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暴怒

「大夫,怎麼潑了冷水還沒醒過來?」有焦灼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緊接著一隻手搭上她額頭,那隻手掌心粗糙,摩上皮膚時微微刺疼。

崔扶風眨了眨了眼皮,艱難睜開眼睛。

眼前一張放大的臉,明亮與昏暗交錯,那張臉熟悉又陌生,眉峰硬挺,睫毛很長,根根飽滿柔韌,睫毛下一雙鳳眼沒有平日常見的鋒芒,裡頭隱約水漬,像水裡落了墨。

「陶柏年?」崔扶風愣神。

「醒了!」陶柏年沉壓的眉頭揚起,笑開了。

崔扶風愣住,她一向知道他生得好,湖州雙璧不是浪得虛名,這一刻還是被眼前美貌恍了神。

陶柏年笑了些時,咬牙道:「還好只是普通迷藥,若是毒藥,我把費易平剁了。」

與費易平什麼關係?

崔扶風回神,抬眼間,面前灰白牆壁,房間窄而暗,身下簡陋一張坐榻,不在碎影閣中,急忙起身,「這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醫館後頭的診療室……」陶柏年道,探手欲扶崔扶風,又猛覺不妥,收回手,細講經過。

把自己剝光衣服扔鬧市中讓千百人瞧!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居然這種事都幹得出來!

若沒有大姐報訊,沒有陶柏年把自己帶走,自己此時……崔扶風手足冰涼,周身發抖。

「我弄死他。」崔扶風胸中怒火霍霍,大步往外走。

「別衝動。」陶柏年瞳仁縮了縮,伸臂攔,「孫奎跟費易平一丘之貉,莽撞行事反送了把柄給孫奎,咱們從長計議,從商道上堵住費易平生路。」

「我等不了慢慢籌謀。」崔扶風咬牙,推陶柏年手臂,語言不能盡詮釋的恨,不把費易平生剮活剝,不能解心中憤恨。

「非得這會兒殺了他,我去殺。」陶柏年沉聲道,抓住崔扶風手臂一推一帶,崔扶風跌坐榻上,緊接著手腕一緊,他抽了腰帶把她拴在榻上。

「陶柏年!」崔扶風厲喝。

陶柏年一聲不響往外走,雷霆之勢,袍擺高高揚起。

崔扶風毫不懷疑,他這時去,真的會殺費易平的。

殺人償命!

費易平死了,他也不得安然。

腦子裡電閃雷鳴,短短瞬間,清明劃過腦海,崔扶風大叫:「陶柏年,我想到治費易平的辦法了,回來。」

陶柏年高抬起的腳落地,停下,轉頭,審視的眼神盯著崔扶風。

「我沒哄你。」崔扶風深吸氣,「報官跟私下用暴力都不妥,但是也並非就治不了費易平。」

她揚眉,輕笑:「還有我阿耶。」

陶柏年低眉思量了片時,笑了:「對,你阿耶是長輩,可以讓你阿耶把他揍個半死,他跟孫奎還無話可說。」給崔扶風鬆了綁,「走吧,我陪你回去討公道。」

十遠羹、玉薤酒、渾羊歿忽等,山珍海味,美酒佳餚,盛食的器盂也不同凡響,清一室越州出不秘色瓷,胎質堅韌細膩、似冰似玉,鳳頭壺、海棠碗、撇口壺、葵子盤等高高低低擺滿案面。

賓客吃得盡興,主人面子十足。

崔百信聽著阿諛奉迎之聲,笑眯眯作著謙虛之色。

大女兒嫁得制鏡大家家主,二女兒當著制鏡大家家主,三女兒嫁得一州刺史,放眼湖州城,誰有他得意。

費易平離去又回來,跟孫奎低低耳語,崔百信眼角看到,沒放心上。

未時末席散,賓客告辭,崔百信滿面紅光,府門笑吟吟與董氏送客,最後一個客人離開,兩人抬步往回走,崔百信不滿地問:「風娘呢?」

二女兒在,面子更足些。

「喝醉了,回碎影閣歇下了。」董氏道,語畢,突地瞪圓眼,驚叫:「風娘,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這樣子?」

崔百信循聲看去,也是變了臉。

崔扶風影壁那頭站著,頭臉濡溼,臉龐在水漬下白得近乎透明,髻上簪釵歪斜,水珠順著髮梢鬢角滑落,在臉頰頸側蜿蜒而下,丁香色襦衫半溼,日光斜斜照下,顏色深淺不同,跟他們目光相接時,她的嘴唇抿了抿,一雙手重重攥了攥帔帛,帔帛上絲繡蘭花在她手指裡變形。

她的身體右側,陶柏年筆直站著,臉龐揹著陽光,五官鮮明深邃,與崔扶風一明一暗,明明應該分離與兩個世界,卻奇妙地融合。

崔百信眉頭皺了一下,大踏步走過去,探究的目光斜了陶柏年一下,看向崔扶風:「因何如此狼狽?」

「費易平暗算我……」崔扶風言簡意賅,大略說了經過。

「怎麼會這樣!平郎怎麼能這麼做!」董氏失聲叫,抓住崔扶風手腕,身體簌簌發抖,「幸好沒事,幸好沒事。」

崔百信滿面紅光消失,臉頰顫了顫,許久沒言語。

「今日若給他得手,女兒此時也無顏站在這裡了」崔扶風低頭,鬆散的髮髻掉下一綹碎髮,溼淋淋沾在額角上。

「這個畜牲,你……你可是他妻妹啊!」崔百信結結巴巴道。

「阿耶,你說這事怎麼辦?」崔扶風輕聲問。

崔百信嘴唇抖了抖,半晌道:「這……都是一家子,不然,阿耶打他一頓給你出氣。」

沒有義憤填膺,想的是如何壓下。

崔扶風涼涼笑,幸而自己求的也不過如此,淡淡道:「阿耶還是要打狠些,讓費易平長記性,免得他下回還針對女兒使壞。」

「行,我打斷他一條腿。」崔百信許諾,看陶柏年,「你可以走了。」

「我不放心,我陪著崔扶風。」陶柏年道。

「你不放心!」崔百信聽到天大笑話,樂不可吱,「我的女兒在自己家裡,有什麼好讓你這個外人不放心的。」

「她今日就是在自己家裡出事的,若不是我這個外人,眼下是何光景了。」陶柏年冷冷道。

崔百信臉龐漲成豬肝色,吭哧吭哧喘氣。

「你先回吧。」再是不喜歡崔百信,那也是她父親,不想崔百信太難堪,崔扶風看陶柏年,朝大門外呶了呶嘴。

陶柏年眉頭沉了沉,深深看了崔扶風一眼,到底還是抬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