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齷齪

仲秋之後,山林秋意越來越濃,綠意盎然的枝頭黃葉疊開,陽光下迎風盪漾,恍如鋪開一張無邊無際的黃綠彩毯。

重陽節到來,鏡坊裡歇工一天,這種全部鏡工一齊歇息的日子,就是可能生事的時候,崔扶風在歇工前想叮囑幾句,想想泛泛而談不能讓鏡工們收起較勁之心,只好壓下。

不知會不會出事,崔扶風有些煩躁,這日辰時末了還床上躺著,聽雪沫說崔梅蕊來了,也只是「嗯」了一聲,沒起床。

崔梅蕊這些日子經常來齊家,崔扶風忙沒空接待,崔梅蕊也不找她,來了跟齊妙一起,崔扶風能想像兩人相處情形,多是崔梅蕊微笑著聽齊妙嘰裡呱啦說話,齊妙就是一話簍子,也不知怎麼那麼多話說。

崔扶風有時很羨慕齊妙的無心無肺快樂無憂。

她覺得很累,但是她無法停下來,家主的擔子沉沉壓在肩上,不容許她有半分退縮。

雪沫送進來陶柏年的拜貼,崔扶風微詫,坐了起來,伸手接過。

「二孃要是身子不爽利不想起床,婢子就去回了。」雪沫道。

崔扶風翻動拜貼,上頭簡單一行字,約她歸林居楓林廂見面,有事相商,他眼下在那裡等著。

特意邀約,應是真的有什麼事?

以陶柏年的身份地位,她也不能拒絕跟他見面。

崔扶風下床,「跟送拜貼來的人說,我拾掇一下就過去。」

楓林廂臨街,大開版欞窗,明亮寬敞,崔扶風一腳踏進去,望一眼,眼直直抬不動步。

陶柏年靠窗站著,一件雪色廣袖寬袍,如雲似霧的輕軟布料,襯得他高挑的身姿越發頎長,頭髮嚴整地束在頭頂,外面罩了一頂銀冠,臉上罕見地揉了脂粉,狹長的鳳眼明亮如星,眼尾微微向上挑,俊美得顛倒眾生。

崔扶風見過他穿黑色、石青、蓮青等顏色的錦袍,獨沒見過白色,沒想到他穿白色竟也有一股溫雅如玉、翩若謫仙的風采。

崔扶風愣了片刻,揚眉一笑,「陶二郎這是要將陶家制鏡第一大家之榮皆因你的美貌落到實處嗎?」

「本來就在實處了,崔二孃今日才發現麼。」陶柏年嘻笑。

一開口,輕慢無禮、恣意妄為性情一洩無遺,那股仙人氣質頓消。

崔扶風有種美玉生瑕的惋惜,搖頭嘆息,食案一面靠窗,一面對門,在挨門這一側坐下。

「怎了?我這樣子比齊明睿更好看,你不舒服了?」陶柏年在崔扶風對面坐下,拿鳳眼睨她。

「說正事。」崔扶風嗤笑,認識許久,來往許多回,很熟悉了,也懶得再給面子。

陶柏年捏蘭花指,點著下巴拉長嗓子幽幽嘆:「唉,我這般美貌無人欣賞,可真是讓人憂傷。」

崔扶風捂胸口,「嘔」一聲,「我要吐了,陶二郎莫怪。」

陶柏年哈哈大笑,笑了許久方住,注目看崔扶風,崔扶風一件淺紫窄袖小衫,高腰白色襦裙,素淡的顏色使得本就有些憔悴的容顏更黯然,眉心跳了跳,甚是驚訝的口氣問:「齊家出了海獸葡萄鏡,風頭甚勁,你為何氣色還是那麼難看,不甚順心的樣子。」

崔扶風翻白眼,「我發愁什麼你不知道?」

陶柏年又是大笑,「好了,我盡知,是我裝腔作勢,我向你賠不是。」

執起酒壺斟滿,端起杯子,朝崔扶風致意,一飲而盡。

崔扶風端起杯,卻不喝,輕輕轉動著杯子,「不能任由你我兩家鏡工再這麼敵對下去,我想過要約束,可總得言之有物方能讓大家心服口服,你可有什麼辦法。」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陶柏年笑眯眯道。

「陶二郎,我跟你說正事。」崔扶風沉了臉。

「我就是在說正事。」陶柏年嘿嘿笑,崔扶風正要發火,他拿起原本放在食案一側的幾張紙遞到崔扶風面前,「你看看這個。」

這是一份雙贏契約。

內部,齊陶兩家當家各自約束鏡工,外頭,卻還是敵對樣子。然後,兩家用看似互踩的方法揚名造勢,使齊家鏡和陶家鏡家喻戶曉,知名度上去了,銅鏡自然就售得更好。

崔扶風細細思量,這個辦法實施,齊陶兩家將攜手共登銅鏡行巔峰,不由大喜。

「陶二郎智計無雙,扶風佩服。」

「你同意這麼辦?」陶柏年定定看崔扶風,鳳眼裡頭灼灼光芒。

「這麼好的計劃,我有什麼理由不同意?」崔扶風反問。

「你不怕我坑你麼?我若陽一套陰一套,齊家可就吃大虧了。」陶柏年緩緩道,眼睛一瞬不瞬看著崔扶風。

崔扶風失笑,「陶二郎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想我還是瞭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