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年急著趕路,尚未吃飯,坐下一邊吃一邊說,可好?」陶柏年笑容可掬,目光落在崔扶風臉上又極快掠開。
崔扶風驀然間明白,什麼與制鏡有關要事的,不過他信口胡扯。
與那一年仲秋節歸林居中偶遇,他跟自己說要和自己商量對付費易平,後來卻又改口一般無二,同樣的一招隔了那麼多年還在用。
惱怒湧上心頭,斥責的話將要出口,崔扶風忽而嚥下,心頭驚濤駭浪。
以前覺得他不著調,身為制鏡大家當家人有時卻那麼幼稚,此時知他心意,回頭看,許多不合理不理解的事情忽然間想通了。
他為了跟自己多相處一會兒,無事找事,嘻皮笑臉之下不自知的小心翼翼。
幾乎每回找自己都要換衣裳修飾一番,總愛炫耀美貌,不過雄孔雀開屏心態罷。
「進來吧。」陶柏年讓到門裡側,打手勢。
齊明毓詢問的眼神看崔扶風。
崔扶風輕咬了咬唇,既無意,置之不理才是正確的,然則,到底是同行,也不能太冷淡結成仇人,抬步往裡走。
四方矮桌,小木杌,三人各佔一面坐定。
酒菜陸陸續續端上,北地盛菜的盤碗很大,分量十足。
崔扶風心不在焉吃了幾箸便停下。
齊明毓慢嚥細嚼,樣子溫文。
陶柏年跟餓了好幾頓似,風捲殘雲,狼吞虎嚥。
少時,陶柏年吃完,擦了擦嘴,拿過一旁包袱,從裡頭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圓形紫檀螺鈿盒子。
崔扶風認出那是盛胭脂的盒子,看樣子,剛買沒用過的,猛地抓起茶杯——陶柏年若敢說是送她的,她兜頭送他一盞茶讓他清醒清醒。
陶柏年把盒子遞過來,口中道:「你們瞧,這盒子的螺鈿裝飾怎麼樣?」
崔扶風一愣,擱下茶杯接過盒子。
盒子底下盛裝胭脂部分沒有裝飾,盒蓋則是螺貝製成的蝶戲桃花圖案,螺鈿打磨光滑光彩瑩潤,盒子精緻細巧華麗秀美之中透著幾分優雅。
「這跟銅鏡有何關係?」崔扶風不解。
「鏡背若能用上螺鈿紋飾,那將是前所未有的最美的銅鏡。」陶柏年摸著下巴,眼裡憧憬嚮往。
「怎麼可能辦到。」崔扶風脫口道,語畢,卻是馬上搖頭,「事在人為,興許真能辦到。」
「正是。」陶柏年眼睛晶亮,「瞧著很難,可貼金銀背咱們都做到了,貼螺鈿又為什麼就辦不到,很難製出來的紋飾製出來了,豈不更妙,螺鈿的光彩和和花紋,可是金銀銅無法體現的……」
崔扶風點頭,周身的血液隨著陶柏年的描述翻湧,騰騰燒了起來。
她的心中也覺得,銅鏡是世間最美的物品,而讓銅鏡美上更美,那又是最快活的事。
齊明毓靜靜聽著,沒言語。
陶柏年說了許多,停下喝了一口茶,嘻笑一聲,又是不正經神色:「螺鈿技藝要學會不容易,要在銅鏡鏡背用貼螺鈿制螺鈿紋飾更難,也許窮盡畢生精力都辦不到,作為鏡坊當家,其實不應該幹這個的,我是鏡痴也罷了,崔二孃可得好好考慮一下。」
又不著調了。
崔扶風牙癢癢想嚼肉喝血,壓下惱怒只當沒聽到,問道:「確是不容易,陶二郎有什麼計劃沒?」
「先拜師,學會在木器具飾螺鈿技術,再用到銅鏡上,這麼辦,比我們自己摸索要容易許多。」陶柏年道。
崔扶風細一想,甚有道理,大喜,對齊明毓道:「咱們回湖州後,找一個木器匠工拜師。」
齊明毓未及答話,陶柏年搖頭:「學藝當是要找行業佼佼者學,若是學制鏡,湖州匠人自然是首選,木器活點螺技藝,湖州找得到手藝高超的匠人嗎?你在湖州城裡,何時見過這麼精美的螺鈿盒子?」
崔扶風回想,自己的脂粉盒子裡果然沒有這麼精美的盒子。
崔家富貴人家,齊家更不用說,她沒有,可想而知是脂粉樓裡沒有這麼漂亮的盛胭脂的盒子。
盒子都不見,更不說做盒子的匠人了。
「做這個盒子的泰盛坊就是齊州本地的,我找當家談談,咱們就在齊州學習便可。」陶柏年道。
「一時半會學不會,離家太久,我擔心家裡。」崔扶風有些猶豫。
「費易平被我整了一回,短時間內不敢再興風作浪,至於孫奎。」陶柏年拿眼睨崔扶風,「他成你妹夫了,應該會消停一陣子。」
孫奎和崔錦繡的親事只是暗裡口頭約定,並未公開,他怎麼知道了。
崔扶風暗詫,轉念一想,他在刺史府裡有眼線,自然知道,陶柏年分析的有道理,看齊明毓,齊明毓點頭表示贊同。
陶柏年站起來,「我去找泰盛坊當家談談,你們在這邊等我。」
確定要留在齊州學藝,時間不定,得給家裡寄書信,免得齊姜氏擔心,昌州那邊去不了,也要跟董氏說一下。
崔扶風和齊明毓寫了書信,到車馬行,託車馬行遇到去湖州的人客人時幫忙捎回去。
寄完信回客舍,崔扶風和齊明毓給陶柏年訂了房,大堂中等著。
入夜,陶柏年沒回來。
大堂客人越來越少。
戌時末,街上亦已無行人,兩人不等了,各自回房。
不會有什麼意外吧?
崔扶風忍不住有些擔心。
客舍的直欞窗戶很小,屋裡又悶又熱,細小一盞貝殼形油燈,光暈如豆。
崔扶風靜靜躺著,側耳聽在外面的動靜。
夜越發靜了,過道響起非常輕的腳步聲,接著,低細的幾不可察的敲門聲響起。
崔扶風一躍而起,幾步走到門邊。
一隻手抓住門閂了,崔扶風又頓住。
「是我。」門外陶柏年的聲音。
夜深人靜,瓜田李下,不應該開門,崔扶風遲疑了片刻,還是緩緩拉開門閂。
陶柏年抬步進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