眼下大唐滅亡這件事情,萬一是真的,受影響最大的可就是張特使。他可是長安來的特使啊,雖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聖旨魚符,但總歸是頂著欽差大臣的名號,但要是大唐滅亡了,他該用什麼來號令軍民呢?雖然他功勞卓著,但漢家有一句話,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諧。只怕這件事情要是坐實,對他多多少少會有一些影響。他是咱們的上樑,上樑一動,你也會跟著歪斜。所以這件事情,咱們得及早應對、及早打算。如果有機會,你得給他提個醒,或者想個辦法,把這件事情消解於無形。特使的地位穩如泰山了,咱們的日子才能過得順。」

石拔呆住了,這個少年從藏碑谷跟張邁出來時還什麼也不懂,這一年來南北征戰,武功日強,立下了赫赫戰功,連外族也都知道了他的聲名,但就他本人而言,其實仍是十分淳樸,很少將戰場之外的事情放在心上,直到這時,才在妻子的指點之下,開始去洞察這個濁世的世故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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