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謠言

費府下人埋頭弓背,廳外侍候的下人抖顫更甚,廳裡傳來砰砰砸東西聲音,費祥敦探頭看一眼,一地狼籍,眼下不是八卦的時候,急忙後退。

「進來。」裡頭費易平大喊,已是看到他了。

費祥敦不敢再躲,只好進廳。

「有事?」費易平把手裡舉著的花瓶擱下,頭上黑色幞頭歪歪斜斜,往下,襴袍沾滿汙漬。

「就是看了下陶二郎的笑話。」費祥敦強笑,「郎君心情不好,小的來的不是時候。」

「陶二居然幫齊家擺平了案子,我心情能好?」費易平咬牙切齒,用手掃了掃亂糟糟坐榻,歪身坐下,斜眼看費祥敦,「說吧,什麼笑話。」

費祥敦一五一十說。

「陶家制鏡世家,家資豐饒,陶柏年現當家做主,不差那點兒錢,這是什麼怪癖,若是為了幫崔扶風的婢子出氣,就不該拿那瓶脂粉。」費易平嘖嘖叫。

「可不是,人都說他鏡痴,小的瞧著,不止痴迷銅鏡,腦子也有問題。」費祥敦道。

「這還用說,齊家鏡坊辦不下去了,於陶家萬千好處,他居然幫齊家脫罪,不是腦子有病又是什麼。」費易平氣恨不已。

齊家出事,陶費兩家鏡坊很是佔了些便宜,這半年多來銅鏡銷路甚好,盈利無數,齊家脫罪了,此前大好局面將蕩然無存,好不窩火。

「說起來,崔二孃也著實厲害,居然能說動陶二郎幫齊家。」費祥敦嘆氣,遲疑道:「郎君瞧著,陶二郎是不是為崔二孃美色所迷失魂落魄了?」

「怎麼可能,除了銅鏡,陶二眼裡就沒別的,況若迷上崔二孃,更不應該幫齊家了,當是儘快讓齊家鏡坊倒閉齊家無力跟陶家抗衡,那麼一來,他要把崔二孃弄到手不是更容易。」費易平道。

費祥敦點頭附和不迭。

主僕正說著話,下人過來稟報,道衙門那邊派了人來傳話,朝廷派了採鏡使到湖州,下令湖州各鏡坊於臘月初一到長安城給武皇后獻鏡,從中擇優挑鏡供武皇后鳳用。

「什麼?」費易平大叫,從坐榻上躥起。

費祥敦鼠目閃閃發光,「若咱們費氏鏡坊獻的鏡能得武皇后留下鳳用,費家鏡便聲名大噪了。」

費易平點頭,復又搖頭,皺眉,「對費家鏡如此,對齊家鏡和陶家鏡又何曾不是。」

費祥敦蔫了,悶悶道:「眼下費家鏡的制鏡水平還是略遜齊家鏡與陶家鏡,想脫穎而出不容易。」

費易平三角眼眯成一條細縫,思索些時,陰沉沉一笑,「既是呈上給皇后鳳用的,當不同尋常有所創新,湖州城鏡坊許多,有實力競爭的卻只有費陶齊三家,不要打擊齊家陶家,費家就多了機會。」

招手費祥敦近前,低低交待,讓他找人造謠崔扶風跟陶柏年有染。

誰家銅鏡被武皇后留下鳳用便一鳴沖天了,崔扶風自也明白這個道理,數日後從各地拜訪過鏡商回湖州,聞得訊息,急趕到鏡坊中,喚來齊安和鏡坊幾個二管事大廳中商議,因要教導齊明毓,讓人也通知他過來。

齊安和二管事們過來了,齊明毓卻不見人,通知他的人道不在鏡坊裡。

齊明毓從來不需操心的,崔扶風暗暗訝異,她剛從府裡過來,齊明毓不在府裡,想必在外頭,又使人外面找,派去的人半日才回來,吞吞吐吐,道齊明毓找到了,只是有事先回府裡去了。

「為的什麼事不能說麼?」崔扶風問,從外地趕回來後又匆匆趕到鏡坊,胡袍袍擺少許的汙跡,身側梨木案几,一盞茶,幾本賬冊,不經意間便流露出與閨閣女子不同的家主威嚴。

回話的人訥訥,看齊安。

「屬下約摸知道為何事。」齊安尷尬地笑了笑。

湖州城這幾日,茶樓酒肆,有人聚集的地方都在傳陶柏年跟崔扶風不清不白,道陶柏年為幫崔扶風身邊婢子出氣,買了一間脂粉鋪子。

齊明毓聽說後大怒,這幾日出入茶樓酒肆,聽得有人說閒話便上前理論,跟不少人起口角。

雪沫那日回府跟崔扶風說過偶遇陶柏年經過,陶柏年行事就沒規矩可循,崔扶風也沒放心上,沒想到傳成這樣。

崔扶風吩咐齊安和管事們先商量一下,自己回府找齊明毓。

齊明毓這回不只跟人口角,還動手了,嘴角一片淤青,額頭破了一塊油皮,房中拿鏡子左照右照,跟人打架時半點不怵,這當兒又鬱悶了,怕崔扶風看到不愉。

眼角看到崔扶風過來,齊明毓驚得急忙舉袖掩臉。

崔扶風失笑,湊近了,彎腰佯作從一側縫隙看,道:「遮得不夠密實,我瞧見了。」

「大嫂。」齊明毓垂下手,擱了鏡子,委委屈屈道:「你都聽說了?」

崔扶風笑笑,摸摸齊明毓頭,「聽說了,若人家說什麼都要在意,氣得過來麼,往後別跟人理論了。」

「大嫂行端坐正,那些人無端誹謗,我怎麼能不氣。」齊明毓憤憤。

崔扶風不在意被嚼舌根,牽了齊明毓坐榻坐下,溫聲道:「外人想說什麼由得罷,咱們裡頭一條心便成。」

裡頭也不是一條心,他母親第一個不信任崔扶風。

齊明毓有苦難言,小小少年被逼背起重重心事,崔扶風袍擺汙漬入目,想著她風塵僕僕從外地趕回來,歇一歇都不能,憂愁更甚。

「鏡坊裡頭有沒有什麼議論?」崔扶風問道。

「倒沒有。」齊明毓略有遲疑。

不是斬釘截鐵說沒有,那便是有了。

想也是,一個沒有兒女的寡婦,甚至連與齊明睿圓房都不曾,大家疑她有外心情理之中。

崔扶風按了按額角。

「大嫂頭疼?」齊明毓關切問,起身跪到崔扶風身後,伸手輕輕幫她按額角。

少年的手指沒什麼力道,按得也不著章法,難得的是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體貼與關心,崔扶風胸中煩悶頓消。

有齊明睿親人的支援和信任,再難的關也能闖過去。

崔扶風展顏一笑,拉齊明毓:「走,到鏡坊去。」

論對銅鏡的瞭解,鏡坊裡的普通鏡工都比崔扶風內行,大家都明白,想在獻鏡之爭中勝出,必得推陳出新獨樹一幟。

銅鏡分鏡形、鏡面、背面、鈕、鈕座、內區、中區、外區、邊緣、圈帶、銘帶、鏡銘、主題紋飾等幾部分。

鏡形有圓形、方形、菱花形、葵花形、有柄鏡等,這方面沒甚奇特之處。

鏡面供照容,力求光滑明亮,幾乎每一家都做到了。

最能有所突破,發揮出與眾不同的一面的是鏡子背面紋飾。

鏡背是銅鏡最繁複的地方,鏡鈕的形狀,鈕座裝飾,內區、中區、外區紋飾,邊緣和圈帶,銘帶和鏡銘,都可以下工夫。

崔扶風讓管事們提建議,管事們也提了一些,興致卻都不高。

「小的覺得,眼下鏡坊能得平安便可,爭鋒出頭的事莫如不做。」齊安道。

一語出,一片贊成之聲。

崔扶風不贊同。

此前於商道懵懂無知,跟陶柏年接觸短短時間裡,心中有了一些想法,如陶柏年所說,銅鏡是商品,商品市場強食強弱肉,優勝劣汰,在商場上行走,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獻鏡之爭既是揚名之爭,也是強者之爭,不戰而怯哪能行。

「齊家乃湖州制鏡世家,齊家鏡是銅鏡翹楚,大家就甘心不爭一爭俯首認輸麼?」崔扶風緩緩道,視線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管事們霎時間一臉赧色。

少時,一人道:「若是大郎在世,齊氏定然爭的,今時不同往日,說不得只好先求安穩了。」

「正是這個道理。」其他人一齊附和。

說來說去,還是不信任自己,不只自家人,此次外出拜訪各地鏡商,眾人輕視敷衍形於色,女人當家主,在商場上行走委實艱難。

崔扶風無力揮手,示意眾人散去。

眾人如釋重負,走得飛快,獨齊安走得慢了些,走在最後,出門了又回頭,期期艾艾,道:「家主此番費盡心思解決了謀逆大事,大家心中都是感佩的,並無輕視之意,只是大家上有老下有少,只想求個安穩,不想得罪陶二郎。」

與陶柏年何干?

崔扶風不解,看齊安,齊安視線轉來轉去,不敢跟她對視,崔扶風驀地明白過來,外頭那些謠傳,自己不在意,齊家上下人等卻都放心上了。

大家心中瞧不起費家,只把陶家當對手,怕此時出主意跟陶家爭鋒,以後自己嫁給陶柏年,他們要吃掛落。

看來,清者未必能自清。

齊安能跟自己坦白,也算難得了,崔扶風苦笑一聲,「我知道了,你去吧。」

齊明毓不甚明白,崔扶風心情不好卻是看出來了,兩手捉著錦袍,惶恐喊:「大嫂。」

崔扶風強笑,才要安撫他兩句,雪沫來了。

崔家那邊來人,道董氏抱恙,想女兒了,讓崔扶風回孃家一趟。

崔扶風大驚,董氏總怕兒女擔心,自來有病都是捂著,捂不住了才無奈給她們知道,剛從長安回來時思量養一養氣色好些再回家,後來又忙著跑各地拜訪鏡商,回來後又忙著與管事商量獻鏡一事,半年多沒見董氏了,不知病情到底多重,一刻不敢耽誤,急急打馬下山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正在寫的存稿的第一章,真假千金梗,大家看看怎麼樣。

《真假千金之試香羅》

日上三竿,濟州城,謝府,芙蓉閣。

青銅博山香爐燻著梅真香,淡香盈著春意,掠過明麗的棲花紗帳子,撫上床沿幾根蔥白的手指,輕凝起嫋嫋風情。

挺美的意境,可惜佳人的睡姿著實不美。

薛香羅側趴在床上,一條腿蜷曲,一條腿高抬,姿勢十分狂野。

丫環歡兒撿起掉在地上的錦緞被子,圓圓的白包子臉皺成一團,無聲地嘆了口氣,喚道:「小姐,該起床了。」

「不起。」薛香羅非常的霸氣,聲音清明,早醒了,就是不想起來,翻了個身,換了個更狂野的睡姿——大字型,雙手平放成一字,雙腿大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