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成,喜服換喪衣,青廬撤掉,白幡黑幛,靈堂布置起。
齊府外面,有一個人鬼鬼崇崇四下觀看些時,轉身離開,穿街過巷,進了湖州城與齊家陶家齊名的制鏡世家費家。
費府正廳燈火明亮,面南北牆一整面牆浮雕青狼圖案,坐榻上鋪著花色富麗的地毯,正中擺雕花嵌長案,費家家主費易平盤腿胡坐,下巴陷在陰影裡,一張倒三角形的臉,八字眉,細眼睛,臉頰尖削,嘴角下垂,眼睛黑少白多,雙十弱冠年紀,倒有四十中年人之態。
人影入廳,弓腰駝背,獐頭鼠目,三十多歲,乃費家管事費祥敦。
費易平抬頭,眯眼看他,「齊家有甚動靜沒?」
「齊明睿投太湖自絕,死了。」費祥敦小聲道。
「死了!齊明睿居然死了!」費易平瞪圓眼,費祥敦點頭,費易平兩眼放光,起身,大步走,矮胖身材,紅色蜀錦襴袍有些緊,肚腩一顫一顫,鴨公嗓門歡喜地大聲叫:「天助我也,費家兼併齊家鏡坊指日可待。」
費祥敦也是歡喜,奉承道:「家主高瞻遠矚,費家自然會是湖州制鏡第一家。」
「哈哈哈……」費易平大笑,手舞足蹈快活了片時,又皺眉。
齊明睿死了,齊家鏡坊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他剁,無需費心,卻恐陶家那邊,陶柏年多謀善算,若是也有吞併齊家鏡坊之心,費家跟陶家爭鬥,怕是要落下方。
崔扶風猜得沒錯,人稱陶二郎的男子正是陶柏年。
費易平皺眉思量怎麼避過陶柏年吞併齊家鏡坊時,陶柏年正坐在房中,悠悠然飲酒。
身為嫡子,陶柏年居處是他阿耶,陶家家主陶駿的上房之外最好的院落,簷掛彩畫,窗飾錦槅,坐北朝南敞闊五間正房,抱廈與轉角遊廊相連,軒昂壯麗。
房間的隔斷都打通了,只粗大的樑柱承託屋頂,寬敞如宮室殿宇,屋裡珍玩一概沒有,擺滿高矮錯落鏡架,鏡架上各種形狀銅鏡,除了圓形、方形、葵花形、菱花形等常見的銅鏡型別,還有帶手柄鏡、八邊形、亞字形、雲板形、雞心形等。鏡背紋飾多種多樣,有鳥獸花草冊水等。銘文豐富繁多,或朋友贈答,或愛人相思,或歌功頌德。
這些銅鏡有陶家自制的,也有各個時期的,西漢的銅華連弧銘帶鏡,戰國的四虎紋鏡,遼飛龍鴻雁鏡等,大唐舉國上下規模最大的銅鏡行也不如這裡品種齊全。
陶柏年與齊明睿並稱湖州雙璧,另還有一稱號,人喊鏡痴,年二十,無通房無妾侍,也沒訂親,不好酒色唯愛銅鏡。
燈光半明半寐,陶柏年白色中衣外面隨意披了件茜草色錦袍,胸膛半露,手臂光裸,沒有在街上與崔扶風對視時的剛硬冷情,幾分放蕩不羈灑脫恣意。
陶柏年貼身小廝陶石房門外探頭探腦,才剛十六歲,白白的皮膚,胖乎乎的臉,圓滾滾的身子,看著像個大號白包子,抓心撓肺想進去,又怕觸黴頭。
陶柏年高舉酒壺,酒液盈盈傾落,端起酒杯喝一口,又夾一箸醪糟鵝掌,細細咀嚼,半晌閒閒問:「有事?」
陶石如奉綸音,急急進門,齊家喜席沒宴客,他跟費祥敦一樣悄悄去看了,也注意到隱在暗處的費祥敦,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陶柏年,眼巴巴看他:「二郎,齊明睿死了,齊家群龍無首,費易平怕是想侵吞齊家鏡坊,咱們陶家……」
「異想天開。」陶柏年打斷他,嗤笑:「齊明睿不可能投湖自絕,齊家鏡坊也不可能完,少想些有的沒的。」
陶石分辯:「不是小的胡說,齊安……」
「耳聽為虛,眼見是實,除非齊明睿的屍體出現在我眼前,否則,我不信齊明睿已死。」陶柏年再次打斷他。
「太湖那麼大,屍體哪打撈得到。」陶石咕噥。
陶柏年一臉看無可救藥蠢貨的眼神看陶石,「齊明睿那個人不可能自絕輕生。」
「就算他不想輕生,形勢逼迫也不得不死,他死了,孫奎就沒法再治罪齊家,他的家人就能得平安。」陶石不以為然。
「蠢材蠢材,我怎麼就挑你這麼個蠢材貼身服侍。」陶柏年嘖嘖嘆息,反問:「你覺得齊家會與王皇后孃家勾結謀逆嗎?」
「自然不可能。」陶石不假思索道。
陶柏年笑笑,給了一個朽木尚可雕眼神,「孫奎根本沒證據證明齊家謀逆,只不過想拿齊明睿作伐邀功請賞討好武皇后罷,湖州城孫奎說了算,到了京城,不乏能吏賢臣,可就不由得他汙衊了,齊明睿脫罪希望極大,用不著自絕以性命換齊家安然。再則,他那個人外表溫文,實則剛硬,百折不彎,也不是會自絕的性情。」
陶石皺起眉頭,將信將疑。
陶柏年舉起酒杯,輕抿了一口,眼神彎彎轉轉,忽地唇角勾起,噗一聲笑,語調輕浮:「不說別的,有那麼一個美貌無雙的未婚妻,他也捨不得死。」
陶石「啊」一聲,圓瞪眼,發現什麼了不得的事情,恍然大悟:「二郎,原來你喜歡崔二孃啊!」
一向不近女色眼裡看不見小娘,乃是羅敷有夫求而不得暗自傷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