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筠瑤張張嘴,想要喝斥她胡說八道,可喉嚨卻是堵得厲害,讓她半個字也發不出。
言嫵見狀,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只覺得難過極了,吸吸鼻子,淚水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可最終卻沒有掉下來。
「不要緊的,你都回到爹孃身邊了,我再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她抬頭,眼中水光盈盈,臉上卻帶著安心的笑容。
唐筠瑤終於忍不住潸然淚下:「阿嫵,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你帶我回來的?」
言嫵掏出她的小帕子,輕柔地為她拭著淚,明明眼中也含了淚珠,可臉上的笑容卻有幾分得意:「是呢!是我帶你回來找你爹孃的,我是不是很厲害?」
唐筠瑤嗚咽著點頭,便見她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幾分。
也不知過了多久,唐筠瑤才勉強忍住淚意,而言嫵也終於察覺了自己身處之地,一股沒來由的恐懼油然而生,驟然撲過去緊緊地抱著唐筠瑤的手臂,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不停地顫抖。
唐筠瑤初時不明白她為何會突然變得如此害怕,可再一想朝雲觀便是上輩子她被活埋之地,頓時便明白了,更加用力地回抱著她,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道:「不要怕,再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你。」
良久,伏在她懷裡的言嫵才漸漸地止了顫抖,緩緩地抬眸望向殿內的那副棺木,曾經的痛苦記憶再度在她腦中浮現,可這一回,她卻是死死地咬著牙關。
半晌之後,唐筠瑤便聽到她輕聲問:「那是我麼?」
「……是,是你,是這輩子的你。」
言嫵輕輕掙脫了她,緩步行至那棺木前,呆呆地站著也不知在想什麼。
唐筠瑤也不打擾她,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後。
「瑤瑤,你可以把我葬在爹孃身邊麼?我都忘記有爹孃的感覺了,也不知道他們喜不喜歡長大後的我。」她聽到言嫵喃喃地說著。
「你是你爹孃唯一的孩子,是他們的珍寶,他們又怎麼可能會不喜歡你?」
言嫵一愣,隨即驚喜地轉身:「你找到我爹孃了麼?他們是怎樣的人?」
「找到了。他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最讓人羨慕的神仙眷侶,也是最好的爹孃。」
「就跟你的爹孃一樣麼?」
「是,就跟我的爹孃一樣。」
言嫵終於滿足地笑了:「真好,我也有爹孃了……」
唐筠瑤強忍著心酸,輕聲道:「那你可想去你家看看麼?」
「我家?」言嫵一愣。
「是,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和你爹孃一起生活過的地方。」
言嫵眼睛閃閃發亮,又驚又喜地問:「還有這樣的地方?」
「有,怎會沒有?你們的族人把你們家保留得很好,一切都原封不動,就跟當初你們在的時候一樣。」
「我要去我要去,我想看看我出生的地方,看看和爹孃生活過的地方。」言嫵迫不及待地回答。
唐筠瑤含淚點頭,伸出手去輕輕握住她的,感受到那涼意後,又忍不住用了幾分力。
言嫵抿著雙唇,眼睛愈發明亮。
瑤瑤不生她的氣了,她有爹孃了,真好!
唐淮周聽到妹妹的請求時久久不作聲,只是皺眉定定地望著她,少頃,嘆息著道:「也罷,既然你堅持要去,我便陪你便是。」
無緣無故地要去許伯儒舊宅,寶丫的秘密真是越來越多了,他就等著這壞丫頭到時要怎麼解釋。
唐筠瑤鬆了口氣,揪著他的袖口搖了搖,難得嬌憨地道:「哥哥你真好!」
唐淮周得意地從鼻子裡輕哼一聲,直看得一旁的言嫵掩嘴偷笑。
「三哥呢?可要叫上他?」唐筠瑤四下看看不見唐淮勉,遂問。
「他忙著四處採風,只怕沒空陪你。」唐淮週一臉無奈。
唐筠瑤笑笑,倒也不在意。
懷平縣雖不遠,但一來一回在路上也要花費不少時間,更何況還要徵得許氏族人同意才能到許伯儒故宅,更要多些時間,為免賀紹廷擔心,唐筠瑤還使人給他帶了話。
許伯儒夫婦故去後,兩個女兒又不知所蹤,家財自然被許氏族人給收了去,倒是故宅被族長堅持保留下來,算是寄託族人對他們的哀思。
如今被安排守著許伯儒舊宅的,也是原本在這宅子當差的老僕,聽聞是主子生前故友之兒女前來追憶故人,自然忙將他們迎了進去。
「老爺生前最喜歡坐在臨竹軒裡頭品茶,自從夫人有喜後,老爺這個習慣便改了,變成了每日對著夫人彈琴唸書。」
「爹爹是在彈琴唸書給我聽麼?」言嫵有些期盼地問。
唐筠瑤輕輕點了點,在心裡柔聲道:「是,你爹爹很疼愛你,對你的出生充滿了期待。」
言嫵沒有說話,垂著眼簾也不知在想什麼。
那老僕許是多年未曾遇到有人來訪,帶著他們在宅子裡轉了一整圈,一點一點地追憶著主家生前之事。
比如姑娘出生後,老爺高興得原地翻了個筋斗,逗得眾人忍不住直樂。
又比如二姑娘身子不好夜裡卻又總是愛鬧,老爺怕她吵到夫人,也擔心女兒,便整夜抱著她在懷裡輕哄,到後來,抱起孩子來比夫人還要嫻熟。
上了年紀的老僕絮絮叨叨,提到過往,滿著褶子的臉緩緩地笑成了一朵菊花,眼神更是充滿了懷念。
「……夫人性子好,也有善心,不只是府裡眾人,便是鄰里也沒少受她恩惠。可惜啊,好人不長命……」
言及此,老僕那渾濁的眼睛也不禁有幾分溼潤。
唐筠瑤下意識地望向言嫵,見她咬著帕子無聲地落淚。
「這裡我家姑娘還在,如今也與這位姑娘一般大了!」老僕抹了抹眼中淚花,微眯著雙眸打量起唐筠瑤,良久,滿是唏噓地道。
「若是她仍在世,一定會是一位像她爹孃一般善心又寬和的好姑娘。」唐筠瑤含笑回答。
老僕歡喜得摩挲著手掌,連連點頭:「對對對,都說女肖母,姑娘若是在世,一定像夫人那般,是個模樣俊性子好的善心姑娘,到時候媒人踩破門檻,老爺只怕有得煩惱。」
「為何要煩惱?」唐淮周好奇地問。
「養了十幾年的寶貝閨女要被人搶走了,老爺心裡能不煩惱麼?」老僕呵呵地笑著。
唐淮周啞然失笑,點頭道:「您說的有理。」
一旁的言嫵已經哭得直打嗝,咬著帕子嗚嗚咽咽地叫著爹孃。
唐筠瑤看得心酸,默默地轉過臉去不忍再看。
一行人把許宅裡裡外外都逛了個遍,見天色不早了,唐淮周才帶著妹妹告辭離開,住到了臨時落腳的客棧裡。
夜裡,月色朦朧,唐筠瑤躺在床上,身邊則躺著已經平復了心情的言嫵。
她聽到言嫵輕聲問:「瑤瑤,我爹孃是不是很好?」
「是,他們很好,是天底下最好的爹孃,也很疼愛你。」
言嫵長長地吁了口氣,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歡喜笑容,心裡那隱隱的缺口彷彿一下子便被補上了。
唐筠瑤抬手,輕輕地捊了捊她的鬢髮,看著她明媚的笑顏,動作忽地一頓,用力一咬唇瓣,強忍下心裡那密密實實的痛意。
她看到,言嫵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淡,彷彿下一刻便會消失在眼前一般。
言嫵對她的異樣卻毫無察覺,依舊歡歡喜喜地說著她的爹孃,末了,話一轉,眼睛忽閃忽閃的,問:「瑤瑤,你是決定要和廷哥兒一起了麼?」
唐筠瑤忍著心中悲傷,勉強揚著笑容回答:「是,我決定和他一起了。」
「那以後你喜歡廷哥兒就會比喜歡阿嫵要多了麼?」
「不會,廷哥兒和阿嫵不一樣。阿嫵就像爹爹、孃親和周哥兒一樣,是我最重要的親人。」
言嫵抿嘴,露著淺淺的歡喜笑容:「瑤瑤這是把我當作妹妹了麼?」