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操他媽的!」光頭男氣憤地咒罵,用地面積漥的雨水洗臉,好不容易能睜開一條細縫,「先別殺那臭婆娘!待會我要打斷她手腳,用辣椒水噴她滿臉!看看誰比較會玩!」他抹去滿臉泥巴,激動地吼著。

蓄鬍男聳了聳肩,槍口對準佛莉妲扣下板機,砰!的一聲,子彈紮實地貫穿皮肉,卻不是打在佛莉妲身上,而是突然衝上前抱住她的埃瑟絲身上。她背對槍口,緊緊地抱著佛莉妲,整張臉埋在她頸邊痛苦的悶哼。

子彈打中埃瑟絲的右肩,她嘔出一口血,咬著下唇顫抖地抱著佛莉妲。

「不要殺她!佛莉妲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埃瑟絲用盡全身力氣喊著,縱使她痛得快昏厥手臂也不敢鬆懈半分,意識矇矓間,她只會用最笨拙的方式保護佛莉妲,絕不逃走。

「我會保護你!我保證過!」她斷斷續續地靠在佛莉妲耳邊說著,懷裡抱著的人沒有體溫、沒有心跳,她是一個喪屍,即使存在微乎其微的意識,佛莉妲都是個喪屍。

卻是埃瑟絲在孤獨世界中,唯一陪伴她的人。

「開槍啊!對準腦袋!」光頭男不耐煩地吼著。

蓄鬍男猶豫地愣了幾秒,眼神直直盯著佛莉妲空洞的雙眼,一時竟拿不定主義。

「你還在等什麼!」光頭男再一次咆嘯。

「閉嘴!我們只剩一顆子彈,得瞄準才能開槍!」蓄鬍男被他吼得心浮氣躁,手掌發汗地握著槍柄,「什麼重要的狗屁家人?去他的!世界上只剩怪物還有清不完的圾垃。」他邊說邊瞄準佛莉妲眉心。

埃瑟絲垂眼瞥見插在輪胎邊的園藝鏟,在男人爭執不休時迅速抓起武器往後拋,蓄鬍男一時沒看清楚飛來的物體嚇得往旁閃,鏟子噹!的聲砸在水泥地,再次抬眼時埃瑟絲已經拉著佛莉妲遠遠地逃走了。

「該死!」蓄鬍男氣憤地抹去滿臉雨水卻沒有追趕的打算。

佛莉妲腳步僵硬,她沒辦法像正常人靈活地大步奔跑,只能被埃瑟絲拉著手臂踉蹌地往前移動。大雨中她們倆渾身溼透,埃瑟絲肩膀溢位的鮮血順著雨水染紅整件牛仔外套,她不敢輕易停歇,直到逃進山羊麵包店後才氣喘吁吁地關上廚房鐵門,臉色慘白地檢視佛莉妲的傷勢。

「我很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埃瑟絲拉著佛莉妲前前後後看了一圈,確定她沒有被子彈或利器弄傷才鬆了口氣,嘴唇顫抖地喃喃自語,」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把你單獨留下……那些人……那些人不會理解的……他們永遠不會理解……」

圈養一隻喪屍?

埃瑟絲緩緩仰起頭盯著雙眼無神的佛莉妲。

忽然間埃瑟絲抿著唇悶悶地笑了起來,逐漸笑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她忍不住捂住嘴放聲大笑,像不受控制蹲在地上渾身發抖,淒厲地狂笑著。溼潤的髮尾滴著冰涼雨水,順著額頭蜿蜒到眼簾,再從臉頰滑落下巴,她嚐到混著眼淚的水珠,帶著一點鹹澀的味道令人鼻酸。

「喔,天……哈哈!真是太可笑了!」她疲憊地往後靠在牆面,掩住雙眼不斷深呼吸,震動的胸腔發出若有似無的哼笑聲,但埃瑟絲卻滿臉憂愁,扭曲的嘴角已經看不出是喜樂還是哀傷。

佛莉妲安靜地陪在埃瑟絲身邊,像個展示衣服的假人,沒有呼吸、心跳,睜著空洞的眼神盯著牆面。一種可怕的病毒將活生生的人類變成怪物,它們死去卻永遠飢餓,殘忍地吞食家人、朋友、愛人,以另一種可怕的型態生存在世界上。

那男人說得對,她瘋了。

看著目光無神的佛莉妲,埃瑟絲猶豫地抬眼凝視著她。

曾經愛開惡劣玩笑的女人、粗暴又天真的女人、總是笑著面對危機的女人,如今卻像一具空殼。她無法抹去男人將槍口對準佛莉妲時的景象,她也曾經將槍口對準其他曾被愛著的‘人’,卻自私地將那些‘怪物’殺死,但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佛莉妲。

「我會保護你……」埃瑟絲痛苦的低喃,當她盯著佛莉妲冰冷的眼眸時,又不確定地彎下嘴角,」可是你希望被保護嗎?這樣活著你覺得快樂嗎?如果你還有意識,也許你痛恨我讓你‘活’下來?佛莉妲……你是不是正在咒罵我?怨恨我的偽善?」

埃瑟絲咬著下唇搖晃地站起身,她抓住佛莉妲的肩膀,焦慮地望著那雙無神的瞳孔。

「你告訴我吧……我該怎麼辦?該去哪?該用什麼樣的心態活下來?我們還剩下什麼信念?勇氣?理由?我們該……怎麼辦?」空蕩蕩的廚房只剩埃瑟絲的呼吸聲,她彷彿自問自答,最後只剩漫長的沉默。

她撥出口氣,像是洩氣的皮球緩慢地跪坐在地上,雙手扯住佛莉妲的衣角,哽咽道:「拜託……給我一點……一點點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