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已是三更天,兩人至此方得空停下來。
「多謝陶二郎!扶風莽撞,連累陶二郎了。」崔扶風羞愧道。
陶柏年默默看她,疼痛難忍時拼命咬唇忍著,下唇咬破了,鮮豔的血色,臉色慘白如紙,頭髮披散,不見平時的剛強,嬌軟怯弱,陶柏年扭頭不去看,嗤一聲笑,「知道自己莽撞就好,這回可被你拖累了,我得噁心好些天。」
崔扶風歉然:「是扶風的錯,回湖州後,扶風當備重禮道謝。」
楚河漢界,路徑分明。
陶柏年心中無名火起,粗著嗓子道:「擔不起謝,我也只是怕被你拖累,畢竟你我一路同行,焉知史沛淳打完你會不會又打我。」
史沛淳當時並不知他們是同路人,崔扶風也不分辯,只道:「這裡離長安太近,還是不安全,明日天一亮我們就上路吧。」
「大夫說的你沒聽到麼?上路,你不要命了。」陶柏年冷冷道。
「走遠點,明日先跑上五十里再停下來。」崔扶風道。
「他今日沒追上來,興致過了,明日便不會追了。」陶柏年甚是不耐煩的口氣。
崔扶風想想也是,閉口不再堅持。
陶柏年出門喚夥計送飯菜,絮絮交待,別弄皮肉傷病人不能吃的東西。
他有時真嘮叨,可跟齊妙比一比了。
崔扶風暗笑,忽想起上回嘲陶柏年話多是在陶府門前,當時陶柏年堅持要她乘馬車回去,他不是多話的人,每回話嘮都是與自己有關,怔住了。
飯菜送了過來,崔扶風緩緩走到食案前坐下,陶柏年給她盛飯舀湯,又往她碗裡夾肉菜。
「我自己來。」崔扶風道。
陶柏年低哼,「受傷就彆強撐,胳膊少抬,手少動。」
一時吃完飯了,喚夥計撤了碗箸出去,他卻不走,燈光下神色莫名,房間中站了些時,道:「晚上要不我在你這邊地上睡,要喝水什麼的你喊我。」
崔扶風身體激凌凌顫了一下,若說方才只是猜測,這時連窗戶紙都沒有了。
一個大男人願意床前服侍照顧一個女人,得是抱著什麼樣的感情還用猜麼。
崔扶風額角嗶嗶跳,後背更疼了,青白著臉,嘴唇顫了顫,低聲道:「多謝陶二郎好意,瓜田李下的,不用了。」
「有什麼好避嫌的,又不是沒有一個房間呆過。」陶柏年曬笑。
崔扶風劇咳,咳得滿眼的淚。
「好了好了,別急,我走。」陶柏年往外走,到房門口又停下,回頭:「真不要我留下?這裡的人又不認得我們,只要我們不說,湖州城沒誰知道。你傷得那麼重,萬一夜裡有什麼不舒服,跟前連個人端茶水都沒有,哪能行。若疼得狠了,有個人陪著說說話也好點……」
說了許多,每說一句,崔扶風就心驚一下,他把話說完,崔扶風滿身冷汗,才抹了金瘡藥的後背有刀鋒剮著一般。
「真無礙,扶風只是後背受傷,倒茶水無妨的,疼起來麼……」崔扶風低眉,柔柔笑,「疼起來我便想睿郎,就不疼了。」
陶柏年猛地抬步,咚一聲響,房門重重合上。
崔扶風起身,緩緩走到床沿坐下,發瘧疾似,抓住床幔不住發抖。
這一夜分外難捱,後背疼痛一陣比一陣劇烈,疼得崔扶風甚至想一死逃避。腦子裡也不得安寧,一時齊明睿溫柔地注視著她,低低說:「風娘,我想你了。」一時又是陶柏年眯著鳳眼一臉壞笑對她道:「崔扶風,你我之間還有清白可言麼?」
她朝齊明睿靠近,齊明睿如煙如霧,在水中雲中,看得到摸不著。背後陶柏年緊逼,灼人的熱力摧枯拉朽,要將她焚燒,崔扶風急忙躲避,朝齊明睿伸手,無力叫:「睿郎,救我。」
崔扶風遍身冷汗,自己也不知是疼的還是驚嚇的。
天色微明,房門映出一個高挑的身影,人影貼著門板側身聽了聽,沒走開,靜靜站著。
崔扶風強撐著起床,收拾妥當了,拉開門。
陶柏年眼眶青黑,眼底血絲隱隱,上下打量崔扶風:「起這麼早,可是疼得難受?」
「抹了藥,好些了。」崔扶風若無其事道。
陶柏年眼裡浮起喜色,「這麼有效,我再去請那位夫人來幫你抹藥。」轉身便走。
大清早的,人家尚未起身呢。
崔扶風喊住他,「不用了,咱們吃了飯,儘快起程吧。」
「跟你說了,史沛淳昨日沒追來,過了些時,興致過了便不會追了,急什麼。」陶柏年皺眉。
「不是怕史沛淳追,我擔心家裡,想盡快趕回去。」崔扶風道。
陶柏年垂下唇角,刻薄道:「家裡有什麼好擔心的,齊明毓又不是吃奶孩子,一日半刻離不開你。」
崔扶風不語,回身進房,包袱收拾好了,提起便走。
陶柏年咬牙,一把拽住包袱,「連日趕路,我累了,不想走。」
「如此,陶二郎便住下,我先走。」崔扶風毫不遲疑道。
「你……」陶柏年抓著包袱的手緊攥起,手背血管凸起,擰眉,粗重地喘氣,「你幹嘛非得堅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