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驚惶

暑熱之氣挾裹著男人特有的氣味撲面,崔扶風不自覺退了一步。

陶柏年轉身反手掩房門。

崔扶風急往前,按著房門不讓他關。

房門口方寸空間,一人要關,一人不讓關,電閃雷鳴。

陶柏年推了幾次門板沒推動,鬆開手,側頭沉沉看著崔扶風,光線不明,臉部輪廓在沉暗裡稜角分明,一雙眼睛幽深無底。

崔扶風沉默著跟他對伺。

陶柏年忽地把手按到崔扶風按在房門的手上,一把抓起來,抬腿踢上房門。

嘭地一聲響,房門震顫。

「陶柏年!」崔扶風低喝。

「齊明毓就在隔壁,別讓他聽到。」陶柏年嗓子有些啞,低下頭,嘴唇湊到崔扶風耳畔。

崔扶風身體激凌凌顫了一下,相觸的手背又麻又癢,她想抽回手,陶柏年用力,長年制鏡的粗糙的掌心摩擦著她的手背。

「陶柏年,放開我。」崔扶風咬牙,不敢高聲,額頭滲出細細薄汗。

陶柏年握得更緊,「崔扶風,我也不想這樣。」

崔扶風恨不能咬他一口,「不想這樣你還這樣!」

「我忍得真難受……」油燈暗淡的光暈照過來,陶柏年眉眼有些許扭曲。

崔扶風驚得身體激顫,腳下樓板成了沼澤地,軟爛泥濘,纏著她的雙足,把她困住,想逃逃不了。

陶柏年猛然間鬆開崔扶風的手。

崔扶風鬆口氣,後背汗漬淋淋,抬手開門。

「別趕我走,我就跟你說一會兒話。」陶柏年低叫,淡黃的燈光下,臉頰泛著病態的嫣紅,嘴唇乾燥,微啟著,氣息滾燙。

崔扶風抓著門板的手緩緩收回。

陶柏年注視著她,舔了下嘴唇,乾燥沾了水色,透了誘惑人的性感。

崔扶風側頭不去看,然而,無法忽略那股子侵略的感覺,燃燒的烈火無聲地索取著她。

「聽說你跟齊明毓離開湖州去昌州,我就追來了。」陶柏年低低道。

失控、不顧一切。

他以為,除了銅鏡再沒什麼可以讓自己動心,然而崔扶風出現,吸引了他的目光,他開始覺得她有趣,後來又訝異於她一個女人卻那麼堅強,再後來,他又折服於她爆發出來的不遜於男人的力量。

許許多多湊到一處,釀成致命的誘惑。

他其實也很無奈。

甚至盼著追不上,在進齊州城後,還故意去逛脂粉鋪子。

那盒脂粉是想送她的,買的時候根本沒注意到盒子上精美的螺鈿紋飾,也沒想過要把螺鈿紋飾用在銅鏡鏡背上。

客舍門前遇上,忍不住就不想分開了,急切中胡扯有事要商量,先用吃飯拖延,後來邊吃邊絞盡腦汁思索,想起那個螺鈿胭脂盒子,腦子忽然清明。

跟泰盛坊當家的商談很順利,他是制鏡人家當家人,學了技藝也不會是競爭對手,許了鉅額拜師師資,泰盛坊當家便同意了。

申時末談完,他在外面逗留沒回來,只是想著回來早了,把情況跟崔扶風說了,就沒有跟她單獨相處的機會了,夜深回來,就能避過齊明毓,得到登堂入室的機會。

這麼做委實不要臉,雖然他一向不要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是不要臉到這種地步,平生還是頭一遭。

更不說他一向無利不為,丟下鏡坊不顧一切追了上來,分明是在做賠本買賣。

陶柏年覺得自己病了,病得不輕。

狹窄的斗室一陣沉默,兩人的呼吸聲在靜夜裡輕響著。

「六年了。」陶柏年低喃。

崔扶風一震,六年,她嫁進齊家六年了,混亂的腦袋在瞬間清醒過來。

她是有夫之婦,卻跟一個男人夜深人靜悄悄見面!

「陶二郎請回。」崔扶風用力拉開房門。

陶柏年呆了呆,緩緩走了出去。

細微的房門開啟閉合聲後,客舍陷入沉寂之中。

崔扶風走到床邊,吹滅了燈盞,躺到床上,閉眼,默默唸著齊明睿,將波動的情緒壓下。

暗夜幽長,睡夢裡,崔扶風來到一處從未見過的地方,荒山野嶺,一排低矮的茅草屋,齊明睿從其中一間茅草屋走出來,洗得泛黃的粗麻布短衫跨褲,走動間,胸前後背破碎的布料輕輕抖動,上面血水與傷口化膿的汁液滲雜,而臉上,他那張讓湖州城無數小娘傾慕的臉,右臉頰從眼尾到鼻翼,長長一道鞭痕,暗紅的血水凝結,如玉般白皙溫潤的肌膚不見了,粗糙黝黑,很瘦,鸛骨很高,眼窩很深,如果不是還有一雙幽黑的眼睛,只乎讓人以為那是一個頭顱骨。

崔扶風「啊」淒厲一聲慘叫,抖然驚醒,從床上跳起來。

心臟狂跳要蹦出胸腔,後背涔涔冷汗。

崔扶風按著胸膛,竭力想把那股心悸驚懼心疼壓下。

腦子裡夢裡情形那樣清晰。

「睿郎!」崔扶風喃喃叫,臉頰溫熱,抬手抹,滿臉的淚。

齊明睿已經去世,這是做夢。

然而,心臟很疼,疼得好像齊明睿真實地在承受著毒打折磨一般。

窗外泛起灰色的淡光,越來越亮,屋裡頭明亮起來,傳來說話聲腳步聲,住宿的客人起床了。

崔扶風一動不動坐著,環抱著雙臂,發瘧疾似不住發抖,身上的衣裳已讓冷汗溼透了,淋淋粘在皮膚上。

一聲「大嫂」傳來,齊明毓起來喊崔扶風,崔扶風從夢境中走了出來。

只是做夢,齊明睿已經死了。

崔扶風深吸口氣,抬手用力搓了搓臉,將腦子裡齊明睿的慘狀壓下,強迫自己不去想。

為了齊明睿,她必須努力把齊家鏡坊打理好。

認真學好螺鈿技藝,將螺鈿裝飾用到銅鏡上,齊家銅鏡將會迎來更輝煌燦爛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