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傘面滴落的雨珠濺溼埃瑟絲黑色裙襬。
清冷墓園中牧師正為死者哀悼,親友們圍著準備下葬的棺木哭泣,而埃瑟絲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看著棺木裡的女人,心情異常平靜。那是養育她十九年的母親,穿著她生前最愛的紫色洋裝,蕾絲花紋點綴領口和衣袖,如她沉著低調的個性卻不失優雅,她的母親抒著整齊發型,十九年來如一日,嘴角輕輕抿著,看起來嚴肅且端莊。
悼詞結束,氣氛低壓如天空裡的烏雲,濃密地讓人透不過氣。牧師示意想與死者道別的人往前,幾個年長女性手中握著杜鵑花,那是她母親生前唯一會裝飾的花卉。
「喔,阿嘉莎,我親愛的妹妹,」女士握緊手帕,眼淚順著臉頰緩緩滴落,「你不用擔心卡里,我們會照顧好他,喔,還有埃瑟絲,所以你放心吧,不需要留戀我們,這一切都會變好的。」說完,她將杜鵑花輕輕放在死者手邊。
接著又有些埃瑟絲看過但不怎麼熟悉的親戚,他們沒多說什麼,只是將花放在她母親身邊,最後牧師看向埃瑟絲,「請和伊萊女士做最後道別吧,她將重回上帝懷抱,我想你們會非常想念她,為了不留下遺憾,你們可以親吻她的臉頰並告訴她,你們會過得很好。」
微風夾雜泥土的味道,雨停了,埃瑟絲卻撐著傘,她緩緩側過頭看向左邊,她的父親背脊筆直,今天他穿著黑色西裝,頭上戴著黑色紳士帽,壓低的帽沿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眸,卻能從他繃緊的唇線看得出,他很痛苦。
「卡里?你不和母親道別嗎?」牧師就站在棺木的另一頭問。
被點名的男人顫了下,他在所有人注視下緩緩上前,那高挑身形無疑是人群裡最醒目的,他年輕且充滿才華,一雙碧綠色眼眸透著對未來的憧憬和抱負,他的靈魂是充實且正面,和躲在陰影裡的埃瑟絲不同。
「卡里,」始終沉默的父親說話,他站到男人身邊,和他肩並肩垂首望著母親,「卡里,你不必忍住悲傷,我想這時候哭泣她不會責怪你的。」父親的話彷佛魔咒,他剛說完,年輕男人忽然嚎啕大哭,甚至趴伏在棺木沿緊緊地牽住母親的手。
埃瑟絲聽見傘頂傳來水聲,又下雨了。
溼冷的微風吹過她的臉龐,埃瑟絲沒有哭泣,她連哭泣的心情也沒有。看著自己的兄長哭臥在面前,她想自己是不是應該要擠出幾滴眼淚,以表示對母親的哀悼,但是她沒有,雙腿彷佛生根地紮在原地,僅僅兩米距離她無法上前,就像個旁觀者。
安靜地凝望這場葬禮。
「嘶——」猛地倒抽口氣,埃瑟絲看著食指腹滲出殷紅血珠。
她皺眉將組裝零件放下,輕甩手指。
「你被割傷了?小心點,這些塑膠片很銳利。」坐在埃瑟絲身邊的佛莉妲抬起頭笑道,不顧對方抗拒拉過她受傷的手,張口將指腹含住。
埃瑟絲頓時傻了,她感覺刺痛的傷口被包裹在溫熱唇舌間,溼潤觸感沿著指尖緩緩摩娑,輕柔且小心翼翼,她瞪大雙眼盯著佛莉妲,對方垂著眼眸,睫毛在燈光下拖曳修長陰影,微微顫動著。
「啊啊,」低柔嗓音從喉頭傳出,佛莉妲單手壓住埃瑟絲推拒的手臂,笑容燦爛,水藍色眼眸彎成月牙狀,搖著手指彷佛埃瑟絲是個調皮鬼,她溫和地警告對方最好別亂來,「你沒聽過唾液是最好的消毒水嗎?」
「謝謝你的提醒,我可以自己來。」埃瑟絲降低音量,她想抽回手腕但對方不讓。
「別這樣,埃瑟絲,你是我在c棟唯一的朋友,我不希望你為這點小事生氣。」佛莉妲沒有放開手,反而將她朝自己再拉近些,她深深地皺著眉頭,好似被人誤解而感到委屈。
但埃瑟絲能看見佛莉妲眼底的笑意。
「我並沒有生氣,」她平靜地回應,並且鄭重重申,「真的沒有。」
「那就好,」佛莉妲這才放開她的手,「你知道嗎?如果為了這點小事就讓我倆友宜決裂,未免太愚蠢,我是說,這有什麼?我只是出自一片好心不希望我的朋友被塑膠給感染而已,是吧?」她聳了聳肩,說得真有那回事。
埃瑟絲沉默地繼續工作,事實上她清楚佛莉妲並沒將她當成朋友,這不過是偶然,她為了填飽肚子必須賺錢,所以清早就登記零件組裝的委託工作,而佛莉妲也剛好來登記,她甚至沒和對方打招呼,但佛莉妲熱絡地說個沒停,最後自顧自地坐到她身邊,明明加工廠裡還有那麼多空曠且舒適的角落。
「你覺得我們得組裝多少個才有飯吃?」佛莉妲漫不經心地問著,但不表示她停下手邊工作,相反地,她的速度很快,且每個零件都組裝到位,至少目前為止她都不必閱讀組裝說明書或是拆掉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