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訴訟就是一場戰鬥(上)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兩次在法學院學習時,導師們都反覆告誡說,訴訟就是一場戰鬥,法庭就是戰場!安德魯對此深以為然。

在接手案件的當晚,趕往諾威法官的家。那是一座位於聖路易島的別墅。這是一座極致奢華的莊園,散發著渾然天成的貴氣,15世紀以來的古典韻味從內到外。同樣的,附近的鄰居個個非富即貴。

維諾法官是個臉色紅潤,胖敦敦的50多歲男子,手腳肉嘟嘟的,或許之前擔當過近20年檢察官的緣故,早就在法庭上練就了一副洪亮的大嗓門。

「你真的確定接下巴貝夫的案子?」法官再次確認。他話音未落,就聽見書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安德魯抬頭一望,只見穿著一件粉紅色絲質連衣裙,全身珠光寶氣的女主人端著盛有兩杯咖啡的拖盤,推開門款款走了進來。

維諾立刻起身回頭,從年輕妻子手中接過兩杯熱騰騰的咖啡,一杯遞給安德魯,一杯留在面前。老男人拉著年輕妻子的柔滑小手,溫柔吻著她那嬌嫩的面頰,低聲祈求最好一小時內不要再進書房。

主客一人一杯咖啡,隨意自斟自飲,這是維諾法官喝咖啡的粗獷做風,很不貴族範兒,卻讓安德魯感到格外親切,如同再度穿越回21世紀的某個街頭咖啡角。

臨走前,法官夫人有意無意挺起傲人胸脯,朝英俊客人使了個眼色,指間揚起一張紙條,一搖一擺的轉身而去,將她那婀娜多姿的身材展現的淋漓盡致。

然而,法官夫人那大膽高挑的舉動,讓安德魯多少有點難堪。心中腹誹道:「不過想敲詐我兩首撐場面的小詩嘛,何必搞得像姦夫淫婦對街頭暗號那般神秘,嚇得小心肝撲通撲通直跳。難道,或許……」他趕緊將目光駐留在香氣四溢的咖啡杯上,竭力把心中急速攀升的邪念先壓一壓。

妻子與學生那不動聲色的互動,主人維諾都盡收眼底,法官心中沒有絲毫嫉火怒氣,相反的,他覺得自己擁有一位令世人羨慕嫉妒的漂亮妻子而感到無比幸福。在巴黎,高貴男士的妻子必然能擁有眾多的追求者,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而安德魯,他為法官夫人所做的幾首詩歌,令她在眾多貴婦沙龍中大放異彩,連帶法官本人也獲得無數好評。至於其他,維諾不願意再多想。

等到書房門再度關閉時,小律師才堪堪從各種誘人的香味中掙扎出來。迴歸正題,他繼續說道:「是的,我已經加入丹東法律事務所,而巴貝夫案將是我接手的第一樁刑事案。為司法公正,我想應該遞交一份辭職書。」

維諾法官微微頷首,不再發話,他默然閉上雙眼,看似在品味咖啡的香醇,實則在心中權衡利弊得失。

這幾年來,維諾代表司法宮的確曾為波爾茲等人保駕護航,但法官與包稅商之間並沒有太多交集,更多的是權力與金錢的等價交換。

但1789年的革-命以來,已實際掌握國家政權的制憲議會對眾多包稅商擁有的封建特權越來越不滿,以激進言論著稱的香檳大區(包括馬恩等幾個省)議員普利歐曾譏諷道:「吝嗇的包稅商每年只向國家繳納50萬里弗爾,卻能貪婪的徵收不低於300萬里弗爾的稅收補償,但倒霉的法蘭西卻要為彌補包稅商人野蠻徵稅引發的可怕後果,間接花費200萬里弗爾。」

普利歐議員曾在制憲議會發動一項表決,立即取締包稅制度。儘管該案太過激進遭遇保守右派與中間派(大資產者與自由派貴族)的集體否決。

然而,一些左派議員卻藉此成功推動另外一項提案:現有協議到期後,國家不再延續包稅制,國家稅收必須歸於國民議會。

而就在今天,維諾法官與一干司法宮同事,去位於馬術學校的議會憲法委員會擔當法務諮詢時,得知即將於明年某個時候頒佈的法蘭西第一部憲法,將明確取締包括包稅制在內的一切封建制制度。

作為一名從業30年的資深司法官,維諾非常清楚1789年的8月法令與未來的1791年憲法的區別,儘管兩者都是宣佈取締不合理的封建制,但前者更多是以勸告和呼籲的和平方式;而憲法是國家根本大法,是一切法律的母法,是可以動用警察軍隊等國家暴力機器來維持其尊嚴。

此時,包稅商們如果聰明的話,最正確選擇應該是主動向議會服輸,宣佈提前結束包稅制,並以自願捐贈部分家產的方式來獲得法律的赦免。然而,包稅商們選擇了愚蠢的做法。迴避問題,還試圖將鉅額財產藏匿起來或是轉移到國外。

在法官看來,這絕對是自尋死路的。

忽然間,維諾有點羨慕,甚至嫉妒面前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傢伙,有幸在一個即將到來的重大歷史轉折點,通過一場引人注目的法庭辯護,去完成一件註定被銘刻於司法典籍的重大事件。無論案件判決如何,安德魯在司法界的影響力都會站在同齡人的巔峰。

看著安德魯-弗蘭克,法官腦海裡進而浮現出想幾年前,那個向自己辭職的喬治-丹東。

兩個同樣身材高大年輕人,都可以算作自己的徒弟,他們才華橫溢,個個野心勃勃,一旦決心下來就會勇往直前,從不擔憂即將遭遇困難險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