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庭審的前一天(下)

臨近黃昏,羅尼亞宮花園裡依然遊人如織,環形走廊裡的商店仍在營業,生意紅火。男男女女結伴而行,他們圍著大片盛開著五顏六色的瑪格麗特(法蘭西菊)在歡歌笑語;吵鬧了一天的股票經紀人把領結扯到一邊,開始欣賞那些穿著輕薄夏裝的年輕女孩;流動小商販從妓-女身邊穿過,他手腳不乾淨在捏上一把,女人故意發出的尖叫聲吸引了不少喝咖啡的男人。

這是春季最美的一個下午,每棵植物都向大地發出芬芳,每隻雀鳥,或棲息在樹枝上,或跳躍在荊棘裡,都向大自然唱出讚美愛情的詩歌。

站在羅尼亞宮主樓陽臺上的奧爾良公爵很是享受這裡的良辰美景,聽任腳下臣民的歡呼聲,讓和暖陽光肆意打在他的臉上,彷彿沐浴在上帝的聖光中。

良久,當屋外侍從敲響房門時,公爵才從夢幻中迴歸現實。

秘書拉克洛走了進來,他聽到屋裡主人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希望能站在杜伊勒裡宮接受民眾的歡呼!路易十六不配擔當法蘭西的國王。」

唯有在忠誠的拉克洛面前,奧爾良公爵才能直言不諱傾述自己的抱負。

「不,我的殿下,您應該住在凡爾賽,杜伊勒裡宮太小太受拘束,容不下您的雄心壯志。」忠犬不動聲色的拍起馬屁。

八年前,拉克洛偶爾結識到奧爾良公爵,他就成為後者的心腹秘書,一直秘密推動奧爾良家族摘取路易十六的頭頂王冠,其中包括:

1785年,導致安託瓦內特王后名譽掃地的項鍊事件;

1787年,鼓動公爵支援司法宮的法官對抗凡爾賽宮廷;

1789年,說服奧爾良公爵拋棄第二級的貴族身份,主動加入到三級議會;

同年7月,鼓動德穆蘭號召民眾起義,進而攻佔巴士底獄。

這些都是拉克洛策劃的一系列精彩傑作。

按照拉克洛的下一步計劃,奧爾良公爵會在10月巴黎女暴民衝擊凡爾賽宮,趁亂殺死路易十六夫婦時,於巴黎宣佈自己出任法國攝政王,維持國家法紀。怎料計劃出了偏差,公爵不慎向一個情婦洩露了訊息,而後者將此事當做榮耀四處傳播,導致拉法耶特的巴黎自衛軍提前趕往凡爾賽宮為路易十六解圍,避免了事態的進一步擴大。

一步錯,則步步錯。

拉法耶特很快鎖定了攻擊凡爾賽宮的幕後者,處於維繫國內和平的考慮,司令官沒有懲治這位尊重的公爵殿下,但在私下裡聯合米拉波與塔列朗,將不安分的奧爾良公爵勸說去英國擔當王室特使。儘管拉克洛在一旁竭力反對,但公爵本人還是經受不起眾人的威逼利誘,履行了這份吃力不討好的外交使命。

等到1790年3月,奧爾良重返巴黎後,他才發現自己上了大當,十年以來積累的好聲望居然在不到半年時間裡被消耗殆盡,貴族們一如既往的不屑國王堂兄第種種討好長褲漢的無恥,他們寧可相信懦弱的路易十六,也不願意卑鄙的陰謀者能夠得逞;國會議員們同樣鄙夷公爵貪生怕死,不敢直面暴民,卻以特使名義逃亡外國避難;至於拉法耶特、米拉波、塔列朗等人許諾的布拉班特(今比利時地區)的國家元首,早已成為鏡花水月。

懊悔之下,奧爾良公爵的髮際線上升不少,好在身邊的拉克洛始終忠實於自己,任勞任怨的在巴黎各階層裡努力扭轉自己的形象。

「就在午後,波爾茲與兩名包稅商來這裡拜訪我,但我藉口身體不適拒絕了,不過他們留下了一張10萬里弗爾的現金支票。」說著,奧爾良公爵從抽屜裡,拿出那張支票,放在桌案上。

拉克洛笑道,手指支票的數字說:「10萬遠遠不夠,必須6千萬裡弗爾,甚至1億裡弗爾才能值得公爵殿下為包稅商求情。」

「一個億?」公爵驚訝的道:「他們拿得出來嗎?」

秘書毫不遲疑的回道:「綽綽有餘,這是安德魯和我在司法宮裡精細核算的數字,肯定會讓吸血鬼們割肉心痛,但絕不至於傾家蕩產。」

「安德魯,安德魯-弗蘭克。」奧爾良公爵嘴裡唸叨著這個名字,「他願意效仿喬治-丹東那樣向我獻上忠誠嗎?」

「目前只是各取所需的相互協助,我的殿下。」拉克洛指出公爵的語病,事實上,丹東也不曾發誓效忠奧爾良公爵,無論是公開場合還是私底下。

畢竟,效忠憲法與捍衛法律才是律師們時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在心底,奧爾良公爵十分厭惡那些裝模作樣的律師,比起待價而沽的婊-子們還不如,至少後者拿錢就能立刻上床辦事。而從不嫌錢多的律師張嘴閉口總冠以法律的名義,一切要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但怨恨歸怨恨,公爵卻離不開這些變色龍,尤其是那些前途看好的年輕人。拉克洛曾明確表示安德魯絕不看好路易十六,因為年輕律師說過:「當日在凡爾賽宮,國王拒絕騎上戰馬時,就已經失去了安德魯的效忠。」

想到這裡,奧爾良公爵將桌面上的支票拾起,隨手遞給自己的秘書,「替我交給安德魯,作為祝賀他明天獲得庭審勝利的賀禮。」

……

「譁…譁…譁」,晚飯過後,安德魯一直躲在閣樓裡,對著眼前的支票愛不釋手,只為讓美妙聲音一遍又一遍的在自己耳邊響起。不錯,這張可以隨時兌現的小可愛是拉克洛親手交給安德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