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唐筠瑤不明所以,但是卻飛快地抓住了一個重要資訊點,當即雙唇一抿,臉上瞬間便抿出了歡喜明媚的笑容。

「是廷哥兒帶來的麼?爹爹這是同意了?」

又是聘禮又是嫁妝的,老頭子就是嘴硬,明明心裡都同意了……

她捂著嘴偷偷地笑,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眸光異常明亮。

唐松年見不得她這副高興得快要找不著北的模樣,板著臉道:「這話是他自己說的,我可不認同。」

唐筠瑤眉眼彎彎,並不將他這話放在心上。

反正老頭子就是嘴硬便是。

不過瞧著唐松年一臉的不高興,她忽地心有所感,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斂了下來,額頭抵著他的肩,輕聲喚:「爹爹……」

「再叫爹也沒用,唐筠瑤,我跟你講,姑娘家矜貴得很,親事更不可草率,一旦……」唐松年喋喋不休,卻不妨在聽到她接下來的話時,頓時便將未盡之言給嚥了回去。

「做你的女兒真好……」唐筠瑤低喃著。

唐松年心裡有一股暖流迅速蔓延,暖烘烘的,甚至還帶著一種甜滋滋的味道。

他努力壓著不停往上翹的嘴角,故意板著臉,擲地有聲地道:「拍馬屁也沒有用!」

本是一番肺腑之言卻被他當作拍馬屁,唐筠瑤無奈,又見他分明是受用得很,卻偏還要嘴硬,有點兒好笑,乾脆愈發甜糯糯地亂拍一通。

譬如‘爹爹最好了’、‘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之類的一聽便是毫無誠意的馬屁之言。

唐松年還是努力地想要維持嚴肅的模樣,可卻漸漸壓不住愈發往上翹的嘴角。

很好很好,再多說些,多說些,雖然拙劣,可是話是好話,也是真心話便可以了。

待晚間回到正院,唐松年便將賀紹廷的來意向阮氏道來。

阮氏聽罷眼睛一亮,如夢初醒地一拍手掌:「對啊!我怎的就想不到呢!廷哥兒是個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唐松年的臉色頓時有幾分不好看了。

阮氏卻沒有注意,歡歡喜喜地道:「廷哥兒和寶丫自幼相識,很小的時候便能像個小大人似的照顧寶丫,對寶丫的耐心更是極好。寶丫也是打小便喜歡和他一處,明明是最淘氣不過的小丫頭,瘋起來誰的話也不會聽,可有時候卻能聽得進廷哥兒的話。」

阮氏越說越覺得這真是一門再好不過的親事了,兩個孩子也稱得上是青梅竹馬了,彼此瞭解,卻又能彼此遷就,夫妻之間的相處不就應該是這樣的麼?

「更難得的還是廷哥兒對寶丫的這份心意,此番他也是擔心在自己離京期間,咱們會把寶丫的親事訂下來,故而不放心,才會有今日之舉。」

「可他卻又擔心自己若是在戰場上有個萬一……他把一切都想得周全,處處都是為了寶丫著想,這份心意,確是難得了。」

唐松年輕哼一聲,卻還是嘴硬:「想娶我的女兒,不用上十分的心又怎能行!」

阮氏眸中帶笑地望著他:「你若是再為難廷哥兒,只怕頭一個不依的便是寶丫了。」

早前沒有往這方面想的時候她還不覺著什麼,這會兒賀紹廷把話挑明瞭,她再想想女兒平日的言行舉止,便明白這對小兒女只怕一早便對上眼了。

唐松年心裡頗不是滋味。

阮氏嘆息著又道:「若活著歸來,則傾盡所有為聘;若遭遇不測,則奉送畢生家產為嫁妝。天底下又有幾個能為心上人想得如此周全的男子?」

「想必此番就算咱們應了他,他也並不打算將兩家的親事公開。」

唐松年又是冷哼一聲,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所謂當局者迷,賀紹廷卻怎麼也想不到以唐松年的謹慎精明,沒有當場讓他把東西帶回去,其實便已經是默許了這門親事。

他只知道唐大人並沒有應下他所求,便是並不放心把女兒許配給自己。可是他卻又不知道還要怎樣才能讓他放心,唯有一得空便往唐府跑,不死心地徵求他對親事的應允。

他本就是不善言辭之人,更不會說什麼拍馬溜鬚的好話,頭一回上門的時候便已經將自己的真心話和盤托出,自然再說不出別的什麼,唯有巴巴地望著唐松年,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看到他的茶水空了,便自動自覺地幫他續上;察覺他要落座,便利索地把石凳上的灰塵抹去,明明很是殷勤,可臉上卻滿是坦然,全過程更是一言不發。

唐松年看得又好氣又好笑,這笨嘴拙舌的傻小子,自家那個人精似的丫頭到底是怎麼瞧上的?

賀紹廷傻蛋一般的行為落到唐淮周唐淮勉哥倆眼裡,教他們笑得直打跌。

唐淮勉一邊揉著肚子一邊道:「我從來不知賀大將軍還有如此呆傻的一面,像他這般求親的,只怕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個了。」

唐淮周揉了揉笑得有點疼的腮幫子,頷首表示贊同。

「我有些擔心了,若是他們將來成親了,廷哥兒豈不是會被三妹妹欺負死?」

「不會的。」唐淮周搖頭。

那壞丫頭慣會裝模作樣,最擅長的便是騙人,還要騙得人家心甘情願,明裡的欺負是不可能的。

唐松年雖然一直沒有明白地表示同意這門親事,也對賀紹廷此等傻里傻氣的舉止哭笑不得,但心裡對他卻是越來越滿意。

本是一頭猛虎,這會兒會變成溫順的貓兒,不過是因為真的動了真心。

唐筠瑤把一切看在眼裡,見明明相當聰明的一個人,這會兒卻冒起了傻氣,人人都瞧得出自家老頭子已經同意了親事,可就是他一個看不出來,得空便過來圍著老頭子轉的模樣,讓人瞧了便好笑。

終於,趁著這日唐松年不在家,而不知情的賀將軍又找上門的時候,她偷偷地把他拉到一旁,嗔道:「傻子,你怎的又來了呀?」

賀紹廷眉目含笑,看著眼前這張似喜似嗔的嬌顏,心裡充滿了柔情蜜意,只是如今他還是處於被考察的階段,又明白唐松年的愛女之心,不敢過於親近,只是道:「寶丫,我留在京城的時候不多了,下個月初三便會領兵出征。」

在離開之前,他一定要想法子把眼前這姑娘訂下來,這也是他唯一一件放心不下之事。

唐筠瑤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心裡有些歡喜,但也有些憂慮。

畢竟上輩子的他便是‘病逝’在東征路上。這輩子呢?

想到這,她的心一下子便揪了起來,下意識地抓著他的袖口,連臉色都有幾分發白:「你一定要平安歸來!」

「我跟你講,若是你不能活著回來,我便帶著你的全部家產嫁人,日後心裡眼裡都是自己的夫君,再不會想起你一絲半點。原屬於你的財物,將來也會全部屬於我和別的男人所生兒子!」

賀紹廷臉色都變了。

明明這也是他所希望的,若是他不在了,便希望有另一個人代替自己對她好。

可這會兒當真從她口中聽到這樣的話,再一想到她另嫁他人,與他人生兒育女恩愛一生的那一幕幕,他便覺得一陣心絞著般的痛。

此刻他終於明白,在這件事上,他其實遠遠做不到他以為的大方。

「怎麼樣?你要知道,我素來是個說得出做得到之人。若是想我像是痴情怨女一般,一輩子活在對一個人的追憶當中是絕對不可能的。我立即便會找一個待我更好之人,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他,絕對不會為你守身如玉。我會把他視作自己的唯一,會為他洗手全羹湯,會為他……」

「夠了,不準再說這些!」賀紹廷陰沉著臉,低聲打斷了她的話。

她的每一句話就像一根針,一下又一下地往他心裡扎,扎得他遍體生涼,心口更是一陣又一陣密密實實的痛。

她自己交給別的男人,為別的男人洗手作羹湯,為別的男人生兒育女,把別的男人視作唯一……

太礙眼了!真要到那個地步,他懷疑自己會嫉妒得從墳墓裡跳出來。

唐筠瑤識時務地閉了嘴,可眼神卻是充滿了挑釁,分明是一副‘我就是不說也一定會這樣做’的固執模樣。

賀紹廷額上青筋頻頻跳動著,終於沒有忍住心頭的惱怒,用力抓著她的手腕,啞聲道:「唐筠瑤,這輩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此番東征,哪怕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便是爬我也會爬回來把你娶回去!」

唐筠瑤笑著點了點頭。她要的其實就是他的保證,保證時刻會把性命放在首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