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蘭斯差不多,倫敦的初春依然春寒料峭,風雨悽悽。然而,等到讓人煩惱寒雨統統消失後,在一個陰冷無風的日子裡,「一場特別刺鼻、又濃又黑的煙霧」自上午10點鐘開始,降臨到這座城市的大部分地區。
短短48小時之內,充滿粉塵的煙霧已經轉變成為嚴重的霧霾事件,整個大英帝國的首都陷入一片陰沉中。由於缺少風雨,濃霧(霾)一直難以消散,籠罩在倫敦上空的汙濁空氣開始引發很多人在咽喉、心血管與肺部方面的各種疾病。兩週後,倫敦衛生部門宣稱這場嚴重的濃霧(霾)事件已造成至少6百人死亡。
就在整個倫敦陷入漆黑一片之際,繁忙的泰晤士河上也因大霧天不得不停運,河港部門告知往來的客貨船主,在濃霧消散之前他們必須一直停留在這裡。不過,70萬倫敦市民災難日的霧霾天裡,反而成為走商品私犯們的歡樂天堂。
拂曉時分,一艘來自漢諾威的雙桅商船藉助引水員的複雜指令,以及碼頭上各種港口霧燈的指引,通過河港狹窄的甬道進口,悄無聲息的向空著的12號碼頭靠攏。不多時,在商船的後甲板上,一個低沉而具權威的男人聲音在忙碌的船員中間響起:「全體注意!準備拋錨!」
於是,全體船員立刻按命令列動起來。這艘名叫「快樂海馬號」的漢諾威商船上一共有十一個水手和一名引水員,他們有的奔到大帆的索子那裡,有的奔到三角帆和主帆的索子那裡,有的則去控制轉帆索和卷帆索。
而那個低沉聲音的主人就是這艘雙桅商船的大副,菲爾德·托克。他是一個身材瘦長的年輕人,年齡約莫有25歲的模樣,有著淺藍色的眼睛和栗色的頭髮,外表給人一種極其鎮定和堅毅的感覺,那種鎮定和堅毅的氣質是隻有經過各種大風大浪與艱難險阻的人才能具有的。
不久之後,當船已靠近碼頭時,年輕的大副繼續喊道:「注意,準備收主帆,後帆和三角帆!」過了兩分鐘,指揮官的第三道命令已經下達:「收帆!卷帆!」話音剛落,所有的帆就都收了下來,「快樂海馬號」憑藉慣性慢慢的向前滑行,幾乎覺不到是在向前移動了。
此時的托克大副四下環視了一下手下船員們的工作,當聽到有人咳嗽時,便命令他戴上口罩,準備下到船艙裡休息;看到自己的命令已被迅速而準確地執行,大副便又轉過身,走到靠著碼頭一方的船舷,將手中的玻璃煤油燈高高舉起,繼而以逆時針方向持續晃動3次。
很快,雙桅商船的水手們順利放下船錨,並將船體前後兩處纜繩同碼頭連為一體。整個船身尚未平穩,一個手持文明棍,頭戴高筒帽的中年紳士迫不及待就沿著船邊剛剛放下的弦梯,以水手般敏捷的動作爬到雙桅商船的甲板上。
大副菲爾德·托克看見來的客人是自己熟悉的英國貨主,立刻摘下自己口罩和帽子,朝著高筒帽紳士那邊走過去,在路過一名船員面前時,大副暗示後者應該先行離開。
那位英國貨主名叫惠斯特-莫雷爾,一位隱藏在倫敦的大走私商人。至於他的客戶,就是這座歐洲第一大城市的古老貴族和新興富裕階層。為倫敦的10到12萬的有錢人提供優質上乘的法國葡萄酒,也屬於莫雷爾先生的重要使命之一。
從老皮特時代開始,為扶持英國本土的威士忌、白蘭地、琴酒、啤酒與杜松子酒的發展,限制法國波爾多紅酒對國內市場的衝擊,議會內閣下令對原產法國的葡萄酒徵收50%的高額關稅。等到了小皮特執政時期,關稅已飆升到200%的徵收。這意味著1瓶2磅裝的高階波爾多紅酒(價格為普通紅酒5到6倍),其離岸價格平均為5裡弗爾(先令)。等到通過一系列正常途徑進入英國市場後,由於200%的關稅,導致其成本一下子變成了15先令(裡弗爾),如果再算上運輸與經營成本等,一瓶法國南方的上等紅酒竟然需要20先令,整整1英鎊。
一英鎊一瓶的紅酒,即便是波爾多酒水中的上品、精品,那也同樣屬於天價。對於那些一貫喜好將法國高檔紅酒擺設於自家豪華宴會(舞會)上的英國貴族和城市紳士來說,這種慘無人道的高稅率,根本就是一種慘無人道的痛苦折磨。
尤其是那位親自簽署了針對法國紅酒徵稅令的小皮特首相,後者每天至少消耗5瓶法國高檔紅酒,這意味著單單在酒水支付這一項,唐寧街10號的首相官邸每月需要150到200英鎊,相當於一個倫敦中產家庭全年的收入。也正是這一嗜酒緣故,使得年薪高達6千英鎊(或許更多)的小威廉皮特首相,依然是債臺高築,負債累累。1793年的英國首相小威廉皮特的收入,放到21世紀差不多為年薪60萬英鎊。而這一水平,相當於時任英國女首相特蕾莎-梅待遇的4倍。
在這種情況下,從法國波爾多港口向英國走私紅酒的貿易航線就隨即孕育而來了。事實上,從18世紀50年代年開始,波爾多的紅酒商人幾乎都參與過走私。等到大革-命之後,這種走私貿易航線反而變得越發紅火。
波爾多的酒商們將釀造的中高階紅酒,以遠遠低於正常出口價格,僅為2裡弗爾一瓶(2磅裝)的價格,大量批發給那些可以成功躲避法英兩國的海關,順利穿越英吉利海峽的走私船。抵達英國後,商船主再賣給英國走私商人,藉助後者的渠道網路,成功流入倫敦及其周邊成千上萬的富有家庭中。
而此時,每一瓶波爾多上品紅酒的零售銷售價格最要15先令(等值於裡弗爾),比起正常渠道進口的20先令一瓶法國紅酒,要便宜至少三分之一。
1790年8月,還是稅務檢查官身份的安德魯就在波爾多整頓過當地海關,並給波爾多大大小小的酒商們開具了一份高達800萬里弗爾的補稅清單,搞得吉倫特省首府好一陣雞飛狗跳。期間,安德魯在中飽私囊,極大豐富了自己荷包的同時,他也順便整死了波爾多的大包稅商。自始至終,安德魯沒有完全制止對外走私紅酒的考慮,而是以國家和法律的名義,為巴黎議會和自己斂財。
3個月後,巴黎稅務檢察官率領他的香檳混成團離開加龍河北上,而波爾多的紅酒商人與走私船主們再度恢復到以往常態,並將原本應該屬於巴黎的那一份共同分享了。當然,屬於安德魯的那一份紅利依然維持到1793年……
「原來是你呀,菲爾德?」中年商人直到走到年輕大副的面前,這才認出對方,他環顧四周喊道:「出了什麼事?我的老朋友,萊克勒船長怎麼不來了?」
「真是太不幸了,尊敬的莫雷爾先生!」托克將摘下的帽子捏在面前,他解釋說,「太不幸了,尤其是對我和其他船員!兩天前,在經過奧爾德尼島(英吉利海峽入口)附近時,快樂海馬號永遠失去了我們勇敢的萊克勒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