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似醒似睡,恍恍惚惚間,崔扶風回到與齊明睿初識那日,桃花霏雨,清晨的陽光清新明媚,齊明睿眉眼含笑看她,崔扶風暈蕩蕩陶陶然走近,齊明睿雙眉舒展,啟唇,聲音喑啞,「風娘,我等你很久了……」
「我現在就隨你去。」崔扶風喃喃。
眼前忽然濃霧瀰漫,齊明睿身影模糊,崔扶風焦急地喊:「睿郎,睿郎……」濃霧盪開,露出一雙悲傷絕望的眼睛,無聲地問:「風娘,你跟我走了,我母親和妹妹弟弟他們怎麼辦?齊家鏡坊怎麼辦?」
「我顧不得了。」崔扶風悽悽道,朝齊明睿伸手。
齊明睿緊緊抓住她的手。
「睿郎!」崔扶風低喃,微微笑,滿足地閉眼。
手指很疼,幾乎要被掐斷了,耳畔悽切的呼叫:「大嫂,大嫂,你醒醒好不好!」崔扶風腦袋要裂開了,猛然間睜眼,哪有什麼齊明睿,燈火搖曳,半昏半明,齊明毓床前坐著,一隻手死死抓著她的手,眼睛通紅,長長的睫毛覆下一片陰影,眼眶青黑,視線對上的瞬間,那雙眼睛爆發出璀璨的光芒,彷彿因她睜眼,他的生死方才落地。
「大嫂,你總算醒了。」齊明毓喊了一聲,喉間哽咽。
崔扶風抽手,齊明毓驚覺鬆手,見崔扶風手背鮮紅一圈勒痕,嗓子都抖了,「大嫂,對不起。」急忙找藥膏,要給崔扶風抹。
不過小小抓痕,有甚要緊,崔扶風輕搖頭,擺手示意齊明毓別忙了。
「大嫂!」齊明毓眼裡內疚之色更甚,看著崔扶風手,彷彿那上頭皮翻肉綻的傷勢一般。
崔扶風血淋淋的心抽搐了一下,想起暈迷時夢中情形,自己真個隨齊明睿去了,費易平奸詐陰險,陶柏年也非善類,齊家鏡坊被吞併只在朝夕,一挨鏡坊失了,齊家婦孺便成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她不能只求自己快活。
鼻端濃濃的藥味,斜眼看去,房間中間地上兩個爐子,炭火煨著藥和粥,崔扶風咬牙撐著身體坐起來,朝齊明毓呶了呶嘴,示意他拿藥給自己喝。
齊明毓倒了端過來,先嚐了嘗冷熱才遞給崔扶風。
黑濃的汁液,入喉,苦澀在喉間滾了幾滾,崔扶風強自壓下不適,大口大口嚥下。
「大嫂,吃塊糖。」齊明毓殷殷叫,遞過一塊蜜糖。
崔扶風接過,才要放進嘴巴,胸腹間一陣翻間倒海,「嘔」一聲,忍不住吐了起來。
「大嫂!」齊明毓驚叫,忙忙亂亂,扶住崔扶風,給她拍背,又拿巾帕給她擦嘴,端水漱口。
這一吐,胸臆間的鬱悶似乎散了,卻空得厲害,似乎挖了心肝臟,一點兒東西不存,崔扶風艱難地喘氣,一時熱烘烘很難受,一時又覺得很冷,不住打寒顫,周身汗涔涔,衣裳頭髮都溼了,坐不住,軟軟滑倒床上。
「大嫂,大嫂,你怎麼樣?」齊明毓嘶聲叫,大喊:「雪沫,快來。」
雪沫衝進來,散著頭髮,青綾襖子套了一隻袖子,另一隻袖子一邊走一邊穿著,看一眼崔扶風,哇地哭起來,「怎麼這樣子了,這可如何是好。」往外衝:「我去喊人請大夫。」
「不要。」崔扶風艱難喘氣,看這情形當是深夜,道:「三更半夜的別一驚一乍嚇著母親,我無礙,歇一歇,明日再找大夫來。」
「都這樣子了還等明日。」雪沫哭得更悲,心中百般不願意,卻不敢違逆,腳步停了下來。
「大嫂。」齊明毓喊,不肯之意。
「不聽……我的話……是不?」崔扶風劇咳。
齊明毓咬住下唇,喉間哽咽,大顆大顆淚水掉了下來,那雙眼睛黑得純粹,不滲半點雜質,哭泣間眉心硃砂痣一顫一顫,本是少年隨性而為之時,偏嚥著鋼刀踩著荊棘,連哭都不能恣意。
崔扶風嘆了口氣,低低道:「興許是剛醒來就喝藥不行,盛點粥來給我吃。」
清粥溫度剛好,軟爛適中。
才吃得一口,又一陣反胃,崔扶風強迫自己吃下去,心中想忍,身體卻不隨她意,吃便吃下去了,卻又全吐了出來。
到底半夜裡請了大夫過來。
不只齊姜氏抱病過來,董氏也連夜過來了。
崔扶風昏昏沉沉,聽得董氏強抑的悲泣,齊姜氏一陣接一陣嘶心裂肺咳嗽,想說兩句寬解,嘴唇顫了顫卻說不出話來,指尖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
忙忙亂亂,過些時又是灌藥,藥灌下去還是吐,崔扶風想說,不然先別喝藥了,歇一歇,耳中忽聽雪沫一聲尖叫「血!二孃吐的是血!」
房間眾人像是被掐了脖子一般,霎地消了聲,片刻後,董氏嘶聲哭:「我的兒,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不!我不會死的!」崔扶風掙扎著想開口,腦袋劇痛,疼得無法承受,意識漸漸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