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他就沒好處拿了。
崔扶風這三日如置身火堆上。
心中覺得希望不大,齊家的鏡工數代人相傳都不會,一路行來,也沒人有辦法,一個官差又有什麼辦法呢。
然則,這是一根救命稻草,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不由得寄了十分厚望在上面。
預料會失望,卻又止不住幻想真有辦法。
一顆心落下吊起,吊起落下,再見馬西永時,崔扶風猶如高燒病人,臉頰潮紅,神色有些迷離,言語結巴。
馬西永遞過來記滿字的紙張,崔扶風看了幾句,猛一下抓緊紙緊,眼神邃亮,身體的不適消散。
若是以前她也許不知其中如何,這段時間工房裡日夜制鏡,雖則制鏡之技一般,其中的門道卻摸索清楚了,一眼看出,寫出這些話的人是制鏡高手。
「大嫂?」齊明毓猶疑叫。
「是個高人。」崔扶風嗓子都顫了,示意齊明毓坐到身邊,兩人一起看。
紙上寫了近千字,詳細詳盡指點如何制複雜繁複紋飾之法,總結來說,就是可用夯填法鑄範、整範分模複製以及分範分模複製幾個方式組合制鏡。
崔扶風反覆看了好幾遍,在腦子裡細細推演制鏡過程。
齊明毓亦然。
一刻鐘,半個時辰,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後,兩人一齊抬頭,看對方,眼眶濡溼。
「大嫂,這個方法可行。」齊明毓顫聲道。
「是的,可行。」崔扶風抿唇,強忍淚水,起身,衝馬傳通重重行了一禮,「多謝馬差拔!」
事先說好的十金變成二十金,黃色包袱布包好,崔扶風眼皮不眨一下捧上。
馬西永捧著沉甸甸的金錠,樂得差點大笑出聲。
「馬差拔若能帶我們見這位高人,當面請教,扶風另有重謝。」崔扶風道,看出來,身懷制鏡絕技的不是馬西永。
馬西永差點脫口應好,又霎地剎住。
把人帶到齊明睿面前,事情洩露,不止重謝得不到,連眼前二十金也會落進孟進之手,以後,偷賣畫賺點小好處也不能了。
「你此話何意,我只說解你之難,並未許諾其它。」馬西永沉了臉,把金錠甩到桌面上,伸手抓紙張,「你若強求,這個也別要了。」
「是扶風的錯,馬差拔別生氣。」崔扶風忙陪笑,抓住紙張,飛快折起來收進袖袋裡。
齊明毓急忙把金錠收起來塞進馬西永手裡。
「好心沒好報。」馬西永罵罵咧咧,再不逗留,拿著金子出酒樓。
走得數十步,回頭看沒人跟,擦一把汗,拍胸脯,心有餘悸,「還好他倆個沒追著不放。」
「大嫂,這個人真厲害。」齊明毓悠然神往。
「是啊,這人的制鏡之技怕是尚在陶二郎之上,可以與你阿兄比肩了。」崔扶風讚歎。
「可惜見不到。」齊明毓遺憾。
「不能強求太多,此行有此收穫,挺好了。」崔扶風笑道。
齊明睿這日跟著王家眾人出工了。
燒灰,修路、種田,日復一日枯躁沉悶粗重的勞作。
這段時間他們都在種田。
剛下過雨,地裡溼潤泥濘,草鞋踩上去沉沉陷下去,提腳吃力,齊明睿揮動著鋤頭,一下一下翻掘著地面,偶爾,抬頭望一眼遠處天空,綿延的山脈那頭,妻子和弟弟就在那邊。
未能相見,心臟撕裂開的疼痛,疼痛裡,又有一股無法自制的甜,他的妻對他不離不棄,他的弟妹母親安好。
「風娘,等我,我以後加倍補償你。」他在心中說。
明知得掩飾,卻還是忍不住溢了快樂出來。
再堅強的人,再能偽裝,悲傷可以壓進心底,快樂卻無法掩飾。
喜歡就是喜歡,高興就是高興。
柳洛萱悄悄看著,她小時候就覺得表哥王駿好看,卻不喜歡,病怏怏說話喘著氣,弱不禁風,見到齊明睿後,她才發現,原來差不多的五官,居然有那麼大的不同。
那天,他被拖著進了天牢,頭臉衣裳溼淋淋的,黑髮溼漉漉貼在臉上,臉龐在黑髮的襯托下白得近乎透明,鎖骨處水漬蜿蜒,與溼衣一起,有一種令人驚心動魄的男性誘惑。那樣的境地,他應該是狼狽的,然而並不是,他如蒼松剛勁,大雪也未能壓得他折腰,寒風裡照樣挺直。
兩千裡流放路,許多人倒下了。
他雖不是世家子弟,也是錦衣玉食長大,從沒受過苦,他沒有例外也病倒了。
但他挺過來了。
柳洛萱也不知自己是著迷齊明睿的絕代風華,還是齊明睿的剛強堅毅,只知自己深深陷了進去。
不需要任何言語,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就讓她痴迷失神。
這一天的齊明睿更讓柳洛萱著迷,他的眼神那麼溫柔,柔軟得讓人覺得,只要能得他那樣望一眼,死了也願意。
收工,用過豬食一般的晚飯,大家各自回房。
沒有齊明睿在跟前,再一回想,柳洛萱驀地感到不對勁。
兩年,認識齊明睿整整兩年,她從沒在齊明睿眼裡看到那樣溫柔的神色。
人後,他也許有,但人前不經意的流露,柳洛萱敢肯定,絕對沒有。
是什麼讓齊明睿有這樣的意外?
柳洛萱起身,來到王驍夫妻房外,抬手欲敲門,遲疑了些時,收回手,緩緩往齊明睿房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