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無恥

齊明毓卻不回家,要留鏡坊裡學制鏡。

學會制鏡容易,要有高超的制鏡技藝卻難。

天賦與後天的努力並重,齊明睿因是長子,出生便明確以後會當齊家家主,三歲便開始學制鏡,學得刻苦,又兼天賦驚人,他阿耶去世時,他雖只得十四歲,制鏡之技卻是青出於藍勝於藍,鏡坊上下無人能與之相比,鏡工們私下裡評判,說陶柏年雖是鏡痴,也是自小學制鏡的,制鏡之技卻還是不如齊明睿。

齊明毓得兄長呵護,懶惰愛玩,齊家家變前從不曾學過制鏡,雖說這些日子潛心學制鏡,也只是學得皮毛。

崔扶風欲勸他別太拼,話到唇邊又咽了回去。

較之她剛嫁進齊家時,齊明毓更高了,身材挺拔,五官長開了,眉眼褪了青澀,透著一股勃勃英氣,才得十三歲,卻已沒了少年人的意氣風發,沉穩剛毅恍如三十歲中年人。

他迫切地想長大,想挑起齊家的擔子。

崔扶風也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心疼齊明毓,不捨得他自虐般上進。又尋思,齊明毓能儘快成長也好,萬一自己有個好歹,齊家不至於沒人挑。

雨中下山,雖是打了傘,衣裳還是溼了。

雪沫帶著婢子府門口等著,婢子們手裡拿著布巾、薑湯等物。崔扶風剛下馬,雪沫忙忙吆喝,幾個人擁上前,有人接馬韁,有人給崔扶風擦臉,有人撣衣袖,有人擦裙襬。

「哪就那麼嬌氣,再說了,等我給母親請了安回房再收拾也不遲。」崔扶風搖頭,秋風涼,臉色有些發白。

「怎就叫嬌氣了,本來就是嬌生慣養的。」雪沫咕噥,從婢子手上要過薑湯,「快些喝薑湯暖胃驅寒。」

崔扶風接了,並不喝,捧在手裡暖寒涼的手指,忽聽得裡頭有喧譁之聲,微詫,「裡面很熱鬧?」

幾個婢子捂嘴笑,雪沫嘴角抽了抽,「娘子在那玩雨呢。」

雨水有什麼好玩的?

崔扶風驚奇,幾大口喝完薑湯,把碗遞給雪沫,大步往裡走。

廊下站滿婢子,廊前中庭,蕉葉雨中搖曳,桂花顫顫,齊妙穿了桃紅緙絲衫子,蔥綠彩繡長裙,外面穿著一件粉色褙子,戴著斗笠披著蓑衣,腳上一雙紫檀木屐,雨中搖搖擺擺走著,雨水落在斗笠上,匯成珠滴下,劃過蓑衣,木屐踩在地上,噠噠聲伴著蓑衣抖動的沙沙聲。

崔扶風失笑,喊道:「妙娘,別走了,小心涼著。」

齊妙抬頭,白生生的臉,活潑潑大眼睛,十五歲了,出落的俏麗明媚,只還是早些時性情,嬌憨純真,衝崔扶風咧嘴一笑,「大嫂,好好玩,下來一起玩啊。」

「你大嫂累了一天了,哪得空陪你玩。」溫和的薄責,齊姜氏不知何時過來了。

「母親。」崔扶風忙走過去,告訴齊姜氏齊明毓晚間不回家,又道:「正要去向母親請安。」

「你每日忙,不必晨昏定省。」齊姜氏笑道,齊妙噠噠噠踩著木屐過來,抬手為她脫去斗笠蓑衣,「這都十五歲了,還是沒一點穩重模樣。」

「媳婦倒覺得妙娘這樣自在快活,很好。」崔扶風笑道,接過齊姜氏手裡斗笠蓑衣,遞給身後婢子。

「大嫂,你阿兄是不是就這樣?」齊妙大眼睛骨轆轆轉。

崔扶風想想崔鎮之,唇角高高挑起,「可不是,阿兄腦子裡總是奇奇怪怪的想法,雨中閒走還是小事,最離譜是大冬天夜裡爬梯子到屋頂賞月,說什麼冷風伴寒月,無情望雲漢,心中才得快意。」

「高人名士都是這麼樣吧,如此,才繪得出那麼美的畫圖。」齊妙大眼睛晶亮,無限嚮往神色,「大嫂,明日鏡坊歇息,你要回家嗎?我跟你一起去,我想請你阿兄教我繪畫。」

崔扶風心中正是打算明日回孃家,崔鎮之這次在家呆了兩個多月,他自成年後還沒在家呆過這麼長時間,仲秋節在即,仲秋後他怕又是要外出了,聞言,剛喝下薑湯暖熱過來的身子忽地變涼,下意識便搖了搖頭,「鏡坊裡事不少,明日我還得去鏡坊。」

用過晚膳,崔扶風藉口有些累沒陪齊姜氏說話,回拂蔭築。

雪沫一晚上眼睛都在看齊妙,託著扶風手肘剛進拂蔭築,迫不及待道:「娘子那話什麼意思?喜歡咱們家阿郎?」

「興許是吧。」崔扶風無力道。

「這……這能成嗎?」雪沫瞠目。

崔扶風不語,微微蹙眉。

姑嫂互嫁對方孃家兄弟的事雖然少,也不是沒有,只崔家那情況,齊妙天真無瑕,沒心眼沒算計,不合適。

況崔鎮之閒雲野鶴性情,不愛束縛不喜家庭,齊妙嫁給他哪受得了。

這些話又不能跟齊妙說,小姑子不比姐妹能直抒胸臆。齊妙又只是剛流露出那麼點意思,小娘子臉皮薄,也不便說。

崔鎮之的妻子人選,崔扶風心中也已經有了,那便是暖雲。

因著這個想法,三年前,她便給暖雲脫了奴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