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熱,只穿著白色軟綢小衫和褻褲,胸前挺明顯的,細腰露了一大截,白生生晃人眼。
歡兒急忙展開被子,把人蓋個嚴實。
「不蓋。」薛香羅蹬被子。
歡兒無奈,實在想不通,她家優雅端莊的大小姐,怎麼換個身份,換個名字,竟然就像真的換了個人似的。
舉止粗魯,做事懶散,生活不講究。
忠心耿耿的小丫環忍不住說:「小姐,咱們回侯府吧。」
薛香羅:「我又不傻,才不回去。」
小丫環欲哭無淚,不傻怎麼會這樣,就是傻了。
堂堂宣陽侯府嫡出大小姐,說什麼不想守規矩,想要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和與她長得很像的商戶人家女兒謝溪月和貧窮農家女沈雁飛交換了身份。
薛香羅到謝家當謝溪月,謝溪月到沈家做村姑,沈雁飛到宣陽侯府當千金小姐。
進謝家半個月,薛香羅大聲說話,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大步走路,粉面泛光,精神抖擻,花樣百出玩兒。
歡兒看著她家笑不露齒,走路無聲裙襬都不揚起,琴棋書畫皆絕的小姐大變樣,每天嘆氣千八百回。
薛香羅又換了個睡姿,從床頭滾到床尾,一條腿搭到床圍上,用「狂野」兩個字已經不能完整形容了。
歡兒又嘆了口氣,繼續叫起床:「小姐,這家子的少爺小姐們,姨娘管事,鋪子裡的掌櫃們,幾十個人在廳裡等著你,等了兩個多時辰了。」
「等了這麼久?他們發火了沒?」薛香羅睜開眼,極好看的一雙鳳眼,瞼裂細長,內勾外翹,眼尾向外延伸,韻致天成,神情激動看歡兒。
「沒!」歡兒不情不願說,心中暗罵,謝家這一大家子怎麼都是軟麵糰,脊樑骨都直不起來。
「沒趣。」薛香羅撇嘴,又閉上眼。
「大小姐,陸家的少東家來了,說你再不見他,就直闖芙蓉閣來。」外頭丫環稟報。
外男直闖女兒家的閨房。
聽起來好刺激!
薛香羅再次睜開眼,興奮地叫:「不見,讓他來。」
歡兒差點暈倒,急忙補救:「瞎嚷什麼,小心小姐剝你的皮,讓陸少東家回去,小姐今日就去陸氏商號回訪。」
薛香羅不滿,瞪歡兒。
歡兒解下腰上汗巾,作勢往房樑上投,忠僕死諫:「小姐,你再不起床去見人,婢子就上吊。」
那汗巾才五六尺長,根本夠不著房梁。
薛香羅厚道地沒嘲笑歡兒,懶洋洋坐起來,下床。
謝家生意涉及衣食住行,布行、繡莊、脂粉店、銀樓、酒樓、茶樓、糧店、客棧、車馬行等等,日進斗金,濟州城裡,能與謝家一較高下的只有陸家。
謝溪月是這個龐大的商業王國的當家人。
現在,是冒名頂替謝溪月的薛香羅。
薛香羅住進謝家半個月沒理過事,謝家人幾乎要瘋了。
要瘋的,還有謝氏的同行對手,陸家當家的少東家陸知微。
謝府的理事廳很大,能容納百來個人,屋高是尋常房屋的兩倍,兩人環臂合抱的粗大梁柱,大廳正中坐北面南一把堪比龍椅的大靠背椅,椅前一張長近一丈,寬約半丈夫的巨大矮案,檀香木材料,金鑲椅腿,玉飾椅把椅背嵌了瑪瑙珍珠,洋溢著無與倫比的富貴味兒與至高無上的權力威嚴。
東西擺放了兩行交椅,一行十隻,共二十隻,每兩隻椅子之間一張四方小几,花梨木材質。
謝溪月的父親謝啟成有一妻二妾,正妻方氏,育了謝溪月一個女兒,妾苗氏生了三個女兒,謝婧婧、謝盈盈、謝婉婉,妾喬氏生了兩個兒子,謝展非和謝展廷。
謝啟成已死,生前重男輕女,家業打算交給兩個兒子的,無奈謝展非和謝展廷不爭氣,只好給謝溪月當家。
薛香羅過來,廳裡頭坐著的人飛快站起來,望過來,一齊瞪圓眼,眼珠子掉下地。
髻梳得半臂高,金釵步搖插滿頭,兩個綠玉耳璫搖搖晃晃,大袖垂到腳腕,裙襬在身後拖了幾尺長。
脖子不累嗎?走路不怕摔倒嗎?
大小姐一向作男兒裝扮,只穿箭袖袍,沒有半點女人樣,今兒突然換了穿著,這是——心情不好,要發作嗎?
歡兒高昂頭,哼,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薛香羅抬袖半遮臉,側頭,小聲問:「他們怎麼好像驚呆了?」
「他們被小姐的風采迷住了。」歡兒一臉理所當然。
「真的麼?我跟溪月長得一模一樣,他們經常見的啊,有什麼好著迷的?」薛香羅表示懷疑。
「你跟謝家小姐除了一張臉像,哪都不像,當然會著迷。」歡兒自信滿滿。
侯府小姐哪是一個商戶女兒能比的,不客氣地說,宣陽侯府門前的兩隻石獅子都能讓人不由自主頂禮膜拜。
大家看到的除了她一張臉難道還有別的?
薛香羅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作糾結,因為,廳裡頭的人在一愣之後,一齊縮肩彎腰,無比恭敬地喊道:「給大姐(大小姐)請安。」
這就是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縱橫睨睥,手握生殺大權嗎?
好爽!
她不必守規矩了,她就是制定規矩的人。
裙襬太長,不能走快,薛香羅從廳外走到廳裡頭至坐到大靠背椅上,走了很久很久。
謝家人摒氣斂息,膽小的,後背汗津津,兩腿打擺。
薛香羅坐下。
謝家人求助的目光看向左上首的謝展非。
每次都被推出來承受謝溪月怒火的謝展非:為什麼又是我!
眾人:你最上進,最能幹,又是謝家長子,除了你還能是誰。
薛香羅雙手交疊放膝上,溫柔柔道:「聽說你們每天都來求見我,有什麼事嗎?」
謝家人虎軀一震,心道不妙,急忙搜腸刮肚,回想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惹大小姐生氣了。
薛香羅等半天沒人說話,蹙眉,忽想起,自己眼下不是侯府小姐,而是謝家當家大小姐,得有氣勢,站起來,抬起一隻腳踩到面前矮案上,大聲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歡兒掩臉:這不是我家小姐。
謝家人:太好了,大小姐肯發火,還不算太糟。
謝展非頂著美麗的臉蛋,翠竹似的秀雅身姿,肩負起肩闊腰壯鐵塔大漢重任,開口:「大姐,按你的吩咐,咱們家的糧鋪已經把米價抬高到原來價格的兩倍了,是不是可以不要再抬價,開始賣米了?」
薛香羅怔住。
兩個月前黃河決堤,黃河沿岸好幾個州郡遭水災,朝廷雖然安置了災民,可因為田裡莊稼顆粒無收,糧食未免短缺,於是有商戶囤糧抬價牟取暴利,薛香羅沒想到謝氏就是無良商戶中的一員,大怒,重重踩了一下矮案,罵道:「賣,當然賣了,別高價,按之前的正常價格賣。」
「什麼!」謝展非撐不住,撲咚跪了下去:「大姐別生氣,眼下的價格還不夠高是吧?弟弟再讓管事們盡力抬高一點。」
還要抬價!
薛香羅氣極,臉漲得通紅:「聽不懂人話嗎?我叫你按正常價格賣,馬上,現在,安排賣米。」
大小姐這是氣瘋了。
謝家人一齊責備的目光狠狠盯謝展非:讓你心慈,怕價格太高民眾買不起,害得我們大家遭殃。
謝家姨娘苗氏悄悄往外退。
「苗姨娘。」薛香羅大聲叫住苗氏,「你不是有事要找我嗎?」
謝溪月詳細介紹過謝家所有人,薛香羅丹青妙絕,當日謝溪月介紹時,她把各人面貌一一繪下來給謝溪月看,一遍遍修改,給謝溪月確認過像本人。
根據畫像,她認得每一個人。
「我……沒事,我……沒事。」苗氏兩腿打擺,話都說不利索。
「沒事你來這幹嘛,有事就說。」薛香羅道。
苗氏快哭起來,大小姐緊盯著,不說不行,「我爹爹病了,請醫拿藥花了很多錢,眼下家裡沒錢拿藥了,我娘找我要錢,我想問問大小姐,能不能讓佑管事給我預支半年月錢?」
「支什麼月錢。」薛香羅看苗氏一身灰布衣裙,想來好衣服都拿去當了,謝家大富,不差幾個錢,看向一旁管事謝佑,道:「特事特辦,苗姨娘的爹也算謝家親家,送五十兩銀子給他治病。」
「啊!」謝佑張大嘴,半晌,懷疑自己聽錯了,看周圍的人。
眾人跟他一樣的反應,深情相望,無聲地問:剛才大小姐說了什麼?
苗氏之後,還有姨娘喬氏,來替她跟前服侍的丫環銀環和二兒子展廷求情。
銀環之前被抓住爬了二少爺謝展廷的床。
謝溪月是當家人,謝展廷即便只是收個房中人,也必得經她同意,事先未稟報謝溪月那叫通姦,兩個人一起被關進柴房裡等候處置。
「他倆未得大小姐同意苟合,論理該打死的,只是銀環從小服侍我,展廷又是個沒腦子的,不是故意犯錯,還求大小姐開恩。」喬氏抽抽噎噎道。
「活生生兩條人命難道不比什麼規矩強,既然她們彼此有情,就成全她們吧,讓展廷把銀環收房。」薛香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