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重逢

陶柏年垂在身側的一雙手死死握著,指甲深扎進肉裡。

齊明睿沒死,崔扶風夫妻團聚,下半生再也不用孤苦無依了,很好。

只要她快活就好。

九年多的別離,許許多多的話要說。

依稀晨光從木板縫隙透進室內,天快大亮了,不走不行了。

齊明睿掀起床板,開啟那個隱藏的暗門。

兩人深深相望,崔扶風咬唇,強忍著不捨,從暗門鑽了出去。

齊明毓和陶柏年聽得動靜起身,三人雜草叢裡會合,貓著腰,小心翼翼離開。

火堆已經熄了,火堆旁站定,崔扶風深吸一口氣,講齊明睿的遭遇,道:「睿郎說,曹剛跟新來的差拔們行事狠辣,瞧著是要把王家人都弄死的架勢,王驍想他死,王駿就安全了,他目前暴露身份只有死路一條,就算曹剛不怕麻煩,沒想弄死他,王驍也不容他活著,會喚了其他王家人一起把他滅口,他建議,這邊秘而不發,我跟毓郎進京上告,孫奎恰好在長安城中,只要撬開孫奎的嘴,鐵證就有了。陶二郎留下來,照看他一二,在他有危險時,能設想相幫。」

崔扶風是齊明睿妻子,齊明毓是齊明睿弟弟,上告,他倆人的身份再合適沒有了。

不過,留他獨自一人照應……陶柏年輕笑了一聲,齊明睿在湖州時,兩人可沒什麼交情,齊明睿應當能猜到,他不遠千里陪崔扶風前來崖州,為的什麼,還能沒有嫌隙地信任他,這一趟,走得值了。

君子如蘭,一身潔白,高山仰止。

他一向看不起齊明睿,認為他的高潔風雅、無雙氣度是做給世人看的,看來,他錯了。

齊明睿胸襟寬廣無垠,他比不上。

「你們去吧,一路小心,到了長安城先找袁公瑜,皇帝聖旨王氏族人徙嶺南,王家舊人卻偷樑換柱李代桃僵,欺瞞聖躬,武皇后與廢后王氏對立仇敵,對她來說為是徹底剷除王氏一黨的好機會,好生利用,爭取平安順利把人救出來。這邊無需擔心,我會好生照看齊大。」陶柏年沉聲道。

「有勞陶二郎照應睿郎,多謝!」崔扶風長揖到地。

陶柏年大模大樣受了禮。

對於崔扶風來說,他始終是外人,受禮,能讓她更安心,那他便受了。

往長安的路途,崔扶風沒有晝夜兼程。

從湖州到崖州,緊接著奔赴長安,鐵打的身體也承受不住。

這個時候,不能沉不住氣。

只有人活著,才能有所作為,要救齊明睿,身體不能垮。

陶柏年換各種地方藏身,密切關注著犯人的一舉一動,準備在齊明睿有危險時即刻設法幫助。

嶺南的夏天比湖州城熱,那種潮溼的熱,雨水瀕繁,暴雨過後,又是烈日。

這樣的天氣,什麼不做光是站著便讓人崩潰。

每呆多一日,對於齊明睿能在這樣的惡劣環境中堅持下來,陶柏年就多一分敬佩。

齊明睿從不抬頭張望,沉默著,絲毫看不出他正經歷著激濤巨浪,脫身遠離勞役生涯在望。

幾日後,儘管犯人在勞作中不能說閒話,陶柏年還是看出來,柳洛萱對齊明睿不一般。

一絲竊喜湧上心頭。

如果齊明睿與柳洛萱有染,崔扶風定不能容忍,自己就有機會了。

不過一閃念,很快,他拍了拍自己的頭,苦澀一笑。

真卑鄙。

齊明睿不可能負崔扶風。

若真負了崔扶風,以他的機敏睿智,不會是眼前的困境。

崔扶風和齊明毓於七月二十五日到達長安,進京城後,先去找袁公瑜。

「居然還有這種事。」袁公瑜很意外,沒有推託,讓崔扶風和齊明毓去刑部上告,並許諾暗中使力。

孫奎被關在刑部大牢裡,提審時承認當日齊明睿沒有投太湖自絕,而是被人帶走。

崔扶風以為,鐵證如山,齊明睿當能順利脫身,然而,案子卻停滯不前。

袁公瑜悄悄告訴崔扶風,武皇后懷疑王家人在想方設法幫王駿換身份留得活命,武皇后恨極王家人,寧冤勿縱,不想赦免齊明睿。

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齊明睿苦苦掙扎,然後被折磨至死!

經歷過很多苦難,雖沒有戰場上的殘肢斷臂鮮血噴薄,也是驚心動魄九死一生,以為最殘酷的過去,實際上並沒有,明晃晃的鋼刀還在頭上懸著,這一落下,飛濺的就是齊明睿的血肉。

崔扶風幾乎發瘋。

長安城的冬天比湖州冷了許多,才剛九月,撲面而來的秋風已挾了刺骨的冰冷。

萬幸身邊有齊明毓。

累時一杯水,一句安慰,疲倦不堪站不住要倒下時,齊明毓就伸了手出來扶住她。

二十一歲的他,再不是她剛嫁進齊家時的稚氣少年,面對令人絕望的不平遭遇,甚至比她還鎮定,沉著,審慎,剛毅,堅強,默默撐起一片天地。

九月十八,在幾次求袁公瑜未果的焦灼煎熬裡,崔扶風在混亂中忽然想到,有一個可以證明齊明睿身份的最簡單的辦法——制鏡。

世家子弟王駿不會制鏡,湖州城制鏡世家齊家家主齊明睿,制鏡技藝卻是高超無比。

「對啊!」袁公瑜大喜,證實齊明睿身份,就能定王氏諸人抗旨不遵欺瞞皇帝的罪,又能幫崔扶風,當即進宮求見武皇后。

十一月二十八日,在被迫代王駿服了十年流刑後,齊明睿被押解到長安城。

進長安後,立即被帶到工部的銅鏡工坊裡。

制鏡模,鏡範,澆鑄銅鏡,淬火、回火處理,打磨,嫻熟的動作,專注沉靜的眼神,一絲一毫的錯亂都沒有。

銅鏡成,一輪新冰,寒月涼蟬,清亮瑩潤,光彩照人。

蔡池陳倫上次銅液鍋傾倒事故中已被撤職,新任典事驚歎:「非幼年便學制鏡,家學淵源,制不出如此精美的銅鏡。」

王家人抗旨不遵,偷樑換柱罪證確鑿。

武皇后下旨,齊明睿複本來身份,□□刑,令歸家。

臘月初三,崔扶風和齊明毓,以及在齊明睿被押解進京時跟著趕到長安的陶柏年,在刑部大門前不錯眼盯著。

北風呼嘯,路面盤旋一圈後,騰空而起,直上雲宵。

崔扶風不覺得冷,心頭熱乎乎的,滅頂的一個個災難之後,終於等來了豔陽天。

裡頭的人迫切奔出來,外面的人飛撲過去。

兄弟夫妻三人抱頭痛哭。

天崩地裂的快活伴著千刀萬剮的疼痛,過往無盡的委屈和悲悽,在哭聲裡漸漸消逝。

許久,齊明睿鬆開崔扶風和齊明毓,看向一旁陶柏年,深深一揖。

「虛禮就不要了,來點實在的。」陶柏年嘻嘻一笑,托起齊明睿,摸下巴,「當年幫你齊家脫謀反之罪,我要了一年的紅利,這回啊,虧得有我,你妻子弟弟才沒莽撞行事順利救了你出來,得要多少回報才行呢?」

他碎碎念著,很是苦惱樣子。

「陶二於我齊家恩情比山高比海深,便是把齊家鏡坊拱手獻上,也是應當的。」齊明睿微微笑。

「不敢不敢,你妻子和弟弟會找我拼命的。」陶柏年大叫,望一眼崔扶風,飛快移開視線。

崔扶風斂睫,託扶齊明睿手肘,低聲道:「咱們先去袁府道謝吧。」

清楚明白不過的事實,不怕落了對手圈套放了仇敵弟弟,又抓住敵人把柄,把仇敵黨羽一網打盡,王氏全族賜死,朝中王氏故交又清洗掉一大片,武皇后心情甚好,袁公瑜從中出了力,也受了嘉獎,很是高興。

崔扶風四人到來,袁公瑜很是勉勵了一番,末了,看看陶柏年,又看齊明睿,眼神複雜,輕嘆了口氣。

齊明睿病體痊癒,只是身體還很虛弱,從嶺南到長安後又是大牢中待著,形容狼狽,幾個人決定回客舍,拾掇一下,稍作休息再起程回湖州。

之前住過那間客舍的院子,精緻潔淨,崔扶風扶著齊明睿進了自己住的房間。

陶柏年背後看著,看崔扶風與齊明睿親密地並肩,背影無比和諧,沉默著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

他母親說:齊明睿還活著,回來後,崔扶風夫妻恩愛,你又算什麼。

他什麼都不是。

心中早有認知,也決定坦然接受,為什麼心臟還會那麼疼。

衣裳前幾日便備下了,裡主褻褲薄棉錦袍等一應俱全,清雅溫和的白,一如他的主人。

崔扶風撿了一套出來,放到衣搭上。

婢子抬了熱水進來,擱到屏風後,退出去時,順手關上房門。

並不狹窄的房間猛然間變小了,精緻的大床上錦被柔軟地疊著,榴紅絲繡幔帳輕揚,木桶水汽氤氳,空氣潮熱。

齊明睿走到木桶前。

崔扶風手足僵硬,喉嚨幹堵,走過去,抬手,手指搭上齊明睿身上粗布灰上衣領口,低低道:「睿郎,我服侍你。」

齊明睿低頭看她,崔扶風斂著睫毛,撲簌簌抖著,十年時光,在他們之間劃下深深的溝渠。

「風娘!」齊明睿低喊,託扶起她的臉,定定看著她,「咱們還是十年前的你我嗎?」

崔扶風暗藏的不自在和抗拒被問得七零八落。

「當然是。」她說,語氣堅定,一如十年裡,一次次拒絕陶柏年。

「那就好。」齊明睿喉底幽幽一聲嘆。

身體忽然騰空,而後被壓到床上,齊明睿不再是崔扶風認識的那個總是溫和地笑著清雅如玉的人,他像一匹狼,狂野殘暴,兇猛有力,崔扶風腦子與身體脫離,像是看著別人,齊明睿彷彿醞釀了許久,無數次做過,鋪天蓋地的烈火,滾燙的溫度,衣物一件一件落地,粗重的喘息震盪著耳膜,崔扶風眼裡淚水突地傾洩,那應該是熱的,齊明睿卻像是被涼到了,猛一下僵住。

一上一下,視線接觸,崔扶風在齊明睿火焰灼燒的眸子裡瑟索了一下。

齊明睿撐著床板,抽離身體。

「睿郎!」崔扶風喃喃叫,勾住齊明睿脖子,不讓他離開,迫切地迎上去,要證實什麼。

齊明睿扒開她的手,起身的動作緩慢,卻沒遲疑。

「咱們的日子長著呢,不急,我去洗浴,你歇一歇。」他柔聲說,輕撫崔扶風額角,一下一下,溫軟纏綿。

崔扶風緊繃的身體在這樣的撫慰中漸漸放鬆,眼皮越來越沉,不久,閉上,進去香甜的夢鄉。

齊明睿沉默看著,門窗緊閉,暗淡的光,眼前眉眼與記憶裡柔媚圓融有了很大的不同,臉龐輪廓更清晰了,眉稜有些高,嘴唇緊抿,唇線刀刻一般,眉心微微皺著,齊明睿指尖輕輕推開摺皺。

「風娘,愛我讓你那麼痛苦嗎?」

十年,他離開太久了。

陶柏年直直躺在床上,婢子輕輕走過,悉悉腳步聲,除此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然而他的耳朵裡,各種聲音凌亂的聲音和畫面,齊明睿抱著崔扶風,糾纏擁吻,把她壓在床上,滾了一圈又一圈,扯掉她身上衣服,她的皮膚在寒涼的空氣裡瑟索,膚色卻是紅的,她在他身下破碎呻-吟,那雙柳葉眼嫵媚迷離,盪漾著魅惑的水光。

陶柏年死死攥住自己頭髮,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躍起來,衝進隔壁房間,將崔扶風拉出來,揉進自己懷裡。

他們是夫妻,做什麼都理所當然。

陶柏年對自己這樣說,心臟瘋狂而尖銳地痛楚。

好人當不得。

他在靜寂裡嘲笑自己,十年,漫長的時間,他有那麼多機會佔有崔扶風,卻沒做,他活該。

臘月初六,一行人動身回湖州。

將養了幾日,齊明睿氣色好了許多,還是消瘦,臉上那道疤痕清晰可見,卻已復了幾分舊日風采,烏黑溫潤的眼眸,白袍如風,黑髮飄揚,意韻幽長,水墨入畫。

崔扶風到車馬行僱了馬車,車輿裡鋪著柔軟的褥子,粉色並蒂蓮刺繡套面,角落擱一個炭爐,炭火融融。

齊明睿看著馬車,搖頭,「我身子無礙,騎馬也行的。」

「我想跟你一起坐馬車裡。」崔扶風軟著嗓子,抱住齊明睿胳膊,把頭歪靠到他肩膀上。

「好,隨你。」齊明睿微微笑,牽起崔扶風手,託扶她上馬車,崔扶風頭上蓬鬆柔軟傾髻,髻邊一朵粉色絹花。綠色襦衫,臂間挽了水粉色披帛,桃紅色長裙在地上拖曳,綿延一片奪目的旖旎風流,抬腿間,露出腳上精緻的如意履,上了踏板後,回身拉齊明睿,然後,兩人交握著手著進了車輿,厚重的簾子落下,遮蔽了晦暗的冬日裡那抹春色。

陶柏年低頭,沉默地拉起韁繩。

「回湖州後,我們家想很快就能傳出喜訊。」齊明毓笑道。

陶柏年恍如被剝光了衣服,推到人前,一刀一刀凌遲。

齊明毓沒有炫耀之色,只是在平淡地敘述事實,作為齊家人,他一向的姿態就是如此,崔扶風是齊家人,與陶柏年無關。

「是啊,恭喜你要當叔叔了。」陶柏年笑了笑,扯起韁繩,揚起馬鞭,縱馬衝了出去。

臘月二十七日,趕在除夕前,一行人回到湖州。

換了刺史,湖州城商鋪都開門了,車水馬龍,行人如織,熱鬧非常。

進城後,分道揚鑣。

崔扶風和齊明睿齊明毓回齊家,陶柏年回陶家。

瓊花玉樹依舊,簷下、迴廊掛著鮮豔的燈籠,冬日裡,絲寒不見蕭瑟寒冷,連當頭照下的陽光也比外面的溫暖。

陶柏年快步走,直奔沈氏上房。

沈氏坐在圍屏榻上,地上幾個婆子正在稟報,望一眼兒子,揮手,婆子走了出去。

「母親。」陶柏年榻前跪了下去。

沈氏問:「齊明睿救出來了?」

陶柏年低低「嗯」了一聲。

「你從此放下罷。」沈氏輕聲道。

「母親……」陶柏年嘶聲哭起來,「我就遲了一步,我就遲了一步啊!」

「我的兒,一步就一生啊!」沈氏幽幽嘆,摸著陶柏年的頭,看向門外,眼神空茫。

開宗祠,拜祭先人,大宴賓客。

湖州城這一年新元,風光屬於齊家。

大家喟嘆,崔扶風守寡十年,終於苦盡甘來。

齊家鏡工欣喜若狂。

董氏喜得尖叫,完全忘了顧忌。

崔百信想想三個女兒,孫奎的案子判了,死罪,崔錦繡和肖氏入內廷為奴,大女兒二嫁和離又回了孃家,暗歎還是二女兒有見識。

崔梅蕊歡喜崔扶風終身有靠,笑得合不攏嘴。

蘇暖雲望著陶府方向,幽幽嘆息。

齊家家主之位交回齊明睿,鏡坊由齊明睿打理。

換了家主的齊家鏡坊與陶家的緊密合作一如崔扶風當家主之時,螺鈿鏡在市場上很受歡迎,定價甚高,為鏡坊帶來了極高的盈利。

鏡坊賺錢多,鏡工們的俸祿自然也提高了,大家歡天喜地,制鏡熱情高漲。

費家鏡坊在羅氏手裡苟延殘喘如病入膏肓的老人,完全無法跟齊陶兩家爭鋒。

崔扶風不再穿胡袍著長靴,每日大袖衫曳地長裙,鵝黃柳綠,榴花紅梨花白,堆高鬢,戴金釵玉簪,插步搖貼花鈿,家裡調脂弄粉,街上逛逛,茶樓裡聽聽曲子。

這才是女人過的日子嘛。

雪沫歡喜不已,加倍用心安排崔扶風的起居飲食,精緻而講究。

然而,崔扶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頹敗下去。

就像盛開的鮮花,花時過後凋零。

外表看來,她的皮膚更粉嫩了,臉龐紅潤。

然則,雪沫貼身服侍,又如何看不出來。

崔扶風敗的是精神,像被抽了骨頭失了支撐般,活著的只是血肉,思想已經死去。

什麼都好好的,怎麼會這樣?

也許是之前打理鏡坊忙忙碌碌,突然沒事做了,太閒了。

雪沫惶恐,悄悄找齊明睿。

齊明睿找齊姜氏,讓她把府裡庶務交給崔扶風打理。

齊姜氏不願意,在經歷過被兒子、媳婦和下人架空,說話無人在意的日子,她想牢牢抓住什麼,比如支配權力。

不想跟兒子生嫌隙,齊姜氏道:「你回來後我就想交給風娘了,只是風娘當會很快害喜,婦人懷孩子時很辛苦,到孩子落地,要忙的更多了,把庶務交給她,我怕她太累了。」

「母親顧慮有道理,暫且不要了。」齊明睿沒堅持。

孩子!

如果懷上孩子,也許一切就不同了。

從長安一路回湖州,到回湖州後,兩人一直同房,同床共寢。

十多年渴望,三十歲,正當壯年,如狼似虎之時。

崔扶風沒拒絕親熱。

齊明睿做不下去。

崔扶風沒有沉溺沒有情動,她在害怕,身體無聲地抗拒。

他不想勉強她。

崔扶風這些年的苦,接管鏡坊後,齊明睿更清晰地感受到了。

一個女人,不會制鏡,對營商一無所知,卻在最後讓鏡坊上下奉她為神明,唯她命是從。

她為他,為齊家付出太多了。

他心疼她,不想她有一絲一毫的委屈。

三月初三,齊明睿沒有去鏡坊,早上起床後,親自給崔扶風穿衣裳,梳髻。

窗扇半開,春風穿堂入室,帷幔輕揚,風裡一股春日花香。

齊明睿往崔扶風髻上插了一朵桃花,剛摘下來的,鮮豔粉嫩,映著膩白的粉面,灼灼生春。

崔扶風沉默看著面前鏡臺上雙雁鏡,鏡坊裡製出金銀平脫鏡,貼金銀背鏡,螺鈿鏡,每一種都比雙雁鏡精緻,但她沒換。

齊明睿彎腰,下巴抵到崔扶風肩膀上,柔聲說:「風娘,法華寺桃花開得正豔,咱們今天一起去賞桃花,可好?」

「好!」崔扶風閉眼,頭頸後仰,跟齊明睿更緊密地貼在一起,藉以填補心頭空虛。

她喜歡齊明睿,齊明睿是她的夫,她的天,她的神明。

崔扶風跟自己這麼說。

在齊明睿回來前,在以為齊明睿已死時,她無數次拒絕陶柏年,她從不認為自己喜歡陶柏年。

但是在齊明睿回來後,她忽然發現,陶柏年不知何時,已在她腦子裡生了根。

法華寺禪房中,陶柏年說:你有沒有想過,你跟齊明睿其實不是一路人。齊明睿是水,你是火。齊明睿清雅自持,而你卻愛憎熱烈,齊明睿若是沒死,你們不見得會幸福。

崔扶風當時不認同

她認為,齊明睿自持之餘,也會不顧世俗規矩,去法華寺桃林守著等她。

而她,也會為他壓下心中烈火,心如止水為他守寡。

但是齊明睿回來後,她深切地感受到,她和齊明睿性格差別太大了。

崖州初相見那晚,長安城脫困後,齊明睿曾短暫地失控,後來,便是溫水清溪,春日暖陽,透澈沉靜,和煦溫暖。

他清雅矜貴,大家在他面前不敢高聲,更不說發火,不由自主臣服,揣測他的意願,按他的喜好行事。

崔扶風能在陶柏年面前擰眉,怒罵:「你放屁。」

在齊明睿面前,卻萬萬說不出。

她們是夫妻,至親至近,卻隔著薄霧淡煙,她從不敢越雷池。

他是清茶,醇香淡淡。

但是她喜歡酒,濃烈灼熱。

貪官除,百姓安居樂業,法華寺香火更盛,桃林裡桃花開得更豔,一望無際,粉紅的霞色暈染,花香撲鼻,清晨的空氣清新甜軟。

落英繽紛,陽光照在花枝上,跳蕩著活潑的春意。

崔扶風看齊明睿,制鏡人家因制鏡時銅液經常濺到手上,祖傳下來的除了高超的制鏡技藝,還有獨特的除疤膏,齊明睿臉上猙獰的疤痕在擦了除疤膏後,已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了,一襲白色雲錦小翻領胡袍,貼身順服,玉樹臨風,潔白馥郁,姿儀豐美,一如當年相見。

齊明睿唇角吟笑看著崔扶風,眼前人水綠色裙衫,身姿綽約,衣袂隨著晨風輕揚,跟十多年前重合。

齊明睿張臂,崔扶風歪過去,倚進他懷裡。

「風娘,那年,也是三月初三,也是這裡,你第一次見我,但是,我在那之前見過你……」清澈如水的嗓音,齊明睿在崔扶風耳邊低低訴說。

一眼萬年,他喜歡她剛強的性子,沉溺她的無雙豔色。

這就是緣份吧。

崔扶風展眉一笑,牽起齊明睿右手,看著那塊疤痕,「這個傷痕,為何一直沒抹除疤膏?」

「第一次學制鏡時銅液濺上弄的,當時,才三歲,疼的淚汪汪,父親說,我太不小心了,我要提醒自己,便一直留著。」齊明睿笑。

「幸虧沒抹。」崔扶風幽幽嘆了口氣,「你若抹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我那些年,一直在找你。」

「找我?」齊明睿疑惑。

「是呀,找你,你把我忘了?你初次見我,不是畫廊裡,我初次見你,也不是那年三月三。」崔扶風道,看著遠處,講當時情形。

齊明睿沉默,許久,崔扶風講完了,恍恍惚惚問:「所以,當時,你接我花枝,接受我求親,是因為以為,我是那個人?」

「是啊!」崔扶風道,一雙眼睛瞪圓,驚奇地反問:「不就是你嗎?」

齊明睿眼前模糊,崔扶風眉眼又遠又近,他痴迷她愛戀她,清楚明白,為的就是她這個人。而她在齊家遭難時嫁進齊家,挑起齊家重擔,為他守寡十年,為的,卻是另一個人。

「你當時才七歲,對他,不是愛吧?」齊明睿揣著奢望小心翼翼問。

「是愛。」崔扶風很肯定地說,「小的時候,我敬佩你,當你良師,慢慢的大了,我心裡的你也跟著長大了,雖然我想像不出你長大後的樣子,但是,你在我腦子裡從沒有淡下去的一日,當日若不是看到你手上的疤,我不會接受你的求親,也不會接受任何一家求親……」

她的聲音格外綿軟,聲音裡飽含的情意,卻是熱切而有力,從懵懵懂懂,到情愫漸生,到堅定地認準一人,日積月累,濃烈醇厚。

「找不到那個人,你就獨身一輩子,終身不嫁。」齊明睿自語似問。

崔扶風點頭,再次依偎進齊明睿懷裡,輕嘆:「但是我找到你了啊,睿郎。」

睿郎兩字,叫得婉轉纏綿。

齊明睿身體僵硬,忽然間,很想自己在十年前就已死去。

死了,就無需在此時接受那令人痛徹心扉,生不如死的真相——崔扶風從沒愛過他!

自上而下的角度看去,崔扶風的睫毛很長,活潑地眨動著,鼻子弧度圓融而不失挺秀豐潤紅豔的嘴唇泛著水色。

她那麼美,那麼好,他愛極了她。

她卻不愛他,從來沒愛過他。

「我來過桃林很多次,都沒再遇你,我以為此生失之交臂了。」崔扶風喃喃,她跟齊明睿天定的緣份,她不要再被陶柏年亂了心神,崔扶風勾住齊明睿脖子,仰頭,閉著眼睛,嘴唇朝他湊近,「睿郎,這裡真美,愛我。」

春風如絲,紛紛揚揚桃花空中飄飛。

崔扶風發髻肩膀上幾片粉色花瓣,襯得她更美。

他渴望了十多年的女人,軟軟地依在他懷裡,向他求歡。

把她壓到地上,佔有,從此,她就是他的。

那個秘密,只要他死守,她不會發現。

那個人,崔扶風尋了多年沒找到,當不會再露面,就算出現了又如何,他跟崔扶風有夫妻之名,再有夫妻之實,再生下兒女,崔扶風就永遠是他齊明睿的人。

夫妻恩愛纏綿,家業蒸蒸日上花團錦簇,那樣的日子,想想就滿心歡喜。

齊明睿抱住崔扶風,緩緩倒到地上,拉起她腰間裙子束帶。

崔扶風柔順地,輕抬腰,配合他動作。

寧靜的桃林忽然尖銳一聲咔,似是什麼折斷了,和緩的微風急促起來,吹過枝頭,嘶嘶聲如哀泣。

齊明睿停下動作,甩頭,要把那惱人的聲音拋開,那聲音更清晰了,一下一下,像心臟破裂的聲音,甜軟的花香變得苦澀,腳下鋪滿桃花瓣的大地裂開,魍魎鬼魅從地底下冒出來,齊明睿拼命拍打,要把那些骯髒汙穢的東西弄下去,但是太多了,壓不住。

「睿郎!」

柔情漫溢的低叫。

齊明睿從癲狂絕望中回神,眼前桃花滿地,水綠色的裙子在粉色花瓣上鋪開,崔扶風閉著眼,睫毛撲簌,半啟著唇,脆弱地等著他採擷。

齊明睿呼吸被掐住,胸臆間撕心裂肺的痛楚。

「睿郎!」崔扶風又叫,睫毛撲眨。

「風娘。」齊明睿沙啞地叫,虛弱無力,「假如我不是你七歲時遇到的那個人,你會如何?」

崔扶風睜眼,藍天下,那雙眼瀲灩如水,「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啊。」

「我不是。」齊明睿艱難說。

「怎麼可能,一模一樣的傷疤,在同一個地方。」崔扶風猛地抓起齊明睿手,齊明睿失去支撐,直直趴到她身上。

崔扶風拉起齊明睿手,仔細看傷疤,「我不可能記錯,就是這樣的傷疤,就在這個地方。」

「但是,就是錯了。」齊明睿閉眼,把頭深深埋到崔扶風胸膛,聲音沉悶遙遠,「我確實不是那個人,風娘,我阿耶沒有妾室,弟弟妹妹都是同母所出,我是嫡長子,從小,說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不為過,我想要什麼,還沒說出來,就有人送到我面前,我不需要爭,我也不懂得爭,更不說,跟父親的妾室,跟父親庶出的子女爭,我教不了你那些。」

「不可能的,不可能弄錯。」崔扶風喃喃失聲。

但是,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就是弄錯了。

陶柏年說過:崔扶風,你要為齊明睿死守,我亦無話可說,何必編話搪塞我,不覺得這樣掩人耳目著實可笑麼。

陶柏年還說:齊明睿嫡長子,父親無妾室無庶子女,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長大,他哪來的與妾室與庶子女相爭的經驗教你。

那人當是嫡子,有庶出兄弟,父親有妾室且寵愛妾室。

那人性情尖銳,疏狂不羈,目下無人,我行我素。齊明睿溫和矜持,脈脈如水,一身潔白,端重雅正。

截然不同的兩種性格,她為什麼會誤會!

崔扶風自問,腦子裡狂風暴雨,雷霆閃電。

「風娘,雖然誤會了,但是咱們已經成親了,就當這個人從來沒出現過,可以嗎?」齊明睿問,祈求渴盼的顫音。

當那人從來沒出現過!

怎麼可能?

沒有那人,她就如她母親一般,一生怯懦無能,彎著腰低著頭活著。如她大姐,被她阿耶左右控制,一嫁一個將死病人,二嫁卑鄙小人,命如浮萍,淒涼一生。

「風娘。」齊明睿叫,抬頭,尋找崔扶風嘴唇,迫切地吻了下去。

嘭一聲沉悶的響,崔扶風把齊明睿從身上掀開,齊明睿仰面躺著,怔怔看她,崔扶風坐了起來,扭頭看遠處。

「我心裡很亂,你先走吧,給我靜一靜。」她說。

齊明睿沉默地看著她,半晌,低聲道:「好。」起身,抬步,很慢很慢走著。

崔扶風沒有喊住他。

她知道自己得喊住他,跟他一起走。

他們已經成親了,是夫妻,他知道她心頭有別人,還努力想維持夫妻關係,他寬厚大度,溫和體貼,縱容她,憐惜她,天下比他好的男人,再沒有了。

就算陶柏年……陶柏年也不可能像他那樣包容她,慣著她。

陶柏年!

想著那個名字,那個人。

崔扶風怔了一下,左手不自覺撫上右手大約是齊明睿疤痕所在的位置。

齊明睿說,那是制鏡時銅液濺上留下來的疤痕。

那人的疤痕,會不會也是制鏡時銅液濺上落下的?

嫡子,有庶出兄弟,父親有妾室且寵愛妾室。

這些,陶柏年完全符合。

性情尖銳,疏狂不羈,目下無人,我行我素。

陶柏年正是這樣的性格。

「我瘋了!」崔扶風甩頭。

即便那疤痕真的是制鏡時留下來的,湖州城制鏡人家何其多,濺到銅液留下疤的,又不是隻有陶柏年一個人有此可能。至於嫡出,父親有妾室等,那更是許多制鏡人家的普遍現象,有錢人家男人有妾室有庶子女很平常。

至於性格,小時那樣大了未必還是,怎麼就想到陶柏年身上。

而且,她跟陶柏年時常見面,陶柏年的手腕落在她眼裡許多次,從沒見過有傷疤。

崔扶風雙手抱膝,把頭深深埋進臂灣裡。

悉索袍擺摩擦聲音伴著小心翼翼的輕細腳步聲傳來,越來越近,到了跟前停下。

這個時候,這個地方,自是齊明睿去而復返。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別逼我。」崔扶風悶聲道,鼻腔裡帶了哽咽。

來人也沒有離開,男人特有的陽剛氣息逼近,來人蹲了下來,臉龐就在崔扶風頭頂。

「崔扶風!」沉暗沙啞的聲音,不是齊明睿。

崔扶風驀地抬頭,面前陶柏年剛硬的臉,鬍鬚虯結,眼眶青黑,眼底血絲密佈,灼灼看著她。

「你怎麼在這裡?」崔扶風擦了擦眼睛,飛快站起來。

「我到這邊走走,沒想到你跟齊明睿來了。」陶柏年低聲道,視線挪開,有些結巴:「桃林人來人往的,實非忘情的好地方。」

當年自己跟齊明睿桃林中相見,他在一邊看了個齊全,十多年後,還是如此。

崔扶風只惱手上沒茶,這會兒有,定兜頭潑去。

「我不是故意不出聲偷看,你倆說了沒一會兒話,就……」陶柏年臉龐微紅,搓著手。

「別說了。」崔扶風惡聲道,抬步走。

「你們……你們後來怎麼了?吵架了?」陶柏年抓住崔扶風袖子,又猛一下鬆開。

「是的,吵架了,你滿意嗎?」崔扶風咬牙切齒,恨恨瞪過去。

陶柏年眼裡頹然一掃而光,灼灼奪目光亮。

崔扶風咬牙,意識到自己又失態了。

以前,她怪他總是讓她忘了剋制,忘了自己的身份,其實,從另一個方面也反映出,她在他面前無拘無束,肆意隨性。

「為的什麼吵架了?齊大性子那麼好,怎麼會吵起來?」陶柏年小聲問。

崔扶風深吸口氣,胸口憋悶,一團火灼燒。

深埋在心頭的夢破滅,她不知自己該不該找那個人,也不知自己要怎麼跟齊明睿走下去。

「你說對了,睿郎沒有與妾室庶子女爭鬥的經驗,他從來沒教導過我。」崔扶風道,昂頭看向空中。

「你那時候不是編話騙我?」陶柏年驚奇,嗓音拔高。

「我騙你做甚?」崔扶風抬手,狠狠折了一枝桃枝,空中凌厲抽去,桃花掉落,一陣粉紅桃花雨,「我母親怯懦無能,我姐姐軟弱溫順,我這個崔家的異類,因得了人指點才是另一種性格,在我小時候,有個人指點我,教我怎麼對付我阿耶和肖姨娘,怎麼壓制錦繡。」

「等等。」陶柏年驀地打斷崔扶風,圓瞪眼上下打量崔扶風,半晌,指不遠處桃樹,「大約在那個地方,那人跟你說,嫡庶有別,依世俗規矩,妾室應當尊敬正室,庶出的妹妹要被你這個嫡姐壓著一頭。母親兄姐都不能依仗,就用世俗的規矩反抗你阿耶,多動腦子,想辦法解決問題……」

「你……你……你是那個人?」崔扶風痴了,陶柏年口裡,當年情形再現,連口氣都沒改變。

「是啊,你當時大約六七歲,扎著雙垂髻,粉色髮帶,綠衫兒,白色短裙。」陶柏年道。

崔扶風身體僵硬,腦子裡空茫茫冰天雪地,木呆呆看著陶柏年,恍恍惚惚說:「我記得,你當時手腕上有個傷疤。」

「在這裡。」陶柏年抬起右手腕,指著齊明睿傷疤相同的地方,「小時候學制鏡時銅液濺到落下的,後來愛美,嫌有疤不好看,抹消疤膏去掉了。」

居然錯了。

從一開始就錯了。

相同的原因在相同的地方落下疤痕,他消掉了,齊明睿沒消,因而,她誤會了。

這一誤會,就是半生坎坷,年華蹉跎。

「你為什麼要消掉!」崔扶風尖叫,攥起手,狠狠一拳捶了過去。

陶柏年被打得直直退了兩步,站住,滿眼疑惑地看崔扶風。

崔扶風捂臉,失聲痛哭。

「怎麼了崔扶風?」陶柏年茫然問,忽地,身體一震,舉起手腕看,怔怔道:「齊大在這個地方有個疤。」

崔扶風顧自哭,沒理他。

「崔扶風。」陶柏年嗓子發顫,湊近,一把抓住崔扶風肩膀,鳳眼閃閃發光,「你心裡愛著的,一直是小時候的我,你以為齊大是我?」

是又如何?

她已嫁給齊明睿。

十年艱辛齊家婦,她已是齊家人,即便齊明睿不是她心中的那個人,她與齊家也是不可分割的一體。

崔扶風嘶聲哭。

為自己錯付的情意和無法逆轉的人生。

陶柏年怔怔呆呆,齊明睿活著回來,他跟自己說,崔扶風夫妻團聚,生活美滿,很好,自己得放下,別再有非分之想,然而,感情又哪是可以控制的,並不是不想去想就能不想的,十年,他對崔扶風的感情已經萌芽生根,根深葉茂,不是他想忘就能抹得一乾二淨的。

沒想到,峰迴路轉,原來,崔扶風心中,愛的一直是他。

他跟崔扶風之間的阻礙,只有崔扶風跟齊明睿的夫妻名分。

「崔扶風,跟齊大和離,嫁給我,好嗎?」陶柏年粗聲道,猛一下把崔扶風按進懷裡,急切地撫摸,粗重的喘息:「崔扶風,我喜歡你,我愛你愛得瘋了,我沒有你不行,既然你也愛我,那麼,跟齊明睿和離吧,我們成親。」

跟齊明睿和離。

怎麼可能!

即便齊明睿不是她愛的那個人,他也是值得敬重的,何況他那麼愛她,柔情繾綣體貼入微,她怎忍心傷他。

更不說齊明毓了,十年來患難以共,他就像她的親生弟弟,她跟齊家人是親人,心相連手牽手,關係打碎了,不堪承受的血肉模糊。

崔扶風猛一下推開陶柏年,用力之處,陶柏年直直退了數步。

粉色的花瓣與水綠色裙襬一起揚起,崔扶風狂奔。

齊家馬車山門前停著,齊明睿馬車裡靠著廂壁閉眼坐,崔扶風衝過去,撩起裙襬飛快跳上去,鑽進車廂,齊明睿睜眼,車簾勾起的瞬間,看到遠處追著跑過來的陶柏年。

「回府。」崔扶風喚到,嗓子發顫,胸膛急劇起伏。

馬車卻沒走,車伕叫:「陶二郎。」

齊明睿掀起車簾,望向馬車外,「陶二,有事?」

陶柏年攔在馬車前,看到齊明睿,怔了一下,眼角往一旁掠去,崔扶風垂睫,半眼不瞧他,陶柏年深吸口氣,擠出一抹笑容:「無事,看見你家馬車,過來瞧瞧你在不在,打聲招呼。」

齊明睿輕頷首,陶柏年退到一側,馬車伕扯起馬韁。

進城,馬車外人聲鼎沸,崔扶風腦袋更亂了,突如其來的真相像一聲聲炸雷,反反覆覆響著,炸得人精疲力竭。

馬車府門前停下,齊明毓府門前站著,正紅色錦袍,眉眼俊美,看到崔扶風和齊明睿,眼裡灼灼奪目亮光,歡喜地叫:「阿兄,大嫂,你們回來啦。」

崔扶風怔神,不期然想起十年前,齊明毓替齊明睿迎親,也是一件正紅色錦袍,進府門時,身體簌簌發抖,她悄悄牽住他,他的眼睛跟此時一般,霎那間奪目亮光。

「大嫂,怎麼啦?出行不愉快?」齊明毓問,疑惑地看著崔扶風。

崔扶風搖頭,掩飾道:「你阿兄不在鏡坊裡,你怎麼也不留鏡坊裡瞅著,偷懶麼?」

「鏡坊裡如今平靜的很,無甚可操心的。」齊明毓嘿嘿笑得有些傻氣,挽起崔扶風胳膊往府裡走。

齊明睿走在崔扶風另一側,伸手牽住崔扶風手指。

微涼的玉石觸碰般的感覺,崔扶風僵了一下,低頭看去,視線裡的手沉暗的黑褐色,手指骨節凸出,手背青筋鱗鱗,當年法華寺桃林裡,他折了花枝朝她遞過來,那隻手白皙光滑,修長如玉琢,崔扶風心臟抽搐,沒有抽回手。

進大門,迎面一個臉生的婦人從府裡頭走出來,到崔扶風三人跟前,停步行禮。

原來是繡莊的管事,齊姜氏喊了來的。

「齊大郎齊少夫人放心,繡線肯定用最好的,繡娘也挑最出色的,定讓衣裳既好看,又不傷嬰兒皮膚。」

裁繡小孩衣裳。

崔扶風一愣,有些不舒服,齊姜氏這麼做,無形中給了她壓力,下意識看齊明睿。

「母親有點心急了,回頭我說她。」齊明睿歉然。

「早晚要用,早點準備好。」齊明毓樂滋滋道。

崔扶風嗆道:「你也不小了,什麼時候成親,給你的孩子準備也行。」

「大嫂,我突然想起鏡坊裡有事,我先走了。」齊明毓猛地鬆開崔扶風胳膊,蹦跳開,往外奔。

「越活越小了,沒個大人樣。」崔扶風輕嗔。

「都是你慣的。」齊明睿微笑。

崔扶風無言。

齊明睿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放開,柔聲道:「你回去歇著,我去找母親談談,讓她別急著做孩子衣裳。」

若沒有那陰差陽錯的十年,他們的孩子都能嫻熟地制鏡了。

崔扶風茫然,齊明睿走遠了,還在原地怔怔站著。

齊家馬車往城裡去,陶柏年不由自主抬腳,跟著後頭走,馬車越來越遠,漸漸地細小的影子也不見了,陶柏年還走著,進城後才清醒過來,站定,一時不知該往哪去。

鏡坊發展勢頭良好,沒什麼可操心的。

沈氏這些日子又想給他張羅開訂親,他拒絕了,母子見了面,沈氏就不停說,唸叨得他腦仁疼。

「陶二郎,要不要進來瞧瞧。」路旁鋪子裡的掌櫃熱情喊。

陶柏年看去,是一家脂粉鋪,掌櫃有些面熟,回想了一下,原來是當日陪崔扶風去京城幫齊家脫謀反罪回來後,雪沫和蘇暖雲過來給崔扶風買脂粉那一家,當時他恐嚇掌櫃,要把這家鋪子買下來,後來還傳出他衝冠一怒為紅顏,買下這家脂粉鋪子的謠言。

九年前的事,回想起來,好像就在昨日。

陶柏年笑了笑,道:「不看了,挑上好的,包一整套給我。」

「好咧!」掌櫃大喜,就知陶家二郎出手大方,一整套,不小一筆買賣吶。

陶柏年提著大包袱,往崔氏布莊去。

崔氏布莊熱鬧非常,費易平死了,孫奎丟官,崔百信三個女婿兩個出事,布莊在蘇暖雲打理下,卻是不僅沒受影響,生意反而更好了。

崔扶風當齊家家主尚有齊少夫人的身份,她更厲害了一層,什麼都不是,就讓布莊上下都服服貼貼。

陶柏年進門,蘇暖雲正陪客人說著話,看到他,讓掌櫃接待客人,淺笑著迎過來。

「我想給我母親買胭石脂水粉,又不懂,你幫我瞧瞧這些可還好。」陶柏年把手裡包袱遞過去。

蘇暖雲接過,卻不開啟,打手勢,把陶柏年往裡頭請。

上好的緙絲縫的坐墊,紫檀几案,牆邊博山香爐香菸嫋嫋,花架上一盆逆季牡丹,與崔百信管事時相比,崔氏布莊由裡及外透著奢麗華貴。

布莊的經營方向,顯然跟以前有了不同,招待的大富大貴人家更多了,架子也得端起來。

陶柏年暗暗讚許,蘇暖雲是個通透的,對自己此來行,更篤定了。

「陶二郎請坐。」蘇暖雲坐了下去,也不煮茶,不看脂粉,淺淺笑:「陶二郎想說什麼跟暖雲直言無妨。」

陶柏年比湖州城城牆還厚的臉皮也微微發紅,搓了搓手,乾笑了一聲:「你覺得,怎麼才能讓崔扶風跟齊大和離,改嫁於我。」

蘇暖雲眼皮顫了一下,微有意外,又不是很意外,搖頭:「這不可能。」

「以前,我也覺得不可能,然而……」陶柏年低眉,臉龐更紅了,幾分羞澀,講他跟崔扶風的淵源,「崔扶風誤會了,原來她一直以來喜歡的都是我……」

蘇暖雲一雙手縮排大袖裡,輕攥了起來,沉默了些時道:「如此,那倒不是完全沒可能了,不過二孃重情重義,只有齊大郎主動放手,她才會離開齊家。」

「怎麼讓齊大主動放手?」陶柏年急切問。

「我覺得,眼下陶二郎什麼都不要做,順其自然方是上策。」蘇暖雲緩緩道。

陶柏年呆了呆,苦澀一笑:「你說的有道理,動手段只會讓崔扶風反感,把她對我的情分耗掉了。」被抽了骨頭似,整個人蔫了,站起來,「我走了。」

蘇暖雲抓起包脂粉的包袱,嘴唇動了動,終是沒說:「陶二郎你落下東西了。」

請教脂粉好壞,不過藉口罷。

崔扶風煩躁難寧,一夜無眠,天明方迷迷糊糊睡過去,又被外頭爭執聲吵醒。

原來齊姜氏使婆子來喚她去前廳,雪沫不願叫醒她,讓婆子給齊姜氏回話,等她睡醒了再去,婆子堅持要崔扶風馬上過去。

「跟母親說,我這就過去。」崔扶風大聲道。

婆子走了,雪沫進房,埋怨:「睡醒了再去還不成麼,夫人架子越來越大了。」

「少說兩句,還有沒有尊卑大小。」崔扶風沉了臉。

齊明睿回來後,不讓她晨昏定省,她又不需去鏡坊,每日起得遲睡得早,中午也要歇午覺,雪沫更加事多,可勁兒折騰,湯水甜點補品花樣不斷,齊府的灶房都圍著她打轉了。齊姜氏對此從沒流露過不滿,雖然跟以前相比確是架子大了些,但與一般人家的婆婆相比,也還是包容寬厚的。

齊姜氏廳裡端端正正坐著,頭上金燦燦釵簪,身上隆重的深紅色禮衣,寬大的袖子,裙襬在地上鋪開,金絲銀線刺繡孔雀圖案華美奪目,臉上精緻的妝容。

能生出齊明睿齊明毓那樣俊美無雙的兒子,齊姜氏相貌自也極美,禮衣的襯托下更顯雍容華貴。

崔扶風這些年已摸清了,齊姜氏平時也講究,不過並不愛莊重得近乎古板的著妝,每逢有事要擺架子方會如此。

「今日起晚來得遲了,母親勿怪。」崔扶風賠笑。

「我哪敢怪你,你是齊家大功臣,誰不得聽你的。」齊姜氏低哼。

崔扶風一呆,不信這般刻薄的言語,是一同從苦難中走過來的齊姜氏說出來的。

「左擁右抱,嬌妻美妾,你崔家打的好如意算盤。」齊姜氏冷笑。

「嬌妻美妾?我阿兄要納妾?我阿兄回來了?」崔扶風驚訝,抬眼四顧,找齊妙。

「他們沒回來。」齊姜氏抓起面一個紅色東西,朝崔扶風當頭砸來,「崔家鄭重其事,明日設宴為令兄納妾,令兄將納蘇暖云為良妾。」

崔扶風抓住,開啟看,是崔家為崔鎮之擺納妾宴的請柬。

妻未進門,妾先立,蘇暖雲又不是奴籍,把持崔府內務,如今又管著崔家布莊生意,她嫁崔鎮之作妾,齊妙後來嫁給崔鎮之,即便是正妻,在崔府裡,也完全沒有立足之地。

崔扶風拿著請柬,腦袋一陣發暈,整個人懵了。

耶孃糊塗人總是辦糊塗事,倒也罷了,但是,這件事蘇暖雲不可能事先不知道,甚至,可能是蘇暖雲提出來的,卻不跟自己說,這是……要先斬後奏,造成既成事實嗎?

崔家不聲不響來這麼一齣,事先一點風聲不聞,也難怪齊姜氏氣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