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錯過

陶石撇嘴。

急的這個樣子,直說見崔扶風心情不好心疼了,不捨得她再受煎熬便是。

大男人憐香惜玉又不丟人,扯什麼藉口。

崔扶風沒料到峰迴路轉,幾疑作夢。

要齊家鏡坊一年的紅利雖然狠了些,可只要陶柏年能幫齊家脫罪,再多的酬勞也不成問題。

齊姜氏病體未愈,還怕孫奎又對齊家發難,齊明毓和齊妙擔不起事,齊平和齊安走不開,崔扶風決定獨自跟陶柏年上京。

正月初十,崔扶風和陶柏年騎馬出了湖州城。

一路行去,春漸深,鶯啼燕語,綠樹紅花。

轉眼二月二十,到長安的路程卻只走了十之一二。

崔扶風心急如焚,提起韁繩又鬆開,數次欲縱馬疾馳,苦苦抑制。

剛出湖州時,陶柏年不到半個時辰便喊累,路旁遇茶寮就停下來,跟賣茶老翁或老嫗說上許久話,經過太湖路段時,他更是跟遊山玩水般,牽著馬步行,不時跟路人扯上幾句閒話,有小娘為他風姿傾倒過來搭訕,他雖是一臉正氣樣子,一雙腳卻邁不動了。

崔扶風只恨不能頃刻間到長安城,眨眼工夫解決齊家謀逆之罪迴轉湖州,心中對陶柏年的不滿堆積如山。

她懶得看陶柏年跟陌生人談笑風生,懶得聽他跟小娘打情罵俏,總是離得遠遠的,若靠近了,便能知道,陶柏年其實是在跟人打聽齊明睿下落。

陶柏年沒有問到蛛絲馬跡,齊明睿似乎從人間消失了。

饒是如此,他還是不相信齊明睿已死,尋思齊明睿會不會真的投湖了,只是不是自絕,而是要脫離孫奎魔掌上長安自訴陳情,又否定了,齊明睿水性一般,太湖一望無際,投湖後得救的可能性微乎其乎,齊明睿不可能做沒把握的事。

這日經過廬州,連日暴雨剛停,路面無數坑壑,雖是春深涼爽宜人氣候,長途跋涉亦不容易,路上行人盡皆疲憊之態,其中一隊官差押解的犯人更是走得蹣跚艱難,犯人有老有少,百來人之多,看起來乃一個大家族整族的人被流放。

崔扶風視線掠過,輕咬住下唇——齊家冤案若不能了結,齊家人難保不會是眼前這些人的境況。

陶柏年也看到那隊犯人了,沒有崔扶風的感慨,見崔扶風明明對自己很不滿偏還作出閒淡樣子,只覺有趣極了,看看路邊有一茶寮,唇角牽了牽,揚聲道:「崔二孃,某累了,歇一歇。」

崔扶風手裡韁繩緊了緊,強抑住罵人的衝動,勒馬。

粗茶大碗,喝起來無滋無味,然出門在外,能解渴便成,崔扶風大口喝茶,並無不適之色。

陶柏年喝了幾口,嘴裡寡淡無味,便拿崔扶風下茶,望著崔扶風笑吟吟道:「山雨含霽不及朱粉色,江雲若霞難敵傾國傾城貌,美哉妙哉。」

崔扶風以為他詠春,展眼四顧,山路泥濘,草樹蒙塵,哪來的美景,怔了一下,猛醒過來他拿自己打趣,大唐子民熱情奔放,這話不算過分,只她孀居的人卻聽不得,霍地站起來,欲待發火,忒落陶柏年面子,到長安城裡怎麼行事,還需得他謀劃出力,不能發火,強行忍著,只憋得滿面通紅。

陶柏年暗笑,明知故問:「崔二孃這是怎麼啦?」

崔扶風深吸氣,忍了忍,高聲道:「扶風已嫁為齊家婦,陶二郎當稱我齊少夫人方是。」

那隊囚犯中一年輕男囚在陶柏年說話時腳步頓了一下,及至崔扶風開口,那人驀地抬頭,直直朝崔扶風看來。

男人身穿白底胸前背後印著黑色「囚」字的囚衣,披頭散髮,脖子戴著沉重枷鎖,腳拴手腕粗鐵鏈,不知多少日子沒沐浴洗漱過,白色囚衣髒汙得近乎暗黃,臉上泥水灰塵汙跡斑斑,饒是如此,身上仍有一股無法言說的魅力,那麼狼狽之時眉眼間仍是一片如玉的溫潤,穿著囚衣脊背仍挺得筆直,修長的身姿如江邊翠竹。

「看什麼看。」啪一聲,一名解差揮起皮鞭,皮鞭落在那人背上,那人身體因吃疼了抖了一下,挺直的脊樑卻不曾彎曲一下。

「王駿,快走。」另一名解差喝道,走向那人,湊近了,用旁人聽不到的耳語道:「想想你家人,你若敢有異動,我們的人立時取你家人性命。」

男人一震,倉促收回視線,高昂的頭顱低了下去,抬步前行,腳下鐵鏈哐當響。

背後,陶柏年嬉皮笑臉,調侃的口氣道:「是,齊少夫人。」

崔扶風低低哼了一聲。

陶柏年唱曲似抑揚頓挫叫:「齊少夫人對齊大情深意重,齊大死訊傳來仍堅持嫁進齊家,千難萬難中接任齊家家主之位,日夜操勞打理內外事務,柏年佩服,不過,柏年不遠千里陪你進京幫齊家翻案,你卻這麼對待柏年,教柏年好不傷心。」

崔扶風應了什麼,離得漸遠,聽不清了。

「齊家婦……風娘……」

男人喉底嘶啞地無聲地低喊,蓬亂的頭髮遮掩下,滾燙的淚水從眼眶裡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